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縣的八月,烈日如同一尊燒透了的巨爐,將天地萬物都煨在其中。
縣村外的柳樹早已乾枯,唯有幾隻知了在枝頭嘶聲力竭地鳴叫。那扇塵封了整整一個月的沈家破門,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下,終於發出「吱呀」一聲沈重而悠長的呻吟,由內而外緩緩推開。
走出房門的沈岱,讓守在院裡的沈忠看得愣在了原地。
只見沈岱身著一套石青色的細麻文衣,那衣料雖然不算奢華,卻被熨燙得平整如鏡,透出一股冷冽的書卷氣。經過兩個月規律的作息與沈岱花大錢的滋補,他原本形同枯槁的臉頰已恢復了幾分神采,更驚人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冷靜,透著一種運籌帷幄、視萬物為螻蟻的絕對自信。
在他身後,陸雲從也跨出了房門。此時的陸郎君,雖依舊清瘦,但目光如炬,那股子懷才不遇的窮酸氣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生化模擬考」中磨練出來的剛毅與從容。
「二郎、陸公子,牛車備好了。」沈忠揹起沉甸甸的考籃,籃子裡整齊碼放著特製硬餅、無煙木炭,以及那份決定生死的具結文書。看著眼前這兩位意氣風發的少年,沈忠抹了一把眼角,覺得這個月天天「聞大糞、洗試卷」的苦活,當真是值到了天際。
長城縣文廟門口,此刻已是人山人海,喧囂震天。
數百名考生雲集於此。這些讀書人有的焦慮地原地踱步,有的正抓緊最後一刻低聲背誦,有的則三五成群,在高談闊論以壯聲威。在那莊嚴的紅牆下,考生的汗水味與檀香味混雜在一起,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沈大富正領著那名油頭胖子,大刺刺地站在報名台側方的石階上。他神色陰鷙,一對三角眼像毒蛇一般在人群中掃視。當他看見一輛牛車緩緩駛來,看見沈岱與陸雲從相繼下車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橫肉劇烈抽動。
「那小畜生……竟然真的敢來考!」沈大富咬牙切齒。
沈岱與陸雲從提著考籃,正欲走向報名登記的縣衙主簿。
沈大富領著那名油頭胖子,大刺刺地站在報名台側方的石階上。當他看見沈岱下車時,那對三角眼驟然收縮,臉上的橫肉劇烈抽動,猛地一步跨出,身形如一坨肥碩的肉山,擋住了去路。
「沈子揚!你這負債累累、欺師滅祖的逆子,竟然還敢出現在這聖賢之地!」
沈大富這一聲大喝運足了底氣,如同在平靜的湖面丟下一顆巨石。沈大富從袖中抽出一張泛黃的紙契,在高溫的空氣中抖得嘩嘩作響,對著周遭數百名考生厲聲喝道:「諸位同道,請聽我一言!此子沈岱,他爹病重時曾在族裡支取了五貫錢的藥費,後來其僕沈忠又借了三匹細絹。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大唐律法,負債不還者,信譽全無。沈二郎,你若還不上這筆債,便得以田抵債,以屋抵償!這等連祖屋都保不住的無信小人,有何資格入試?」
此言一出,周圍的議論聲如蜂群般炸開。大唐最重「清議」,主簿聽聞,眉頭緊皺,正要提筆詢問,卻見沈岱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
沈岱停下腳步,神色如深潭之水,波瀾不驚。他那雙冷冽的眼眸在沈大富臉上掃過,竟讓這肥碩的漢子生出一股被寒刃刮過的錯覺。
「沈大富,你說完了嗎?」沈岱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空靈。
他轉過身,對著報名台後的主簿微微拱手,語氣不卑不亢道:「主簿大人,科舉乃國之大典,豈容私債喧譁?既然沈大富提到了債務,那學生便當著諸位同窗的面,將這筆小帳結清。」
沈岱側過頭,遞給沈忠一個眼神。沈忠嘿嘿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個沈甸甸的布包,「哐當」一聲,重重地砸在報名台上,那清脆的撞擊聲讓眾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布包散開,三錠圓潤、精純的雪花大銀在烈日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原契所載,錢五貫,布三匹。」沈岱修長的手指輕點台面,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宣讀數據,「此處是足色白銀十五兩。按今日市價,足額償還五貫欠款後,餘下的銀錢,足以在城內最好的綢緞莊置辦六匹細絹。沈某今日不僅還你三匹,更雙倍奉還,權當利錢。」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那十五兩雪花大銀在烈日下閃爍的光芒,刺得沈大富雙眼發乾。他原本想當眾羞辱沈岱「窮酸、無信」,逼他吐出田產,沒想到沈岱竟以一種近乎「施捨」的高姿態,用最硬的銀子、翻倍的實物,當眾抽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你……你哪來的銀子?這定是贓款!」沈大富心頭一震,失聲大喊。
「贓款?」沈岱冷笑道:「沈某與百草堂林掌櫃做的是正經生意,林掌櫃此刻應在堂內坐堂,帳目清清楚楚。若沈某有半句虛言,願當場除名,永世不考!。反倒是你,身為族中長輩,在國家取士之日,惡意阻撓學子,依《大唐律·職制律》,你這條命,怕是都不夠賠!」
「說得好!」人群後方傳來一聲蒼勁的咳嗽。趙老夫子換了一身整潔長袍,龍行虎步而來,「老夫願為沈子揚擔保!沈大富,銀錢兩訖,你還不快滾!」
沈岱從主簿手中接過那張原契,當著眾人的面,手指輕輕一捻,發出「撕拉」一聲脆響,將那借據的四角全部截去,隨即將廢契往沈大富腳下一扔。
「債清,契廢。我家那薄田破屋,你這輩子是等不到了。」沈岱冷笑道。
沈岱轉身對主簿行了一禮,神態從容得像是已經考中了狀元:「學生沈岱,申請入試。」
主簿看著沈岱那副雲淡風輕、卻又隱隱透著強大壓迫感的模樣,竟是不自覺地站起身來,恭敬地接過文書:「請入試!」
沈大富癱坐在地,懷裡抱著那幾錠銀子,看著沈岱與陸雲從邁步跨入文廟大門的背影,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大難臨頭的戰慄。
沈大富懷裡死死摟著那十五兩大銀,那錠子被烈日曬得滾燙,直燙進他心口窩裡。他看著沈岱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原本橫行鄉里的氣燄,竟像是被那「撕拉」一聲廢契響,給生生震碎了魂魄。
「爹!您在那兒發什麼愣呢?這大庭廣眾的,快起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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