沈岱每說一句,沈嚴額角的冷汗便滲出一層。沈岱這「自己人不要欺侮自己人」幾個字,說得溫文爾雅,實則如泰山壓頂。
躲在遠處大柳樹後的沈大富,聽得直覺渾身發軟,手心全是滑膩膩的汗。他看著沈岱與沈嚴交談的神態,那是一種全然的對等,甚至是隱隱的俯視。平日裡連他都要曲意討好的沈大主管,在沈岱面前竟顯得有些應接不暇,只能跟著沈岱的節奏連聲稱是。
「這小子的城府……」沈大富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心頭湧起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懼,「老族長那是屬狐狸的,這小子簡直是修成了精的真龍啊!」
沈文才縮在老爹身後,想起昨日考場中縣令大人在沈岱身後駐足的那半個時辰,再看今日沈嚴那副近乎諂媚的神情,他知道,沈家村的天,從這一刻起,真的變了。
沈岱不再理會沈嚴,轉身對著沈忠吩咐道:「忠伯,既然嚴管家一片赤誠,那便把羊牽進去,好生養著,有奶就擠奶喝,沒奶就殺了補補身體。」
沈嚴如蒙大赦,趕忙拱手作揖:「是是是,阿郎既然受了禮,老族長心裡也就踏實了。小人這就回府復命!」說罷,不禁擦著冷汗,領著家丁逃也似地離去。
沈岱站在陽光下,看著沈大富父子狼狽逃竄的背影,目光冷冷閃過。收下禮物,是為了建立「統治秩序」;敲打沈嚴,是為了立下「規矩」。在這場以沈家村為棋盤的局裡,他已落下了最關鍵的一子。
沈忠看著滿院子紅綢扎口的賀禮,還有那頭在籬笆邊不安蹭動的肥羊,雙手止不住地輕顫,語氣中帶著一分驚訝二分惶恐與七分不可置信:「二郎……咱們這日子,真的要過好了?這可是族長府的東西,往日裡咱們求都求不來的啊。」
沈岱立在殘破的門檻前,語氣淡漠卻堅定道:「忠伯,這才剛開始。」
沈忠愣愣地看著他,顯然還未從這如夢似幻的轉變中回過神來。沈岱微微側頭,看著老僕人飽經風霜的臉,破天荒地多解釋了幾句。
「忠伯,你道老族長為何此時派人送禮?」沈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榜單尚未張貼,消息恐怕卻已在縣衙內堂走了一圈。這叫『先行投資』。老族長在長城縣混了一輩子,最是明白『燒冷灶』的道理。」
沈岱撣了撣袖口的塵土,續道:「這長城縣內,沈家全族供著一個沈文才,本是指望他能光宗耀祖。可若真的等到放榜那天,我這孤身應考的破落戶高居榜首,而沈文才卻榜上無名,老族長的臉面往哪兒掛?沈家的門風又往哪兒擱?那時再送禮,便是求和討好,平白讓外人看了一場『同室操戈』的笑話。」
沈岱看著遠去的馬車揚起的塵土,眼中精芒一閃,緩緩道:「如今趁著金榜未懸,他先修復這份叔侄情分,對外至少便能說是『沈家雙傑並起』。俗話說富不過三代,窮不過五服,這沈家村的地脈轉了,這老狐狸還是有些眼力的,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把這斷了的筋骨給接回去。」
「走吧忠伯,把這些禮物收拾一下,趁這二天,我們還有事要忙。」沈岱微微點著頭道。
與此同時,沈家村深處,那一座粉牆黛瓦、飛簷斗拱的族長大宅內,氣氛卻肅穆得近乎壓抑。
大管家沈嚴此時正躬身立在後堂,那平日裡在村中威風八面的身軀,此時低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堂前太師椅上,坐著一位身著玄色綢袍、手持翡翠念珠的老者,正是沈家的定海神針,沈老族長。
「回稟族長,小人已將禮物親手交辦。」沈嚴抹了一把額角的冷汗,聲音微微發顫,「依小人親眼所見,那二郎沈岱……鵬翼已張,扶搖萬里恐就在咫尺之間。」
老族長撥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渾濁的眼中射出一道精光:「哦?說詳細些。他見了禮,是何反應?是受寵若驚,還是餘怒未消?」
「皆不是。」沈嚴想起方才那少年的眼神,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他收禮時,便如收下自家田裡的莊稼一般理所應當。最令小人心驚的是,他竟與小人論起《禮記》中的『親親相隱』與族規之公道。那語氣、那神態,哪裡像個不更事的後生?倒像是一位在官場浮沉數十載、將人心看得通透的官場老油子。小人在他面前,竟被那股氣勢壓得險些喘不過氣來。」
沈嚴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道:「族長,此子城府之深,實乃小人生平僅見。沈文才那孩子雖然聰穎,但與此子相比,簡直是家雀比之鯤鵬,不可同日而語啊。」
老族長聽罷,沉默了良久,手中的念珠轉得愈發快了。半晌,他長嘆一聲,將念珠重重拍在几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你眼光倒也不差。實不相瞞,老夫在縣衙裡的眼線早有回報。」老族長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震撼,「這兩日,長城縣令李文博大人,幾乎是廢寢忘食。據聞他端著沈岱那份卷子,看了又看,竟是愛不釋手。」
沈嚴驚道:「竟有此事?」
「何止如此!」老族長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李大人甚至把縣裡的縣丞、主簿等二三把手全都召集到了內堂,不為別事,就為了好好研讀沈岱那篇策論。聽說李大人當眾感嘆,若能早得此策,涇水之患何至於荼毒百姓多年?他在內堂拍案叫絕之聲,連外頭的差役都聽得真切。」
老族長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一池殘荷,幽漏地嘆了口氣。那聲音在大廳裡迴盪,帶著幾分後悔,也帶著幾分對宿命的敬畏。
「你說,這二郎怎地就突然開了竅?」老族長撥弄著念珠,語氣悠幽,「想那沈誠死得早,留下這孤兒,這幾年日子過得那是連條狗都不如。沈大富那廝心狠手辣,變著法子作踐他們。可俗話說得好,『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磨難二字,對庸人才叫苦水,對這等天縱奇才,卻是最好的磨刀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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