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岱心中慢慢打著腹稿,便又繼續去看那帖經的題目,其實這帖經就是填空,沒什麼了不起的,但是就是需要記的經文數量太多,又不可錯寫一字,極其考記憶力與運氣,但是若要在這大唐考取功名,甚至進士,哪一個不是過目不忘呢?甚至說極端一點,要是這帖經考不過的人,根本連被稱為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沈岱細看題目: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見義不為……』」補齊後句。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補齊中缺。
「雖鞭之長,不及馬腹。天方授楚……」補齊後句。
「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補齊後句。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補齊後句。
「凡溝逆地阞,謂之不行;水屬不理孫,謂之不行。梢溝三十里而廣倍。凡行奠水,磬折以參伍………凡任,索約大汲其版,謂之無任。」
大唐規定,正經有九,乃是《禮記》、《左傳》、《詩經》、《周禮》、《儀禮》、《易經》、《尚書》、《春秋公羊傳》、《春秋穀梁傳》。加上誰都得必讀的《論語》和《孝經》一共五十七萬字,但是考進士其實只要選二大經,或一大一小來考,所以這縣試基本上應該只會考左傳、禮記加論語。
但是這長城縣令李文博,帖經第六題竟然考了一個周禮,還是極難的考工,也可說是居心叵測了。
不過這些對於自幼學霸,跳級的AI博士沈岱來說,還是小兒科,刷刷刷,不一會兒就寫好了。
寫好之後,沈岱閉目養神片刻,又續看墨義二條,這墨義其實就是闡述經義微旨,須引孔穎達《正義》或鄭玄注。
「《尚書•大禹謨》云:『微禹,吾其魚乎!』此言何謂?試述其旨。」
「《禮記•學記》云:『建國君民,教學為先。』其術何在?」
這二條就考的工工整整,了無新意,沈岱知道,此縣試能否得中關鍵,還得是策論。
正當沈岱正在寫這墨義之時,主考官李文博緩緩踱步巡視著試場,腳下的官靴輕叩在青磚地上,發出有節奏的沉悶聲響。這位長城縣令在關中一帶頗有官聲,他出身貧寒,早年曾在畎畝之間勞作,深知民生疾苦,因此為官後極好水利,一心想在他任內徹底治理好長城縣那條每逢夏季必發惡水的渭河支流。
這位長城縣令巡視考場,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看著兩側號舍內那些士子,有的滿頭大汗,有的筆尖微顫,他心中暗暗搖頭。大唐選才,若連這點考場壓力都承受不住,將來如何面對風雲變幻的朝堂?
然而,當他走近沈岱所在的號舍時,一股異樣的氣息讓他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種極致的安靜。在這一片抓耳撓腮中,沈岱就像是一株孤傲的青松。他的腰桿挺得筆直,最讓李文博感到驚異的,是沈岱握筆的那隻手,手腕的頻率恆定得近乎冷酷,每落一筆,都精準得像是機關刻印。
李文博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越過沈岱的肩膀,落在了那張卷面上。
「這字……」李文博呼吸一滯,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大唐推崇王羲之的飄逸,可眼前的字體,卻是一種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風格。
那字跡烏黑如漆,字形瘦直挺拔,橫如鶴骨,點如瓜籽,撇如匕首,捺如切刀。每一筆的起落都帶著一種決絕的鋒芒,彷彿不是在寫字,而是在用最精密的刀具切割時空。
沈岱巧妙地將館閣體那種令人髮指的嚴謹佈局,強行灌注進了瘦金體的傲氣與凌厲之中。從高空俯瞰,這張卷子不像是一張考卷,倒像是一座由無數細密銀針組成的恐怖森林,透出一種跨越時代的秩序感與威嚴。
「行筆雖顯青澀,但法度森嚴,隱有大家之風。」李文博在心中暗暗驚呼。他看著沈岱寫的卷子,每一行、每一字之間的距離,竟然如同用標尺丈量過一般,分毫不差。
這份功力,不僅僅是背熟了經書,更是將心性磨練到了「絕對靜止」的境界。
「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這種字體……非王侯貴氣不能養,非練習極致不能成。」李文博目光深沉,不動聲色地退回主考官席。他翻開號次表,修長的指尖滑過一排排姓名,最後死死停在了「沈岱,字子揚」這一欄。
他遙望一眼那個霉味撲鼻、卻被沈岱坐出了龍椅氣勢的號舍。
「字如其人,鋒芒內斂,格局驚人。」李文博在心底刻下了這個名字,「沈子揚,本官倒要看看,你接下來的策論,是否也能如這『瘦金鐵骨』一般,給本官一個更大的驚喜。」
沈岱正欲寫這策論,先閉上眼睛,在識海中好好打磨打磨文字,這些月來,他不僅刷題,更在識海中對縣令李文博進行了深度的人格建模。李文博出身貧寒,對農田水利近乎痴迷,近年來長城縣北部涇河淤塞,良田因旱澇不均而歉收,這已成了李文博的心病。身為一縣之主,他在此刻出這道題,分明是想在這滿場士子中,尋求一份能救萬民於水火的良策。
沈岱沒有急著動筆。他慢條斯理地取出墨錠,在硯台裡滴入幾滴清澈的井水,開始緩緩研墨。
研墨,是沈岱這兩個月修身養性的必修課。唯有墨色勻稱,心氣方能沉穩。他閉目養神,識海中迅速調集出長城縣北部的地形數據,將古代治水典籍與現代流體力學中的曼寧公式進行融合。
「河道之利,在於宣洩;土木之功,在於權衡。」沈岱心道。
在沈岱的識海中,這篇策論不只是一張答卷,更是一份針對大唐水利系統的「優化白皮書」。他深吸一口氣,筆尖蘸滿了黑亮如漆的松煙墨,懸腕定神,起筆在那潔白的宣紙上落下了雄渾的開篇。
他不急著剖析涇河,而是先以宏大的敘事「破題」,將治水之理與天道、王法相扣:「夫天地之大德曰生,而生民之本在於稼穡。水者,地之血脈,利則為灌溉之資,害則為沉溺之藪。自禹公導河以來,治水之策,非徒土木之勞,實乃陰陽之理、動靜之權也。觀夫河道,宣之則通,蓄之則潤,然理水之要,莫先於察其勢、究其源。」
這段開頭,大氣磅礴,將治水的技術問題拔高到了國家長治久安的戰略高度。緊接著,他筆鋒一轉,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切入了長城縣的具體病灶:
「昔之論者,皆言『疏導』二字,然疏而不導,則沙愈厚;導而不束,則流愈緩。臣之策,首在『束水沖沙』。夫水之清濁,存乎力之盈虧。堤闊則流散,力散則沙沈。若合百里之寬,束於十丈之距,則水力千鈞,泥沙雖重,亦如敗葉隨風,瞬息而去。此乃『借天之力,洗地之垢』,一勞而永逸者也。」
沈岱的文字,既有大唐士子應有的駢散氣韻,又藏著一種令人生畏的邏輯硬度。他將古代「導與堵」的辯證,與現代「流速與剪應力」的物理特徵完美重組。
此時李文博又來巡視考場。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