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帶著幾分焦躁與嫌惡的呼喚傳來。沈大富抬眼一瞧,只見一個穿著月白絲綢長衫、臉色虛浮的少年正皺眉站在一旁。這正是他的心頭肉,沈文才。為了供這寶貝兒子讀書,沈大富這兩年不知在那縣學教諭身上砸了多少銀錢,就指望著沈文才今日能一舉奪魁,讓他在沈家村從「大帳房」升格為「大總管」。
沈大富一個激靈爬了起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拽住沈文才的袖子,壓低聲音,語氣森然:「文才!你瞧見那小畜生沒有?他方才在門口那是存了心要滅咱家的威風!他便是有了幾兩臭銀子又如何?這科舉考的是聖賢書,不是比誰銀錢多!」
沈文才斜眼瞥了瞥沈岱消失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嫉恨。他平日在縣學裡也常聽人提起沈岱,心中早有不服。
「文才,你給爹聽好了。」沈大富臉上的橫肉劇烈抽動,眼中露出幾分困獸之鬥的狠戾,「爹買通了縣衙裡的差役,那小畜生這會兒定是被分在了最下等的『臭號』!任他滿腹經綸,只要被那惡臭熏上幾個時辰,也得變成個廢人!你今日入考場,便是拼了這條命,也得給爹考贏他!只要你中了,他沈二郎便是一輩子的白身,那祖屋和地,爹遲早還能用法子給你弄回來!」
沈文才聞言,傲然一笑,整了整領口那昂貴的鑲邊:「爹,您就放心罷。那『臭號』便是神仙進去也得脫層皮,沈二郎那身子骨,怕是連第一場『帖經』都寫不完便要抬出來了。您且在大門外備好鼓樂,等著聽兒子的喜訊便是!」
沈大富看著兒子自信滿滿地步入文廟,心中那股戰慄才稍稍平復。他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死死盯著那兩扇緊閉的朱紅大門,心中暗暗祈禱:聖賢保佑,讓那惡臭再烈些,最好讓那沈二郎直接死在糞池邊上!
沈岱與陸雲從並肩而立,長城縣文廟那道硃紅的大門在二人眼前緩緩拉開一條縫,門內深邃幽暗,彷彿一頭吞吐才俊的巨獸。
陸雲從雖然在那「生化煉獄」般的模擬考中進步神速,但此刻站在真正的龍門之前,感受著周遭數百名考生交織而成的緊張氣息,他的掌心依然滲出了細汗,呼吸略顯急促。他轉過頭,看著神色自若、連衣角都沒擺動半分的沈岱,低聲道:「子揚,此一去,你我便是要在萬千卷子中搏那一個『中』字了。若你我號舍相隔遙遠,便在放榜那天見!」
「陸兄,臨陣之時,心氣最要緊。記住我教你的『深呼吸方法』:吸、吸、呼,吸、吸、呼。」沈岱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傳來的力道沉穩得像是一座大山,「進了那門,你便不再是你,而是一個冷靜的、精確的、只為解題而生的工具。萬物皆數,題目亦然。」
陸雲從神情一肅,重重一揖,隨即提著考籃,踏入了那道門。看著戰友的背影消失在青磚牆後,沈岱眼中最後一抹溫情迅速被冰冷的「競賽模式」所取代。
門外,沈大富看著沈岱那從容入考的身影,臉色慘白如紙,雙腿顫得像風中的枯葉。他原本以為潑幾盆髒水、亮一張債契,足以讓這窮小子在長城縣士子圈裡身敗名裂,卻沒想到,沈岱不僅當場清了債,連平日裡自命清高的趙老博士,竟然都不惜為這小子公然與他這大帳房撕破臉。
「點名進場!下一位,長城縣沈家村,沈岱!」主簿大聲喝道,因著趙博士方才的具結,語氣中竟也帶著一絲客氣。
沈岱整理衣冠,對趙老博士深深一拱手。趙老博士看著這個給他「仙人醉」的奇才,眼角含笑,竟當眾比了一個極其隱晦的「飲酒」手勢。沈岱看得眼皮直跳,心中暗道這老夫子當真是個妙人,隨即收斂心神,邁著穩健如鐘擺的步伐,跨越了那道分隔凡與聖、隔絕貧與富的門檻。
一進貢院,入眼的是一排排如鴿子籠般的號舍,空氣中混合著墨香、汗味,以及一種陳年木材的壓抑氣息。
沈岱領了號牌,在差役的引領下穿過兩道夾牆。當他走到自己的號舍前時,眉頭微微一挑。這裡並非沈大富買通小吏安排的「正宗臭號」,想來是趙老博士的威名起了作用,讓差役不敢做得太絕。然而,這位置雖非正對糞池,卻緊鄰著一處廢棄已久、霉味撲鼻的舊庫房,且牆角滲水,一股潮濕、陰冷、混合著木材腐朽與陳年塵土的惡臭縈繞不散,令人作嘔。
「這便是你的位置了,自求多福吧。」差役眼神閃爍,急匆匆地離去。
若換作半年前那弱不禁風的原身,在此濕冷交加、陰氣森森的環境下考上一日,怕是卷子沒寫完就要寒邪入體、心神俱亂。但對於在「大糞模擬考」中歷練過的沈岱來說簡直是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
「沈岱從容地卸下考籃。他先取出沈忠精心劈好的無煙木炭,生起一個袖珍火盆,號舍內的濕寒瞬間被驅散了幾分。接著,他拿出一塊潔白的抹布,將那塊佈滿刻痕、甚至有些油膩的案几擦拭得光亮如新。
最後,他緩緩鋪開那張潔白如雪的宣紙。
他開始研墨。那手墨色,黑如點漆,在硯池中旋轉時發出細碎而悅耳的沙沙聲。隨著墨香騰起,沈岱特意在墨錠中加入的一絲松煙與安息香清香味瞬間炸開,驅散了周遭的腐朽霉味。
就在此時,考場中傳來了震天的鑼聲。
「考題下發.......」
沈岱迅速取來考卷,看了一眼,帖經六條,墨義二條,策論一首。
果然不出他所料,再細看考題,竟然頗難,看來這個縣令李文博,是真正想要為國選才。
沈岱照著考試了一輩子總結的經驗,先看了一下策論題目:《論河渠修睦與農耕之利策》問:「長城縣境內涇水,受之於隴西,奔騰於關中。每歲秋汛,泥沙俱下,河床日高,雖百里築堤,亦難擋崩頹之勢。且縣北原高水低,民欲灌溉而不得,欲洩洪而無路。前任官員常議:『開渠則沙塞,閉渠則旱死』。今若再發民夫,動支國帑,爾等學子,當有何經世濟民之術,能令涇水不再為患,使關中重現沃野千里之景?須知言之無物者,必不錄用。」
沈岱心笑:「這縣令果然想靠考試幫他隻招啊!不過這也好,這題我必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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