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47，K的日誌。
Unit-03被目擊，新僞裝是邊境圖書館夜班管理員。設局誘捕失敗。
我們毀掉了整座圖書館，為了抹去它存在過的痕跡。
備註：——連同那些孩子們留在借閱卡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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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時光大門上的銅鈴響起，門縫灌入幾縷街邊的涼風。琪的炭筆驟然脫手，在素描本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筆痕，她盯著那痕跡怔了片刻。
合體的炭灰色西裝，雪白鬢角和利落步伐，精神矍鑠的老者攜著黑檀手杖進門，杖尖輕敲地面。亮立刻放下手中的玻璃攪拌棒，拉正圍裙，站直身子迎接上去。
「白石教授，您好久沒來了。」
亮聲音裡藏著難掩的拘謹，就連他自己也意識得到，那是學生見到導師的下意識反射。白石教授目光迅速地掃過店內，最終，視線在店堂角落裡那道安靜的身影上停駐。虹吸壺裡咖啡液恰好全部回落，滴下最後幾滴琥珀色精華。
「星野亮，你這地方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真好。」
教授語調含著笑意，還有道獨屬於長者的懷舊。這份溫和底下，始終裹了不動聲色的審視，著實讓人無法真正放鬆下來。亮有些窘迫地扶了扶眼鏡框，又拿紙巾擦了擦手，不太自然地朝琪的方向點了下頭：「這位是御堂小姐，途徑此處的旅行者，最近常來光顧。」
琪早已停下筆。她站起身，朝著白石教授微微欠身，禮數十分周到。她目光坦然，輕輕瞥過教授領口那枚代表著帝國科學院最高榮譽的金質徽章，沒有尋常年輕人見到大學者時的侷促，倒像只是在欣賞一件有趣工藝品。
「白石教授，幸會。」
「御堂小姐。」
白石教授回以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息，自言自語般喃喃道：「御堂……有趣的姓氏。國家的根基，總與這些古老姓氏盤根錯節地纏繞。」他沒有深入，復又轉向四周，感嘆：「這間老店，是該多些年輕人的朝氣。看來我那老友把店託付給你，沒選錯人啊。」
亮麻利地替他製作了最喜歡的單品，他熟知教授口味，不容許有雜味或過萃存在。三人隨後落座於吧台旁的小圓桌，午後陽光斜斜地往桌面打來。
「御堂小姐的畫，想必記錄了不少帝國風土人情吧。」白石教授輕啜了口咖啡，「我年輕時也跑過不少地方，不過那時大陸還沒這麼——到處都是齒輪聲。」
「就是畫畫自己感興趣的東西而已。風景會變，但光影不會。我喜歡捕捉那些稍縱即逝的光。」琪托著下巴，輕輕描摹咖啡杯沿紋路。
「光……」
白石教授重複著，有些思量：「確實如此。光從不說謊，我們人倒是在各種虛假的語言裡遊弋不休。」他放下咖啡杯，轉向亮，「這個週末，在内城西的歌劇院有場科學院的內部晚宴，交流新的研究成果。你該來走走，星野，總埋首在故紙堆裡，會錯過很多現實世界的數據。」
隨後，他又將目光轉向琪，「御堂小姐，若不介意，不妨一道？年輕人，多見見世面也好，難說能遇上一點特別的光。」
亮眼中閃過驚喜，他覺得這是教授對琪的接納。他投去一瞥，等待琪回應。
「是我的榮幸，教授。」
琪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動作細微，快到亮沒有辦法捕捉。她抬起眼，迎上教授探尋的目光，臉上綻開明亮的笑容，點頭應下：「我很期待！」
亮只覺得教授的邀請和藹如常，心中為琪感到高興，沒有人看見在桌布之下琪緊緊握住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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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教授沒待多久，門鈴隨他腳步消失，琥珀時光也恢復了平日安靜。可有些微妙的改變，就這樣不可逆地發生了。
琪依舊在黃昏時分出現，坐在靠窗老位置。但她已不像之前那樣東張西望，對每個細節好奇不休，也不再纏著亮問些機械與齒輪的問題。更多時候，她只是攤開畫冊，久久地凝視著紙頁，筆懸在半空，罕有落下的時候。
亮察覺她整個人變了許多。
