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嚴躬身道:「族長英明。想必是這幾年的冷眼與飢寒,逼得這孩子不得不收斂鋒芒,在暗地裡苦修。如今這潛龍出淵,想必是早已把這世態炎涼看透了,這才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
「是啊,若是沈誠還在,沈岱或許只是個循規蹈矩的讀書郎。」老族長苦笑道,「可偏生老天爺給了他一局死棋,逼得他不得不落子出奇。這份心性,是活生生從骨縫裡疼出來、從窮坑裡爬出來的。沈文才那孩子,從小錦衣玉食,名師供著,心裡卻少了一股子狠勁。這份關係,咱們必須打好,而且要快!若他真得中,咱們沈家非但不能打壓,反而要傾全族之力幫襯。以我看來,這場縣試的『解首』,沈岱已是妥妥的囊中之物。甚至……」
老族長一字一頓地說道:「甚至兩年後的長安省試,金榜進士之位,他也未必不能一爭。咱們沈家,怕是要出一尊真龍了。
沈嚴聽得心潮澎湃,趕忙躬身道:「族長英明。那沈大富那邊……?」
「沈大富那蠢才,眼中只有幾串銅板,險些毀了我沈家的大運。」老族長冷哼一聲,眼中寒芒乍現,手中那串翡翠念珠轉得愈發急促,發出喀嚓喀嚓的碰撞聲。
「嚴管家,你親自去傳話。告訴沈大富,這幾日給我安分守己,若敢再去招惹二郎,老夫親自開祠堂、動族法,將他這一脈逐出沈家,永世不得入譜!」老族長語氣冷淡道,「另外,叫他快點把這幾年的帳盤一盤。他這大帳房的職位,占得太久,心也占黑了,是時候該挪一挪窩了。這沈家的家業,不能由著一個鼠目寸光的人在那胡搞。」
沈嚴心中劇震,這大帳房可是沈家最肥的差使,老族長這一手「挪位子」,等於是生生斷了沈大富的命根子。
「是!」沈嚴應命而去。
正當沈家村的風暴在老族長堂前醞釀時,沈岱與沈忠正關在屋後的小工房裡,忙得熱火朝天。
屋內,那套沈岱親自設計、耗費重金打造的高級蒸餾器具正散發著幽幽的火光。這套器具由紫銅與精鐵鑄成,線條硬朗,結構嚴絲合縫,與大唐尋常的陶罐截然不同。沈忠這兩月來看著沈岱擺弄這玩意,早已將其視作神明所賜的法器,動作間充滿了敬畏。
「二郎,酒氣上來了。」沈忠守著灶火,鼻尖全是刺鼻的火氣,眼睛死死盯著壓力閥。
「不急。」沈岱手持木夾,動作冷靜得像是一台精密儀器。
他將家中剩餘的糙米酒盡數倒入紫銅釜中。與往常不同,這一次他在蒸餾器的上方放置了一個特製的隔層,那是沈岱親自設計的「芳香冷凝室」。隔層中鋪滿了這兩日曬得半乾、香氣最足的極品乾桂花。
隨著釜中火旺,酒液沸騰,高濃度的酒精蒸氣如怒龍出岫,呼嘯而出。這股熾熱的蒸氣在穿透那層厚厚的桂花隔層時,如同無數把細小的手術刀,將桂花內部的精油與芳香分子瞬間剝離、捕獲,隨後一同湧向最上方的冷卻管。
「接好了。」沈岱淡淡吩咐。
只見出酒口處,先是滴落幾點晶瑩,隨即匯聚成線。沈岱手中拿著一只瓷杯,眼神如鷹隼般銳利。他先接了少許,聞了聞那刺鼻的衝頭氣味,眉頭微皺,隨手將其倒入一旁的小壇中。
「二郎,這頭一波出的酒度數最高,怎地倒了?」沈忠驚道,一臉心疼。
「那是『酒頭』。」沈岱冷靜地盯著流速,「度數雖高,卻雜醇叢生,氣味衝鼻如火燒,口感辛辣入喉如刀割。要這酒香,便不能要這燥氣。」
片刻後,沈岱換上一個乾淨的細頸瓷瓶,口中道:「現在,才是關鍵。」
此時流出的酒液,清冽如冰泉,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質感,那是酒精濃度極高後特有的「掛杯」先兆。那一瞬,一股極致純粹、濃縮了千百朵金桂精魂的烈香,猛然在狹小的房內炸裂開來!沈忠只覺腦袋嗡的一聲,這香氣竟比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名酒都要清幽入骨。
沈岱這是在替酒「掐頭」。他只取中間那段最清澈、香氣最純正的「心酒」。
直到酒液漸漸變得有些混濁,香氣也帶了幾分酸澀,沈岱果斷撤下瓷瓶,將剩餘的殘酒歸入另一壇。
「這後頭的便是『酒尾』。」沈岱看著手中那一小瓶精華,「度數低且酸澀混濁,只會敗了這桂花的雅興。唯有這『心酒』,方能稱得上是國士之風。」
他取過沈嚴送來的一只高級瓷瓶,將這份「桂花心酒」緩緩注入。酒液入瓶,聲如擊玉,掛在瓶口久久不散。這酒烈而不燥,純而不淡,是大唐酒徒們做夢都想像不到的工業奇蹟。
沈岱封上蠟口,看著瓷瓶,眼神深邃如淵。
「這瓶酒,不是拿來喝的。」沈岱緩緩說道,「它是這最重才華身分的,大唐敲門磚。」
沈岱輕撫著瓶身,識海中迅速調集出大唐的社交底層邏輯。這是一個何等狂放又何等虛榮的時代?大唐人愛裝逼,那是愛到了骨子裡的。王公貴族為了求得一盞色澤如碧的「葡萄美酒」,不惜千金散盡,甚至要配上夜光杯,在大漠邊關、在長安酒肆,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求的就是那一份「金樽清酒斗十千」的豪奢氣度與獨一無二的格調。
「忠伯,你且看。」沈岱指著瓶中那清亮如無物的液體,「大唐人飲酒,尚在『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的階段。那酒水渾濁、度數低微,喝的是個意境,卻少了一份極致的『純』。他們追捧西域的葡萄酒,不過是因其色豔、其產量稀少,能彰顯身份。可若是他們見了我這瓶酒呢?」
沈岱玩味一笑道:「我這酒,清澈如崑崙冰泉,毫無雜色,此為『雅』;桂花精粹入骨,香飄十丈不散,此為『奇』;酒精濃度冠絕海內,一盞入喉如火龍入腹,此為『烈』。這份雅、奇、烈,集於一瓶之中,便不再是單純的口腹之慾,而是身份的標籤,是權力的點綴。」
他可以想像,當這瓶酒出現在李文博的酒桌上,那濃縮了千朵桂花的香氣在瞬間炸裂開來,會給那些自詡風雅的唐朝士大夫帶來多大的震撼。在那個連「高度白酒」都尚未問世的年代,這瓶心酒就是液態的鑽石,是超越時代的工業神蹟。
「那些豪門貴族為了這瓶酒,會主動幫我掃平所有障礙。什麼沈大富、什麼地方豪強,在這種極致的奢華面前,不過是土雞瓦腳。」沈岱將瓷瓶遞給沈忠,語氣平靜得令人髮指,「大唐人愛裝逼,那我便給他們一個大逼。這敲門磚砸下去,開的不是門,是這大唐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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