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博原本心緒有些煩亂,方才看了幾份試卷,大多是空洞的「法先王之治」,或者是些不切實際的祭祀求神之說,看得他眉頭緊鎖。當他再次踱步至沈岱的號舍時,卻被那少年驚人的專注度給吸引了。
李文博走近一步,目光落在沈岱的卷面上,隨即整個人如遭電擊,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束水沖沙……這……這是何等理論?」
「次論原高水低之困。臣觀地形,每里坡降約三寸有奇。若築斜拉之堰,引高處之急流,入斗口之渠。渠底需鋪石為滑槽,以減摩擦之度,增流轉之效。如此,則水不因渠遠而竭,沙不因渠長而積。民心散則國力萎,水流散則河床淤。臣之所論,非徒水利之小技,實乃乾坤運轉、數理交匯之大經。」
李文博本就是治水的痴迷者,平日裡總覺得現有的古籍方法太過玄學,缺乏精確度。如今看到沈岱卷面上那精確的比例計算、那聞所未聞卻又邏輯自洽的「坡降與粗糙度」理論,他只覺得大腦中那些糾結多年的迷霧,被這少年的一支筆,瞬間撥雲見日。
「妙……簡直妙不可言!」
李文博心中狂喊,幾乎要拍案叫絕。他顧不得身為考官的威嚴,竟微微彎下腰,在那窄小的號舍外站定。他看著沈岱落筆,從河渠的開挖深度到堤壩的夯實技術,每一項都精確到了令人恐懼的地步。
這位一縣之主,竟然在一個「鄉貢」身後,足足站了小半個時辰。
周圍的考生見狀,紛紛露出驚駭與嫉妒的神色。而在不遠處的另一個號舍裡,沈大富的親兒子沈文才正冷汗直流。他家境優渥,請名師指點,原本指望這場策論能一舉成名,可此刻看著縣令大人竟然對那「破落戶」如此青睞,他嫉妒得幾乎要把手中的筆桿折斷,卷面上留下了一團漆黑的墨漬。
沈岱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但他心如止水。在他的世界裡,縣令的注視只是錦上添花,不影響他的書法與輸出「模擬考結果」。
「……故治水如治民,疏而不導則廢,導而不精則亂。」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沈岱利落地收筆。此時夕陽已斜,考場內響起了可提早交卷的鑼聲。
沈岱也不磨唧,他將試卷稍微吹乾,按順序整理好,隨即起身交卷。在與李文博錯身而過時,李文博那雙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激賞,卻礙於法度,只得微微頷首。
這邊卻說沈文才今日入考場前,本是懷著「老貓戲鼠」的心態。他身著月白絲綢,懷揣著父親沈大富重金買來的「名師預測題」,本以為今日是他的封神之戰。可誰曾想,這哪裡是考場?這簡直是沈岱一個人的處刑場。
在科舉考場中,號舍與號舍之間雖有高牆隔擋,考生嚴禁私自起身窺視他人卷宗。沈文才確實看不見沈岱寫了什麼,但他長了一對在官場邊緣浸淫多年的「勢利耳」。號舍的高牆擋得住視線,卻擋不住李文博縣令那紊亂的呼吸聲。
李大人在沈岱號舍後的這小半個時辰,沈文才聽到了這輩子最令他毛骨悚然的動靜。那是李大人官靴不斷挪動的摩擦聲,莫不然,大人已經激動得難以自持?又彷彿聽見李大人幾次壓抑在喉頭的驚嘆與抽氣聲,莫不然,卷子上的內容已經擊碎了這位老水利癡的認知?
「那窮酸……到底寫了什麼?」
沈文才死死捏著筆桿,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青。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化作一種名為「嫉妒」的劇毒,在他心中橫衝直撞。他原本寫的是:「夫治水者,當效法堯舜,感念上蒼……」可當他感受到李大人看沈岱卷子時那副恨不得當場拜師的狂熱,再看自己寫的東西,只覺滿紙皆是空洞的陳言。
沈文才越是想追趕,大腦就越是像被灌了糨糊。腦海中那些名師教的「華麗辭藻」,在沈岱引發的驚濤駭浪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他雖然看不見隔壁,但那種「對手已在雲端」的絕望感,卻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當沈岱起身交卷的那一刻,那一聲輕微的紙張碰撞聲,落在沈文才耳中,竟如平地一聲驚雷。
他隱約聽到了李文博縣令用極低的聲音、卻帶著顫抖的語調低語:「……竟有此等良方。」
「轟」的一聲,沈文才只覺心底那根維持傲氣的弦徹底斷了。這兩年來身為「神童」的優越感、父親的期許、沈家村的榮光,在此刻全數土崩瓦解。他看著自己卷面上那團因手抖而留下的漆黑墨漬。那不是不小心滴落的墨汁,那是他崩潰的道心啊。
當停止答卷的鑼聲最終響起,沈文才失魂落魄地走出號舍。他的眼神已經渙散,原本筆挺的絲綢長衫也因冷汗而貼在身上,步履蹣跚,活脫脫像個剛從刑場上僥倖活下來的死囚。
再說沈岱早早出了試院,沈忠早已趕著牛車等在文廟石階旁。
「二郎,考得如何?」沈忠緊張地問。
「穩了。」沈岱只說了這兩個字。
沈忠懸著的心瞬間落下一半。他雖不懂經義,但他懂沈岱。自家二郎自從大難不死後,凡是說「穩」的事情,就從未出過紕漏。
兩人並未急著離去,牛車靠在石階一角,在漸起的暮色中靜靜等待。
約莫兩刻鐘後,陸雲從也跟著人群走了出來。此時的他,雖然雙眼佈滿血絲,臉色因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但眉宇間那股往日的頹廢之氣早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脫胎換骨般的激昂。
「子揚!」陸雲從一眼瞥見牛車,竟不顧儀態地飛奔而來,對著沈岱便是一個深揖,「子揚,若無你這兩月的『地獄訓練』,今日那道《水利策》,我恐怕連題目都讀不明白!」
「陸兄,聽你這語氣,想必是胸有成竹了?」沈岱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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