她身上那股鮮活生命力，正一點點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抽離。她的笑容依舊明亮，只是會在與亮對視瞬間，眼神忽然飄忽，望向窗外的灰濛天空。直到亮將杯子輕輕放在桌上，她才會如夢初醒般回過神，然後用一個誇張的鬼臉來掩飾自己分神的失態。
「琪小姐，這幾天妳好像只是在發呆，很少見妳動筆了。」
終於，在一個傍晚，亮端著剛出爐的焦糖堅果餅走過去，忍不住開口。
「畫了太多，偶爾也想讓眼睛和手休息。再説啦，靈感也需要沉澱沉澱。」琪回過神，只是笑笑，接過點心。
「是……有什麼心事吧？妳的畫，總讓我覺得藏著很多故事。但最近，故事好像……停住了。」
「故事嗎？」琪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深情有些恍惚，「不過只是些旅途碎片啦。南方鐘樓，北境雪山……還有，」她頓了下，「還有這間咖啡吧。」
「那這杯咖啡，也算進妳的故事嗎？」亮特意多磨了點肉桂，把香氣拍到她鼻端，想讓氣氛鬆動些。
「那當然囉。」
琪接過杯子，溫潤的觸感透過陶瓷傳到手指。這是她未曾學會的語言，此時已經成為了弱點。很快，她就又轉移了話題，語氣恢復了慣常的俏皮。
「亮君，晚宴禮服準備好了嗎？我可不想跟邋遢的咖啡師一起亮相。」她笑著，眼睛卻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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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深夜，亮在吧台後翻弄著草稿。收拾完畢，他鎖上店門，沿樓梯返回旅舍，路過琪的房間時，看見門半掩，一線昏黃的燈光從門縫溢出，月桂花與星砂果的香氣若有若無。
「琪小姐，還在熬夜畫畫嗎？」他停下腳步，輕輕敲門。
沒有回應。
房裡沒有開主燈，只有一盞檯燈亮著暖光。琪趴在桌上，頭髮散落在臉側，呼吸輕淺均勻，沉入了夢境。在她手邊，攤開了一幅尚未完成的彩鉛畫，畫的是在黃昏時分，他站在吧台後專注擦拭玻璃杯的情景。原本只是單色鉛筆素描，現在被染上了顔色。畫旁散落著彩鉛屑，仿佛是她耗盡心力留下的告別。
她用十幾種深淺不一的黃褐色，讓舊木桌歷經歲月打磨的包漿清晰可辨；她以細膩的筆觸，讓黃銅器皿有了每處被蒸汽熏出的斑駁光澤；她將水晶吊燈投下的光芒，畫成灑落在地上的金色星屑。而他那身樸素的亞麻襯衫，被她塗上了晴空般柔和的淡藍色，整個背影都被籠罩在一層爐火般的光暈之中。
亮胸口一緊，在他心中翻湧的，是感動，是困惑，他從未想過，自己在別人眼中，竟然也有這副溫暖的模樣。
為何唯獨這一幅上了色？
目光移向琪的手，她仍虛握著一支藍色彩鉛，指尖沾染上顏色，彷彿在夢中還想為那片藍色再添一筆。
「琪，妳到底……」
這註定無人作答。他不知道，只因這是她難得親歷的溫暖真實。她想留住它，用盡全部辦法。
最終，亮只是上前悄悄為她拉上了窗戶，擋住深夜夾帶戰火味道的寒氣，然後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她肩上。外套上，還殘留著咖啡豆烘焙後的焦香。
他轉身離開，帶上了門，腳步聲踩碎了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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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當天，琥珀時光咖啡吧早早掛上了「今日店休」木牌。
亮換上西裝禮服，那還是他為了參加學術會議特意準備的，穿在身上，他整個人反倒拘束起來。領結打得略顯生硬，他對著吧台後蒙塵的鏡子，一遍遍理著衣襟。
樓梯上傳來輕盈腳步聲。亮抬起頭，看見琪正從樓上緩緩走下。那一刻，咖啡館內所有的光都被她牽住。
她身著一襲藏青色絲絨長裙，裙襬點綴細碎的銀色齒輪刺繡，腰間束有月桂花紋緞帶，將她纖細的腰肢勾勒得恰到好處。她將一頭銀灰色齊肩短髮，罕見地紮成了一對小小的雙馬尾，微微翹起的發梢，帶著她特有的古靈精怪。腳上是雙黑色大頭皮鞋，鞋面上鑲有細小的銀扣，在優雅之中透著叛逆。
她的裝扮靈動俏皮，又帶著幾分鄭重。只是，她眼底深處，墜著亮不曾見過的重量，更有旅人行至終點的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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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怎麼樣，咖啡師先生？」她走到他面前轉了一圈，揚起裙擺，「還算……配得上你這位大科學家嗎？」
