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校園後,她頂著微寒的晚風,帶著整理好的課堂筆記和一些從便利店隨手買來的東西,循著記憶中的地址,來到了公寓三樓的門前。
夏川按了按門鈴,可預想中的聲響並未傳來,只是一片死寂。她略帶不安地騰出一隻手,輕輕敲了敲門。
「望月?是我,夏川。」
門內傳出跌跌撞撞的響聲,接著腳步聲停在門前。過了幾秒,門被緩緩拉開了一條縫,一股夾雜著黑咖啡與藥水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望月擋在那道窄小的門縫間,身上穿著單薄的黑色連帽衫,領口有些歪斜。他平日冷峻的臉龐此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神顯得相當渙散。
「……妳怎麼來了?」他低聲問道,聲音聽起來毫無生氣。
「你請了一整天的假,又沒有回我訊息……」她憂心地看著他,微微皺起了眉頭。「我真的很擔心,所以來看看你。」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試探似地看著他那張泛紅的臉,語氣軟軟的,帶著一絲祈求:「望月……先進去坐著好不好?我看你好像連站都站不穩了。」
望月沒回答。他的視線在夏川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又迅速垂下。他面有難色地躊躇著,手在門把上收緊又放鬆。僵持了半晌,他終於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嘆息。
他慢慢拉開門,同時沉默地側過身去,為她讓出了一條狹窄的路。
夏川踏進門內,立時怔了怔。
本應井然有序的屋中,此刻竟呈現一種近乎慘烈的凌亂。玄關處的鞋子歪七扭八地堆放著,大衣橫躺在地板上;室內沒有開燈,微弱的光線從窗簾的一角滲進來,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在昏暗中,她看見衣服散落在床邊,矮桌上幾個空咖啡罐與揉皺的藥袋散亂地堆疊在參考書之間。
夏川感到一陣心驚——這份失控的混亂,讓她像是目擊了一場秩序的崩壞;那個平日一絲不苟的望月,在這狹小的空間中竟蕩然無存。
她心頭一緊。但她只是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吃藥時不可以喝咖啡喔。」
望月避開了她的視線,有些脫力地回到床邊坐下,整個人陷進了陰影裡。夏川放輕腳步走過去,將筆記輕輕放在那亂得使她心疼的矮桌上。
望月靠在床沿,視線在黑暗中有些失焦。高燒讓大腦像被浸泡在沸水裡,沉重得使他無法思考,感官卻變得病態地敏銳。夏川的一舉一動,每一聲輕微的細響,都像是在他緊繃的理智上狠命拉扯。
他的心底翻湧著一種近乎自虐的矛盾——他比誰都渴望見到她,甚至剛才還暗自慶幸她的到來;可是與此同時,那種被入侵的焦慮卻又在心底瘋狂滋長。他只能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緊張,將視線死死地釘在夏川晃動的身影上。
那道灼人的視線使夏川的手心滲出了細汗。
在這僅屬於望月的領土上,空氣裡塞滿了他的氣息;冷掉的咖啡味,以及高燒下那股帶點潮濕的熱氣,全都緊緊地纏繞著她。從未有過的親暱感與狼狽同時襲來,讓她侷促得不知所措。
她突然感覺自己並非踏進了一間公寓,更像是失足跌進了他隱藏在淡漠背後、那片幽深無聲的海底。她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份死寂,卻又怕連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會驚擾到此時看似搖搖欲墜的他。
為了逃避那種快要窒息的壓迫感,她急促地轉身走向那個窄小的流理台。
「我、我去倒點水……」
夏川略帶心慌,在雜亂的櫃子裡盲目摸索,指甲擦過木紋,發出細碎而尖銳的輕響。就在她拿了水杯,急著想關上櫃門的一瞬間,她的手不經意地掃到了木架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舊鐵盒隨即滑落。
「哐噹——」
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在一片死寂中轟然炸裂。蓋子在劇烈的撞擊下打開,被塵封的東西毫無預警地散落一地。
「啊,對不起!」
夏川慌張地蹲下身去,指尖卻在鐵盒前猛地一僵。
從鐵盒中掉出來的雜物五花八門,她看到早已褪色的遊樂園門票、斷了輪子的塑膠火車,還有字跡稚嫩的賀卡;但真正讓夏川屏住呼吸的,是幾張摺疊得極其工整,邊角卻已經泛黃的剪報。
她的視線僵硬地停在標題上,血淋淋的字眼猝不及防地刺進她的眼簾。那是一宗十年前的意外,字裡行間透著一股隔著時空傳來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她看向報導中的照片,那母子二人的神態,竟與望月有著一種拓印般的重疊。
