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
沈岱與陸雲從因昨日在考場中耗盡心神,這一覺好睡直到日頭上三竿方才悠悠轉醒。陸母早已在灶房忙活了大半個時辰,非要讓沈岱吃了那碗熱騰騰的雞湯掛麵再走,直言「讀書人餓不得,哪能讓文曲星餓肚?」。
待到沈忠趕著那輛老牛車,晃悠悠地載著沈岱回到沈家村時,已近正午。
沈家村的村口大路,往日除了幾隻野狗逡巡,最是冷清。可今日遠遠望去,沈岱那搖搖欲墜的家門口竟然黑壓壓圍了一圈人,蟬鳴與喧鬧聲混作一處。沈忠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鞭子猛地攥緊,顫聲道:「二郎,莫不是又有人來尋麻煩了?」
沈岱端坐在牛車後座,打量了一番,看見來者的衣著與神態。片刻後,他淡淡道:「忠伯,不礙事。來的人穿的是綢緞,不是短打;手裡提的是禮盒,不是棍棒。」
牛車緩緩駛近,圍觀的村民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露出的景象讓沈忠驚掉了下巴。
只見沈家村名望最高的沈家族長府邸的大管家,沈嚴,正領著四個體格健壯的家丁,規規矩矩地立在沈岱那破舊的籬笆牆外。地上整整齊齊擺著厚禮。兩匹青色縑帛光澤流動,一看便是湖州上好的貨色;一斗精細的白米,頂頭還壓著兩貫用紅繩穿得整整齊齊的「開元通寶」、一罈封存多年的「湖州烏程酒」、一匣子沈香木包裝的徽墨,一些高級生活使用的雜什,甚至還有一口扎著紅綢的活羊。
沈嚴是何等人物?那是老族長的心腹,在沈家村這方圓十里,便是連村長見了都要客客氣氣稱一聲「嚴爺」的狠角色。可此時,他一見沈岱下車,竟搶先一步搶上前來,彎腰作揖,臉上堆起的笑容褶子深得能夾死蒼蠅。
「哎呀,阿郎!您可算回來了!」沈嚴這聲「阿郎」叫得清脆響亮,震得周圍村民一陣耳鳴,「老族長昨日夜裡翻看家譜,感念阿郎這脈流落在外受了不少委屈,心裡那是火燒火燎的疼啊。這不,一大清早就命小人備了薄禮,特地來向阿郎問好,也補上這份遲來的族親關懷。」
這一幕,恰好被躲在人群後方觀察動靜的沈大富和沈文才瞧個正著。
沈大富原本是想來看看沈岱考後的頹喪模樣,好在村里尋回點面子。可此時他看著沈嚴那副卑躬屈膝的樣子,整個人如遭雷擊,肥碩的身軀在日頭下抖成了一坨肥肉。他最了解老族長,那老東西向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如今派大管家送重禮,只有一個可能,老族長在縣衙裡的眼線,已經傳回了某些極其驚人的消息。
沈岱緩緩走下牛車,神色既沒有寒門乍富的狂喜,也沒有受寵若驚的侷促,只是拍了拍長衫上的塵土。
「嚴管家客氣了。」沈岱伸手扶了一把,語氣平靜臉上帶著幾分笑意道:「族長大人日理萬機,竟還惦記著我這寒舍的一口枯井。這些禮物,沈岱便厚顏收下了。」,那笑容在沈嚴看來,遠超過他這年齡該有的沉穩,雖然他已派人多方查證,但是今日一見,方覺沈家二郎不鳴則已,一鳴必驚天動地。。
這「厚顏收下」四個字說得極其微妙。尋常寒門士子,即便不推辭,也該表現出一番感恩戴德,可沈岱這般「笑納」,且笑得如此從容、如此理所當然,竟讓沈嚴產生了一種「這少年早已算準我會來,甚至覺得這些禮送輕了」的恐怖錯覺。
沈岱隨即竟拉住沈嚴的手,兩人站在殘破的籬笆邊談笑風生起來。
「嚴管家客氣了。族長大人日理萬機,勞煩轉告族長,子揚近日研讀《禮記》,對其中『親親相隱』一節偶有心得,正想著何時登門請教,看看咱們沈家的族規,是否也與古聖先賢一般,講究個尊卑有序、公道人心。」
這番話說得輕飄飄的,沈嚴卻聽得心底猛地一抽。這哪裡是讀書心得?這分明是翻開了舊帳本,在敲打族長,這兩年沈大富是如何欺凌我這旁支,你們在堂上坐著又是如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我沈岱心裡可都刻著字呢。
沈嚴不愧是老江湖,他心念電轉,連忙乾咳一聲,賠笑道:「阿郎言重了。老族長常說,大家同在沈家村這一方水土生活,低頭不見抬頭見,難免會有些口舌齟齬、手腳磕碰。今日小人奉命前來,便是想著大家終究是一家人,過去那些不愉快,看在小人這幾副薄禮的面子上,不如就此繼往不咎,不知阿郎意下如何?」
這話說得巧,既是求和,也是在替躲在人群後、面如土色的沈大富尋一條生路。
沈岱聞言,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清冷,聽在眾人耳裡,卻似冰刃劃過琉璃。
「嚴管家這話說得極好。」沈岱跨前半步,那一瞬間散發出的氣場,竟壓得沈嚴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大家都是自家兄弟,打斷骨頭也還連著筋呢。今日我不欺侮人,沈家族長也當讓族人不被欺侮才好。這人活一世,在外受氣那是本事不濟,可若是在自家地頭,連自己人都欺侮起自己人來,傳出去,怕是要教長城縣的士子們笑掉了大牙,說咱們沈家不識詩書、不明大義,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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