「琪小姐，妳今天……很不一樣。」亮一時語塞，想不出更恰當的詞句，只得笨拙地補上，「太美了。」
「對了，還有這個——給妳的，剛好可以用到。」
他轉身從吧台下抽屜裡取出一個木匣：「我覺得……妳是我見過最適合戴上它的人。」
盒蓋掀開，一枚小巧的銀鏈吊墜躺在暗紅色絨布上。吊墜設計獨特，中央是一顆被琥珀色玻璃封存的深烘咖啡豆，如夜空漆黑，鑲嵌在三枚互相咬合的銅製微型齒輪之間。每一枚齒輪似乎隨時都能轉動，卻被時間永遠凝駐於此。
「老店主留下的東西，好像是他用第一批親手烘焙失敗的豆子做的。他時常提起，不完美的東西，也有存在的意義。」亮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
琪的目光凝固在吊墜上。
「好漂亮，亮君……謝謝你，可是……」她抬起眉梢，輕聲問，「為什麼是我？」
「妳總喜歡觀察那些機械結構，留意別人不太在意的細節。妳看它們的眼神并非在看工具，更像是想要理解它們一樣。」
她接過吊墜，輕輕戴在頸間。金屬的冰涼觸感，讓她更確認了一些真實的存在。
「請你記住我今晚的樣子。」
琪呢喃，沒有旁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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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亮站在吧台後，心神不寧地調整著領結，眼角餘光不時掃向琪。琪沒有坐下，她背對亮，單手撐著吧台，咬著空咖啡杯杯緣，皮鞋輕輕叩擊地板，那節奏若有若無，帶有些許焦躁，又隱約和牆上掛鐘的秒針節奏重合在了一起。
「琪小姐，妳這幾天好像一直悶悶的。是不是……因為晚宴，讓妳緊張了？」亮打破沉默。
琪的動作停了下來。她轉過身，臉上努力擠出笑容，眼神在亮臉上遊移。
「亮君，你太小看我了。」 她故作輕鬆地說。
沉默，又是短暫的沉默。就在這份沉默中，琪的目光掠過亮的側臉，掠過這間她停留了十數個日夜的溫暖咖啡吧。
她在那一刻，似乎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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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君，」她目光倏然一沉，放下手中的空杯，聲音壓低，再沒有了半分平日的俏皮，「你聽我說。數到三後，蹲下身，藏到吧台下。先別問，照做就好。」
亮愣住了，他全然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以為這又是她的惡作劇：「琪，別鬧。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
「一。」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冷峻，眼睛緊盯著他。窗外，從那片越來越濃的霧氣中隱約傳來金屬響動。這聲音是她熟悉的節奏——「新秩序」的獵犬來了。
「他們等不及了。」
「琪，妳——」
「二。」
在那瞬間，她成了他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三！」
琪的聲音未落，她整個人已經猛然躍起，翻進吧台內側。她沒有給亮任何反應的時間，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按倒在了地上。
同一瞬間，彩繪玻璃窗應聲迸裂，重機槍的火舌咆哮著灌滿整間店鋪。水晶吊燈被打得粉碎，蒸汽從斷裂的銅管噴湧，模糊了窗外乍現的火光。桌椅被撕裂，糕點零食灑落一地。角落裡的銅管廣播，在發出最後一聲刺耳電流雜音後，徹底歸於死寂。不遠處傳來了巡邏兵驚惶的叫喊聲和淒厲警報，但很快，就被更密集的連環爆炸掩蓋。
亮耳邊只剩下持續不斷的嗡鳴。他被琪死死壓在身下，月桂花與星砂果的香氣混雜了濃烈火藥味。他能感覺到琪裙擺的絲絨布料在地面上擺蕩，齒輪刺繡在爆炸火光中跳動。他送給她的吊墜，則從領口滑落，垂在亮的肩側。
「小心！先別動！」
琪厲聲喝道，視線穿透蒸汽，鎖定了窗外的暗影。
在火力間隙，她一把拽起亮，將他拖向了後方庫房。子彈呼嘯著從身邊掠過，炸得墻壁碎片橫飛，庫房內堆積如山的麻袋為他們提供了短暫的掩護。琪抬腳踢開木門，外巷的潮霧迎面撲來。
