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岱的聲音在惡臭橫溢的室內響起，卻顯得格外空靈寂靜，便如深山古剎中的一聲磬音，竟壓過了那陣陣翻湧的污穢。只見他端坐如枯木，手中筆尖在宣紙上游走，連顫都沒顫一下。
「沈兄，你……難道你沒鼻子嗎？」
沈岱微微抬眼，目光如電，語氣中竟透著幾分參透萬法的禪機：「《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鼻端所聞之氣，不過是外界的雜訊。你若心生罣礙，它便是焚心化骨的毒瘴；你若靈台清明，它便無關痛癢。」
沈岱停筆微頓，語速不疾不徐，竟真有幾分一代宗師點撥弟子的氣度道： 「想像你的內心清淨如蓮，外在百般紛擾，不過是魔障亂心。你需將這『外邪』過濾，把那『感官』關閉。若連這區區穢氣都過濾不掉，你的靈智精華，便會被這滾滾紅塵中的垃圾塞滿，再也運轉不動。」
陸雲從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沈岱這番話雖然用詞古怪，卻隱隱契合了「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的至理。他看著沈岱在那種足以熏死壯牛的環境下，依然能寫出筆力蒼勁、法度嚴謹的玄鐵館閣體，每一橫一豎都清清楚楚。
「他強任他強，老子大糞噴……不對，老子心自清！」陸雲從猛地一咬牙，學著沈岱的樣子，強行將呼吸轉為綿長的胎息之法，閉目冥想。
在那一刻，他彷彿看見沈岱的身影在惡臭中漸漸模糊，化作了一台不沾因果、精密運轉的青銅機關。那筆尖摩擦宣紙的沙沙聲，竟成了這修羅場中唯一的法音。
「這哪是在讀書……這是在練佛門枯禪啊！」陸雲從在心中哀鳴一聲，隨即收斂心神，強迫自己在那惡臭翻騰的深潭中，撈起那一枚名為「靜心」的針。
漸漸地，一種奇妙的友誼在兩人之間滋生。那不再是尋常書生之間互相吹捧、對酒當歌的「雅趣」，而是一種在生化戰壕裡形成的、生死相託的默契。
深夜，兩人疲憊至極時，會共飲一杯剩餘的「仙人醉」殘酒。酒精的熱力在胸中炸裂，驅散了高壓訓練下的疲憊。
「陸兄，你若為官，遇上災情時，莫要只顧著開倉放糧。」沈岱對著窗外的夏星，隨口說出的理論總能讓陸雲從沈思半宿，「要懂得利用『槓桿原理』，以官府的名義引流豪強之財，換取災民之勞作。這叫以工代賑，不僅救了命，還修了基礎建設。這比單純的施捨，效率要高出幾個量級。」
而陸雲從那紮實的經學功底，也幫沈岱修補了不少對大唐文化背景理解上的「邏輯漏洞」。兩人就像兩塊原本不規整的齒輪，在這次「模擬考」的磨合中，變得圓潤且契合。
「子揚，我以前覺得讀書是為了成名。現在覺得……」陸雲從看著沈岱，眼中滿是敬畏，「讀書是為了能像你這樣，掌控這世間運行的力量。」
最後一場模擬考結束，沈岱看著陸雲從那疊卷子，露出了來到大唐後的第一次真心微笑。
「陸兄，恭喜。你的誤差率已經降低到了五趴以內。雖然咱們是以考『解試』的難度在訓練，但用這套邏輯去考眼下的『縣試』，基本等同於滿級帳號屠殺新手村。」
「子揚，雖然我聽不懂什麼是五趴，但我覺得……」陸雲從站起身，長衫雖然破舊，但那股自信卻脫胎換骨，「現在便是讓我在皇上面前對策，我陸雲從也不虛了！」
沈家破屋內，殘燈如豆。沈岱攤開一張自製的流程圖，開始對大唐縣試的取士系統進行最後的「徹底解析」。
「陸兄，明日便要啟程赴長城縣文廟。這場『取士系統』，本質上是一場層層篩選的壓力測試。你且聽好這縣試的章程。」
沈岱指著流程圖，語氣清冷道：「第一關：身分校驗。 我們身為『鄉貢』，報名時要『投牒自列』。曾祖、祖父、父親三代的身分都要造冊。若有絲毫差池，便是『冒籍』。沈大富定會在此處對我做文章，但我已準備好了反制行動。」
「第二關：五家互保與官員具結。 這是信用對沖。五人連坐，再加上趙老夫子那樣有官身的保人。趙老夫子雖然好酒，但他那張簽了名的『保單』，在縣令眼裡就是一張法律背書。」
「第三關：正式開考。沈岱對陸雲從說：「陸兄，這縣試雖只考一日，但這一日便要定你終身。咱們練的是省試的三場神功，拿來應付這縣令的一日小考，若不能拔得頭籌，那才是笑話！」」
沈岱又道：「縣令大人有可能會出帖經與墨義」，「這是基礎中的基礎。考官蓋住經書，讓你填空。對我們這一個月的刷題量來說，這關基本是白送的分數。」
「但是我覺得縣令大人很有可能會考策論。」沈岱續道： 「原因無他，長城縣最近好發水患，縣令大人想要集思廣益，我們已對諸多題目辯論多時，到時候好好發揮即可。最好要讓縣令大人在看到試卷的一瞬間，產生一種『此人若不中，長城縣恐無才』的震懾感。」
「至於詩賦。」沈岱看了一眼陸雲從，「這你的基本功可比我紮實，無需過度擔憂。」」
陸雲從聽得冷汗直流，他從未想過，聖賢考選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多門門道道。
「子揚……」陸雲從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聽你講完，我竟覺得那考場不像文人雅集之地，倒像是一座巨大的、精密的磨肉機。」
「這就是系統。」沈岱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漆黑的夜，「弱者在系統中被磨碎，強者利用系統的規則，重新定義世界。門票我們已經拿到了，接下來，就是去把這台磨肉機，拆了。」
院子裡，沈忠正在細心地磨著一根木棍。
「二郎，東西都收拾好了。」沈忠低聲道，「兩套青衫、端州硯、徽州墨，毛筆……還有您叮囑要帶的那幾瓶特製的……『防賊藥水』」
沈岱回頭，看著那幾瓶「生化與物理雙重保險」，點了點頭。
「早點睡吧。」沈岱打了個哈欠，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明天一定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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