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312，K的日誌。
Unit-01已被加裝電擊枷鎖，目前參數穩定，情緒模組損毀嚴重。
它應該是遺失了先前的記憶，抑或只是對抗審訊的模仿策略。
不意外。對機械而言，記憶本就空洞無用。
備註：當它錯認我為Unit-06那一刻，我幾乎也要被說服，它真的什麽都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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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快移至天頂，星野亮才在陣陣頭痛中醒來，後頸的鈍麻感提醒他剛剛經歷的絕非噩夢。
他步履晃蕩，碰翻了巷子角落堆積的空木箱，跌跌撞撞穿過夜色回到琥珀時光樓上旅社。房間裡，通訊用的加密設備靠在桌邊。他的手指停在撥號盤上，理智被恐懼與困惑撕扯著。
她不是人類。
明明會笑，會為了一點甜味高興，會拿畫筆捕捉光。
她明明有溫度。
那麽，究竟是她欺騙了誰，還是自己沉溺於這場溫存的幻象？他閉上雙目，眼前浮現琪坐在窗邊畫畫的身影，她低頭的姿態像是在祈禱。琪的笑容，那幅畫中柔淡的藍與姐姐的血跡，同時在亮心底縈繞。
他終於撥通了白石教授專線，但其實還沒想好要如何開口。
「教授，琥珀時光這邊出事了。御堂……她是機器人。她的意圖，很可能與您相關。」亮停了片刻，「可她……她剛剛救了我。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
話未講完，他自己都無法再解釋。
白石教授那端，聲音依舊平靜：「星野，御堂家總是把秘密藏得太深。」
「模型能預測軌跡，但現實，終究不是數據能收攏的。」
話音落下，通訊斷了。
往帝都內城方向燈火未熄，他知道事情還遠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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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内城西側，帝國歌劇院內另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宴會廳內部平台錯落，樂團在二層執奏。露娜河岸的薄霧悄然侵染窗沿，道道光點經水晶吊燈折射在地上，映出賓客們觥籌交錯的倒影。
室内香水味濃烈得嗆人，青年軍官談笑風生，把戰事說成茶余閒賭；來自科學院的學者們，複雜的公式理論張口就來，眉眼間卻難藏對時局的恐懼。他們太相信數據可以解釋一切，仿佛只要公式完備，混亂終會消失。
大家都在假裝世界一切正常。
琪立在大理石階梯上，裙擺被陰影吃掉一角。那張臉帶著初來乍到的好奇，又露出些許天真，她分明像個初次闖入上流社會的鄉鎮少女，唯獨灰藍色瞳仁深處潛伏了獵手的銳利。片刻之間，她已經將這個空間梳理清晰。
她步入大廳，悄悄消失在人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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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目標只有一個人就足夠了。
琪用手背劃過裙襬，經過消聲改裝的袖珍手槍藏在裙下槍套内，金屬的涼意壓在皮膚上。她在人群中穿行，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胸前的吊墜，手中的高腳杯裡，果酒液面沒有一點兒晃動。
她鎖定了大廳一角那個正在與軍方要員談笑的身影。同時，她正收集著周圍所有信息，天花板通風管道的氣流速度，每位軍警的站姿和巡邏路線，賓客的呼吸頻率與視線焦點。威脅被迅速排列，幕後狙擊手的方位與幾束弱紅點對上，侍者盤上器皿的重量顯得不那麼自然，有些東西擺放得過於巧合。
她將步伐踩在樂句裡，每一個轉身，每一次舉杯，都是演練過的結果。若非白石教授早有警覺，她本可悄無聲息地完成任務，再如同一位真正貴族淑女般，優雅轉身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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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堂小姐，」白石教授已經轉身，攜著微曦的目光和紅酒，他像等待後輩的教誨者，並不倉促，「星野亮沒有與妳一同前來？我以為，你們年輕人會比我更愛這熱鬧。」
「亮君今晚會晚一些到。」琪微笑道，謊言流轉如水。
「我聽說，鄰國的星砂果，味道十分甜美，是否真如傳聞中那樣？」他隨口拈來了尋常話題，語氣十分隨意。
「教授，您也聽說星砂果？」琪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它的香氣如蜜糖，又帶著星光和海風的層次，是一種很特別的果子。」
教授若有所思地輕啜一口紅酒：「這樣嗎……但再甜美的果實，內裡，也總是藏著一顆苦澀的核吧。」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尖銳。
「星野亮的算法，恐怕算不出妳行為背後的意義，可惜，老夫的眼睛還沒有瞎。御堂家的名字，與機器的秘密永遠都脫不開干係——這位小姐，妳一定比我清楚得多，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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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琪的笑意凝住在臉上。眼前最後閃過的畫面是亮的背影：他站在吧台後，專注地調整著虹吸壺火候，黃昏灑滿了睫毛，那是場古老溫柔的儀式。他對待咖啡的態度，讓琪感到莫名安心，那似乎與她被賦予的使命相悖，卻又真實地存在著。