琪對這片街區的每條巷道都了如指掌。她拉著亮的手，靈巧地繞過了帝國軍匆忙設下的崗哨，穿梭於一處處槍火正烈的戰線。最終，兩人在廢棄的蒸汽管道旁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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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輕喘著靠在牆上，低頭瞥見裙襬沾了些塵土，下意識將其拂去。裙上銀色刺繡如同碎裂的星辰，也如同她此刻徹底碎裂的偽裝。
亮大口喘息，大腦一片空白，眼前，不斷閃回剛剛咖啡館玻璃爆裂的瞬間。恐懼，疑惑，背叛感……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理智撕碎。他從腰間摸出老式左輪手槍——老店主留下的防身武器，發抖的雙手將槍口對準了眼前這個忽然讓他感到無比陌生的琪。
「御堂琪……」他的聲音因缺氧與情緒顫顫發抖，「妳……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為什麼知道要發生襲擊？」
被黑洞洞的槍口指著，琪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她微微笑了，那笑裡全是苦意。
「亮君，」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輕聲反問，那聲音幾乎要被霧氣吞沒，「你的那些公式，那些算法……能預測出，我會不會傷害你嗎？」
這個謊言，這個她用盡了所有編織的夢境，終於要在這刻，被她親手戳破了。
「妳……到底是什麼……」
公式解不開她的存在：解不開肉桂咖啡的餘溫，深夜暢談的星光，也解不開畫作中的筆觸。所有這些真實與安好，被姐姐倒在血泊中的記憶撕開一道口子。背叛的刺遠比死亡更鋒利，他握槍的手抖得厲害。
「讓咖啡師的手，因為我而握了槍……」琪仍未正面回答，只是靜靜注視著亮那如同看見怪物一樣驚恐的雙眼，「你可以開槍阻止我，亮君。不然，真的會有人受傷。」
亮的指尖在扳機上停住。他看不懂她，無法理解和預測任何行為。但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眼底深處的掙扎與痛楚。他的槍口，緩緩地垂了下去。
「告訴我真相，琪！妳是叛軍的殺手……對嗎？妳為什麼要騙我？妳在這裡的這些日子……到底算是什麼？」他還是努力想抓住崩潰邊緣的信任。
「抱歉，亮君……」
琪的身形輕盈一旋，足尖踢出，打在他持槍的手腕上。手槍脫手而出，在月光下翻滾，撞碎了水窪裡的星辰倒影。未等他反應，她已經欺身而上，掌刀乾脆利落地劈向他的脖頸。
「我是機器……還是和你們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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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眼前一黑，身體癱軟地倒了下去。他看見她的手伸來，停在半空，月桂與星砂果氣息縈繞未散。那是未完的擁抱，抑或永恆的告別。
琪蹲下身，指腹幾乎就要觸碰到他額前散落的髮絲，又在最後一刻猛然收回，緊緊握成了拳。她摩挲頸間的吊墜，目光變得空洞。
「其實我真正想問，你能不能解釋……爲什麽傷害你，會讓我這樣痛苦。」
她把昏睡的亮拖入廢舊木箱間，藏好，撣去衣服上最後一點灰塵，轉身沒入深深夜色中。月桂花與星砂果香，連同她未說出口的告別，一同被帝國的陰影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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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說，对我而言，琥珀時光裡的每一天，都比被賦予的全部更加真實……
你會相信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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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的餘暉裡，才觸摸到了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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