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光 - 餘痕

情緒在空氣中緩緩沉澱。隨著劇烈的哭泣漸轉平穩，室內重新被寂靜填滿。

望月一動也不動，額頭依然抵著她的肩膀。他的呼吸逐漸緩了過來，但臉頰的熱度卻不降反升。那並不是高燒的熱；他混濁的理智正在慢慢回歸。

莫名的僵硬感襲來，氣氛開始變得有些異樣，夏川不由得心生困惑。

「……望月？」她輕聲喚道，微微鬆開了手。

望月終於回過神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正像個傻子一樣窩在夏川的懷裡，而且對方的肩膀已經被他的淚水浸濕了一大片。

「……」

他像觸電一樣猛地往後彈開，動作大得砰然撞上旁邊的矮桌，整個人極其狼狽地縮進了角落裡。他迅速低下頭去，把衛衣的帽子拉起來蓋過額頭，企圖遮住自己紅得快要滴血的臉，同時用手指瘋狂地梳理著瀏海，恨不得把整張臉都藏進領口裡。

「……忘記它。」望月啞著嗓子開口。「剛才的事……全部，馬上給我忘記。」

他竭力維持平日的冷淡語氣，聲音卻帶著濃重的鼻音，聽起來軟綿綿的，顯得毫無氣勢。

夏川愣了愣，看著望月那對在黑暗中紅得發亮的耳朵，嘴角忍不住上揚，卻又在那道「凌厲」的視線射向她時，硬生生地壓了下去。她輕咳一聲，裝作若無其事地扶正剛才被撞歪的筆記。

「忘不掉喔。」夏川回答，語氣裡帶著一絲調皮。「你哭起來的樣子，我會一輩子記住。」

「妳這傢伙……」望月悶哼一聲，徹底放棄了掙扎。他挪了挪身子，緩緩伸出手去，像是想把剛才失態的證據抹掉似的，在夏川的肩膀處笨拙地拂了一下。

「衣服濕了。」他悶聲道。

「沒關係。」夏川笑了，笑得眉眼彎彎。「你保護過我那麼多次，換我來保護你了。」

正當望月直勾勾地盯著地面看，尋思是否能開出一個洞讓他鑽進去的時候，夏川將一個溫熱的罐子塞到了他的手中。

「趁著還是熱的，喝一點吧。」

望月定睛看著手裡的黑咖啡。半晌，他慢慢地抬起頭看她，在亂成一團的瀏海下，那雙眼睛還帶著哭過的濕潤與紅腫；平日那份鋒利此刻被潮濕的霧氣徹底洗淨，那毫不設防的眼神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雖然生病真的不應該喝咖啡，」她紅著臉移開視線，小聲嘟噥著。「但是你喜歡喝，我還是買來了。」

望月安靜了好一會。

「……我又不缺這一罐。」他逞強似地嘀咕著，卻「喀嗒」一聲，乖乖地拉開了拉環。熱氣從罐中冒出，他低頭喝了一口，熟悉的苦澀在口中散開，他卻覺得帶著一絲甜味。

室內那股窒息的死寂不知何時已然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溫暖得略帶黏稠的靜謐。夏川稍稍挪動了位置，移到他的身旁。他們倚著床並肩坐在地上，肩膀輕輕地互相靠著，濃濃的咖啡氣味與她身上的草莓香氣混在一起，使他有點目眩。

望月情不自禁地伸出稍微有些發燙的手，輕輕地勾住了夏川白晢的手指。

「今晚……別走。」他低聲說。

這句話一出口，兩個人都呆住了。夏川的心一瞬間怦怦亂跳，急促地撞擊著她的胸口。

「我的意思是，」他馬上別過頭，衛衣帽子遮住了他窘迫得快要爆炸的神色。「已經很晚了，妳獨自回去會很危險……」

他愈說，聲音愈小，到最後幾乎細若蚊鳴。

「那……我不走，一直等到你退燒。」她小聲說著，悄悄將自己的肩膀靠得更近。

望月沒有作聲，但他卻緩緩地張開手掌，將原本只是勾著的手指，變成了整隻手掌的交疊——他發燙的手心先是貼住了夏川的手背，隨後五指微收，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夏川感覺心臟在那一秒幾乎停頓了。她像被石化一樣動彈不得，只有臉頰的紅暈在昏暗中依然奪目，出賣了她此刻的慌亂。

「望、望月……」

「……我只是有點冷，」望月閉上眼睛，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微顫。「需要……取暖。」

那是他這輩子撒過最拙劣的謊。

他慢慢側過頭，將沉重的腦袋擱在她的肩上。漸漸地，他的呼吸變得安穩；在那場近乎透支的崩潰過後，他終於依偎著她，在那淡淡的香氣中昏沉地睡了過去。

ns216.73.216.69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