就因那霎失神，有侍者從身旁掠過，手中銀質托盤上閃過寒光，一柄餐刀從托盤下抽出，猛地刺向琪的手掌。力道之大，將她的手連同高腳杯一同死死地釘在了身後的紅木長桌上。赤紅的内循環液從仿生皮膚的破口噴湧而出，淌下桌沿，滴在地板上。
侍者刀剛刺入，軍警的喊聲已從入口傳來，電擊棒的藍光瞬間亮起，逼近琪的退路。她咬緊牙關，右手成拳，猛地擊向侍者的下頜，將他利落擊暈。她吃力地將餐刀從自己掌心拔出，仿生血液湧出得更為兇猛。她撕下身旁桌布一角，迅速地裹住傷口。四周賓客爭相尖叫，樂團指揮卻依舊穩定地死守節奏。
軍警從四面八方圍攏了過來。
琪蹲下從槍套中抽出手槍，踢翻身旁酒杯架，玻璃杯嘩啦墜地，酒液四濺。在一片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間，她扣動扳機。子彈精準擊中了敵人的肩部與膝蓋那些非致命的點位，讓他們在倒地同時又不至於傷及性命。
她閃身躲到立柱之後，子彈擦著她的身體在石質表面炸開，碎屑四處飛濺。她借力翻身躍上二層平臺。
黑暗中隱藏的狙擊手開火了。子彈擦過琪的右臂，在裙子上留下了灼痕，紅色迅速在布料上擴散開來，她的動作因為傷口劇痛有了不少遲滯。她翻滾躲進幕布後，手槍對準狙擊手的瞄準鏡，用子彈擊碎鏡片。狙擊手踉蹌著後退，咒駡聲混在樂章中。
更多軍警從樓梯湧上，火光在薄霧中閃爍。琪猛地轉身，躍向身後那扇巨大花窗。就在此時，一枚穿甲彈從下方射來，穿透了她的左肩，創口處迸發出幾簇刺眼的電火花。破碎的仿生皮膚之下，露出了銀白色合金骨架，以及纏繞其上的線束。
她用最後一顆子彈擊碎了玻璃，碎片紛紛墜落，演奏也在此刻達到了最高昂的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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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翻身躍出，跌落在外側露臺上。猩紅色液體，染遍了她裙擺上的齒輪刺繡。月桂花紋的緞帶，早已在激戰中鬆脫，無力地垂落，她一側的辮子散亂在風中，倚靠欄杆，喘息著掃視人群。
她看到了他。
亮姍姍來遲。他擠過驚慌的人群，站在了露台的另一端。他那身深灰色的禮服沾滿了狂奔時濺上的泥土，顯得有些狼狽。
琪的視線穿過人群，與他遙遙對視，錯愕地用手遮擋住自己左肩上的創口。絕望淹沒了她，卻遠不如亮的眼神來得刺骨，在那一瞬，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她想起了幾天前的深夜，自己蜷縮在房間角落流淚。那時她剛剛接到更新的指令：清除目標，從白石教授一人，擴展至相關者星野亮。她也質問過原因，但除了他「威脅核心計劃」，語焉不詳。
「亮君，為什麼……會把你捲進來？」
她違抗了命令，她選擇了保護他，也換來了僞裝破碎後他如同審視怪物般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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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的手指輕撫胸前的吊墜，她注視亮的眼神，從最初的銳利，一點點變得柔和，但她的手快要撐不住欄杆。
「不論如何……這都是我最接近真實的時光。」
風吞沒了這句話，也帶走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管弦樂最後一個音符戛然而止，整個晚宴廳陷入了死寂。這時，藏在歌劇院屋頂的狙擊手瞄準了她，準星在她胸口游移，尋找最致命的位置。琪察覺到危險，想要閃避，但傷勢讓她的反應稍微慢了一點點。
一聲沉悶槍響劃破夜空。
這一次，子彈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她的腹部，驟然的衝擊力讓她身體失去平衡，向後倒去。她輕哼一聲，向著下方湍急的露娜河墜落。
她沒有掙扎，只是不自覺地伸出手，像是想要最後再觸碰什麼，也許是他因驚愕而收縮的瞳孔，也許是那些溫暖日子，又或許只是想抓住空氣中殘留的咖啡香。
「真的……很對不起……」
觸及水面前，她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一滴晶瑩的「淚」從眼尾滑落，混入急流。猩紅在水中綻放，旋即被沖淡，四散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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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教授站在露台邊緣，杯中的酒液早已凝固在杯壁。他疲憊地揮了揮手，對著圍攏上來的軍警下達了命令：「封鎖河岸，不允許任何人接近。」
亮衝到河邊，見到水面倒映著歌劇院的燈光，穹頂之上，帝國的星座圖依舊在按照既定軌跡機械運轉，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亮知道，有些東西永遠都不會回到原點了。
遠方的琥珀時光咖啡館，店堂內一片狼藉。吧台後的老舊相框摔落在地，照片裡老店主與白石教授的笑臉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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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不是真實，那我感受到的一切又是什麼？
亮反覆問自己這個無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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