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字……竟比縣衙門口的榜文還要正,看著又像比校場上的軍旗還要狠!」老僕喃喃自語,「簡直是神仙拿著墨斗,在紙上彈出來的驚雷啊!」
沈岱要的就是這種極致的視覺反差: 寫《策論》與《帖經》時,他用絕對理性的館閣體,展現自己是個守規矩、重法度的社稷之材,讓考官看得舒心,批得放心; 而在寫《詩賦》與《雜文》時,他則祭出這「玄鐵精金體」,在那極度的工整中突兀地爆發出一種驚世駭俗的鋒芒,彷彿在告訴閱卷官「規矩,是我定的;而才氣,我也多到溢出來!」
這種在理智與瘋狂邊緣精確橫跳的書法策略,是沈岱為這場縣試準備的最高級別武力展示。
「大唐的考場,不就是一場關於『印象分』的心理博弈嗎?」
沈岱看著硯台底部的殘墨。他知道,這種字體一旦出現在長城縣的考場上,必然會像一塊巨大的隕石墜入平靜的湖面,掀起遮天蔽日的巨浪。
這一個月來,沈岱像是進了什麼「瘋魔道」。沈忠守在門外,聽著屋內那落筆聲,初時如春蠶食葉,漸次變得如同軍營裡的刁斗,每一聲都透著一股子冷冰冰、硬生生的節奏。沈忠心中嘀咕:「自家二郎這哪是在練字,這分明是在跟老天爺對帳呢。」
待到沈岱落下一篇擬作的《策論》,那字跡已全不見原身的軟弱靈秀,每一筆都像是用玄鐵重劍在青石板上劃過,透著一股子凌厲而工整的「館閣體」氣象,若是讓縣衙裡的那些老文書見了,非得驚掉下巴不可。
然而,大唐的科舉龍門,才學固然要緊,體力與鼻子卻更要緊。沈岱深知,在那一米見方的「臭號」格子間裡,若沒點「目中無人、鼻中無味」的定力,任你滿腹經綸,也得被那污穢之氣熏成一灘爛泥。
於是,沈家村的鄉鄰們便見到了這輩子最古怪的景象: 沈家二郎命沈忠在屋角堆滿了糞便與爛菜,美其名曰「極端變量模擬」。到了後半夜,眼線偷偷翻進牆去,只見那少年在惡臭熏天中面不改色,甚至在盛夏酷暑的夜裡,光著膀子坐在院中,任由蚊蟲叮咬,兀自對著一卷經書推演。
「瘋了!這沈二郎定是讀書讀得魔怔,要成妖了!」
消息傳到沈大富耳中,這位大帳房驚得摔碎了第三個官窯碗。他心頭那股不安愈發濃烈,像是有百爪撓心:「不怕他文采好,就怕他這股子連大糞都不怕的狠勁!不成,得送這小畜生一場『紅紅火火』的造化。」
當晚子時,夜色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兩道黑影如同暗夜裡的肥耗子,提著裝滿火油的木桶,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沈家後窗。那個個子稍矮的家丁嘿嘿低笑:「二哥,這火油可是我從縣城油坊偷兌出來的,只要火折子一亮,保準讓這掃把星連帶著那堆大糞一起化成飛灰!」
火油剛潑了一半,那漆黑的破屋內,突然亮起了一道冷幽幽、藍閃閃的光。
「嘎吱」一聲,木門緩緩推開。
沈岱披著一件單薄青衫,手中托著一只裝滿透明液體、插著芯子的奇怪瓷罐。那藍火苗在他指尖跳躍,映得他臉龐如寒玉一般,倒像是深夜出來迎接貴客的地獄使者。
「兩位,雖然大唐的火油提煉技術尚處於初級階段,但基本的有機化學原理是不會騙人的。」沈岱語氣平和,倒像是在縣學給頑童講課,「火油燃點雖低,但你們這桶劣質貨揮發出的芳香烴味道太重。你們站在上風處,這股子餿油味,我在屋裡背到《尚書》第三卷時,就已經感知到了。」
「你……你說什麼鬼話!」高個家丁嚇得魂飛魄散,手一抖,火折子「嗤」地一聲亮起,「管你什麼揮發!老子燒死你這妖人!」
「這就是你們對化學的無知了。」
沈岱冷笑一聲,右手猛地捏動手中的竹管!一團極細、極濃、極純的「仙人醉」酒霧,噴湧而出。
「轟!」
當高濃度酒精霧遇上明火,那不是燃燒,而是一場微型的、光彩奪目的「爆燃」!
一道耀眼的藍白火球平地而起,瞬間將兩名黑衣人籠罩。酒精極易揮發,那火焰不似凡火,竟像是長了眼睛般順著兩人的衣服蔓延開來。
「哎喲!鬼火啊!祝融神君降世啦!」、「饒命啊!燙死老子了!」
兩名家丁哪見過這等「法術」,嚇得丟下油桶,在地上瘋狂打滾,試圖壓滅身上的「神火」。
就在火勢剛歇、兩人驚魂未定之際,側方一聲暴喝如雷鳴般炸響:
「想滅火?老漢來幫你們加點『料』!」
只見沈忠這老頭子雙眼通紅,從暗處閃出,拎起一桶在盛夏高溫下發酵了一個月、已經進化成「生化武器」的濃縮糞水,劈頭蓋臉地澆了下去。
「噗滋........」
那股子足以讓神仙也跳牆、讓閻王也掩鼻的陳年惡臭,在靜謐的夜空中瞬間炸開。
兩名家丁僵在原地,渾身掛著粘稠的褐色物質,那味道在高溫的夏夜裡迅速揮發,直衝腦門。兩人的臉色從焦黑變成了青紫,隨即「哇」的一聲,吐得連昨夜的剩飯帶膽汁都噴了出來。
「回去告訴沈大富,這縣試還沒放榜,我沈家這間破屋,就是大唐律法保護的官家產業。」沈岱站在台階上,月光如銀,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竟顯出一種如神祇般的冷徹,「再有下次,噴在你們身上的就不是火,而是讓你們皮肉消融、這輩子都張不開嘴的鬼火了!滾!」
「滾!快滾!」沈忠又作勢拎起另一桶「生物武器」。
兩名家丁如蒙大赦,連滾帶爬,一路乾嘔、一路尖叫地消失在黑暗的村路盡頭,留下一地令人作嘔的腥臊。
屋內,沈岱關上門,掐滅了那盞自製的酒精燈。他看著短几上那篇才寫到一半、論述「民生與賦稅平衡」的策論,輕輕吐出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讀書人的無奈。
「忠伯……」沈岱揉了揉眉心,「不好意思,這院子裡的大糞……就拜託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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