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胸有成竹!」陸雲從興奮得臉頰發紅,一邊抹著額上的汗水,一邊坐在車轅旁感慨,「今日在那號舍中,我起初也慌,但一想起你教我的『邏輯拆解法』,我便將那涇水之患拆成了『沙、流、堤、民』四個維度去寫。落筆之時,竟覺文思泉湧,以往那些阻塞的經義,此刻全成了我策論裡的甲兵!」
他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看著沈岱:「我有信心,這榜上定有我陸某人之名!子揚,這全是拜你所賜啊。」
「是你自己挺過了那場模擬考。」沈岱淡淡道,「心態穩了,勝負便定了。」
陸雲從哈哈大笑,隨即誠懇地拉住沈岱的衣袖:「子揚,沈老伯,今日天色已晚,回沈家村的路不好走。我家就在城中烏衣巷不遠處,雖然狹小,但家母早已備好了羊肉餛飩,說是定要當面感謝二位。若你們不嫌棄,今晚便去我家借宿,咱們促膝長談,如何?」
沈忠看向沈岱,沈岱略一思索,點了點頭:「陸兄盛情,那我們就卻之不恭了。」
三人共乘牛車,穿過漸漸亮起燈火的長城縣街道。路過那香氣四溢的烏衣巷口,沈岱隱約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叫罵聲,想必是沈大富正對著考得一塌糊塗的沈文才發火,不禁暗暗發笑。
長城縣烏衣巷內,陸家小院雖顯侷促,卻被收拾得纖塵不染。土牆邊幾株老槐在暮色中低語,屋內昏黃的油燈搖曳,映出一室暖意。
陸母年逾六旬,鬢邊銀髮如霜,面容慈祥得便如畫裡的菩薩。她手腳利落地端出一大盤熱騰騰的羊肉餛飩,那蒸騰的白煙氤氳開來,帶著濃郁的肉香與麥香,瞬間將沈岱與沈忠身上那股考場帶出來的清冷霉味一掃而空。
「沈公子,快趁熱吃。雲從這兩個月回家,口子就沒離開過『沈子揚』三個字。」陸母笑瞇瞇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眼神中滿是感激,「他說公子的學問深如瀚海,若非公子的點撥,他這輩子怕是都摸不到龍門的邊兒。」
沈岱執起筷子,神色依舊平淡,動作卻透著一種渾然天成的規矩。他輕聲道:「陸兄天資不差,差的只是臨門一腳的運氣。」
陸母又道:「老婆子不懂大道理,只知道這兩月雲從睡得安穩了,筆桿子也拿得穩了。我跟他說了,這次縣試,便是落榜也不打緊,只要沈公子不嫌棄,往後就跟在公子身邊執筆研墨,學學那份處變不驚的氣度,也是他前世修來的福氣。」
沈忠坐在一旁,看著自家二郎與陸家母子相處融洽,不禁老淚縱橫。這兩月來,沈大富的逼債、鄉鄰的白眼、生活的艱難,在那一盤盤滾燙的餛飩面前,彷彿都成了前塵往事,如煙消散。
沈岱咬下一口餛飩,羊肉的鮮甜在舌尖綻放。雖名餛飩但是吃起來和餃子相差彷彿,這是家的味道。
陸雲從一邊狼吞虎嚥,一邊手舞足蹈地說著考場趣聞,渾然忘卻了三日後放榜的壓力。這簡陋的草廬小院,此刻竟像個人間樂土。沈岱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幕,心中暗道:「這一場仗,不僅是為了翻身,更是為了守護這一盞微弱卻溫暖的燈火。」
沈家正廳,檀香煙霧繚繞,卻壓不住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冷肅。
族長沈老爺子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那一雙深陷的眼窩,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透著令人心悸的城府。沈大富領著沈文才,戰戰兢兢地跪在青磚地上,兩人的頭低得幾乎要貼到腳尖,屋子裡靜得只聽見沈文才紊亂的呼吸聲。
「考壞了?」沈老爺子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老木,不帶一絲火氣,卻驚得沈文才打了個冷顫。
「回……回叔公,那題目實在古怪……」沈文才聲音發顫。
沈老爺子冷笑一聲,手中那對包漿瑩潤的獅子頭核桃,在掌心「咯吱、咯吱」地轉動。他心裡明鏡也似:「這沈文才自恃嫡出,雖然略有文采,平日裡只知與那幫紈絝子弟在酒樓鬥雞走犬,真到了考場上,肚裡那點墨水怕是連張白卷都填不滿。反倒是那個被趕出大宅、在草廬受凍的沈岱,這幾日縣裡縣尉、主簿,哪一個不是在暗暗稱讚那少年的文章如雲間孤鶴,清冷孤傲中自有一股凌雲之氣?」
「大富啊。」沈老爺子緩緩起身,負手走到沈大富跟前,目光如炬,「這沈家的水,從來都是往高處流的。文才不爭氣,那是他的命;但沈家的命,不能拴在一個廢物身上。」
沈大富臉色慘白,連連叩頭:「族長,您可不能不管文才啊!那沈岱……那小畜生向來與我們不對付,若真讓他翻了身……」
「糊塗!」沈老爺子猛地一頓拐杖,聲若洪鐘,「進士門第,哪有什麼畜生?那叫沈家的麒麟兒!」他眼中精芒閃爍,盤算已定,這沈岱若真是一遇風雲便化龍,那便是沈家的天。他沈老頭子活了大半輩子,最擅長的便是「雙向對弈」。
「沈嚴,去庫房打點一下,表示我們族的誠意。」沈老爺子語氣轉柔對著旁邊一個中年男子道,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告訴沈岱,老頭子年紀大了,家裡的瑣事之前都是這幾個蠢貨辦岔了。沈家的根,始終是在一起的。若是他中了,沈家的宗祠,他的名字要在頭一排。」
這便是沈老爺子的棋局。沈文才是沈家的富貴根,護的是現在的銀錢;而沈岱,極可能是沈家未來百年的官運傘。兩頭下注,雙向壓寶,任憑那黃河改道、朝代更替,他沈家,自能巋然不動。
夜深了,沈老爺子看著桌上那盞搖曳的殘燈,心中暗忖:「三日後放榜,沈家的這場賭局,才剛要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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