真相如潮水般一瞬間將她淹沒。她的心臟像被什麼狠狠捏住,每一下跳動都牽扯著劇烈的痛楚——地上這些零碎的物件交織在一起,彷如一座無聲的荒塚,無情地攤開了望月那段被生生撕裂的人生。
「……別碰。」
望月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身子微微顫抖著。
他慢慢地、慢慢地在夏川面前蹲了下來。
「別碰,」他啞著聲音重複道,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每一個字。「會把妳弄髒。」
望月緩緩伸出手,修長的手指顫抖著撿起了那殘破的塑膠火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一種慘澹的白。他死死地抓著那玩具,生怕那霉暗的氣味一不小心就會無聲無息地將她侵蝕。
在那近乎窒息的空白中,夏川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僵在那裡動彈不得。此刻卑微地蹲在她身前的,不再是平日校園裡冷冽孤高的少年;他幾乎像是一個在荒野中守著最後一絲殘火,隨時被黑暗吞噬的孩子。她終於明白,在那層強撐出來的疏離之下,他一直在這冷清的房間裡苟延殘喘著,痛苦地背負著鐵盒裡的殘骸匍匐前行。
「望月……」夏川喃喃道。她的聲音落在塵埃飄散的空氣裡,幾乎輕不可聞。
他沒有回應,只是低著頭,任由亂髮擋住他此刻所有的破碎。
她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伸出手去,輕柔地覆上望月抓著玩具的手。她能感覺到他滾燙的熱度,也能感覺到他的手正因為極度的隱忍而劇烈地顫慄著。
「你的手好燙。」夏川輕聲道,聲音微微發著抖,卻極其柔和。「我們先把這些東西收拾好,然後你乖乖吃藥休息,好嗎?我整理的筆記,你明天睡醒再看。」
望月在那一瞬間猛然僵住了。他原本預期的是可悲的同情和憐憫,是和以往那些人一模一樣的異樣眼神。但是夏川掌心傳來的熱度,竟沒有好奇的打探、也沒有乏力的安慰,只有毫無保留的關懷,純粹得讓他無處躲藏。
那比他身上的高燒還要灼熱,甚至燙得讓他第一次想哭。
「……別對我這麼溫柔。」
望月沙啞地說道,語氣中帶著本能般的抗拒。可說著這話的同時,他卻緩緩地低下頭,帶著一種近乎渴求的依賴,將滾燙的額頭輕輕抵在了夏川的肩膀上。
夏川呆了一呆,有點不知所措。她像是看見了一隻負傷已久的野獸,在力氣用盡後,終於收起了所有爪牙,將最脆弱的部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的眼前。那種被信任的感覺,讓她原本混亂的腦袋一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滿溢而出的疼惜。她微微側過頭,將臉頰貼在他發燙的髮絲上。
「沒事的,我會在這裡陪著你。」她柔聲道,輕輕握緊了他的手。
這句話終於壓垮了望月的所有理智與防備。他抬起頭來,直視著她。
那一刻,夏川幾乎屏住了呼吸。
他那雙總是深邃清冷的眼睛,此刻正劇烈地顫抖著。那些壓抑了十年的痛苦終於滿溢,化作灼熱的淚水奪眶而出,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最後在下巴處匯聚,重重地砸在夏川的手背上。
滾燙、沉重,彷彿深深地烙印在她的手上,將她灼傷。
「為什麼……」望月竭力勾起了嘴角,自嘲般的笑意在淚水中顯得搖搖欲墜。他看著夏川,眼神裡滿是她從沒見過的迷茫與自卑。「像我這種……不堪的人……」
他哽咽了,喉嚨深處發出了幾聲支離破碎的抽泣。
他本該推開她的。他本該用最冷漠的話語將她趕走,好讓自己躲回安全的黑暗中。可此刻他卻近乎可恥地渴求著那道照進深淵的微光,只能在她的體溫中一點點淪陷。
夏川沒有回答。她只是慢慢地湊近他,動作小心得像怕驚動什麼。
接著,她伸出雙手,輕柔地環抱住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拉進了自己的懷裡。
「——!」
那一瞬間,望月全身像是凝固了一般,幾乎連指尖的顫抖都驟然停止。但隨即,他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嗚咽,整個人徹底癱軟在夏川的懷中。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氣,任由自己在她溫柔的擁抱裡,逐寸逐寸地土崩瓦解。
他在深淵之中踉蹌的歲月,終於在這一刻尋到了出口。壓抑的抽泣漸漸失控,他撕心裂肺地痛哭著,讓所有的憤怒與悲傷,都隨著眼淚傾瀉在她的肩上。
夏川緊緊地抱住了他。她心中那點酸楚終於越過了眼眶,悄然滑過她的臉龐,然後與他的淚幾乎同時落下——彷如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上,震盪出一場最深刻的靈魂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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