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96,K的日誌。
Unit-02放棄逃生,我們首次完整回收人形機器。已在其清醒狀態下肢解。
我想問它是否記得那一天,但沒有得到答案。
備註:它竟會產生痛覺,虛假的仿生反饋罷了。我將親自驗證它們的每一處傳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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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將整個帝都邊境浸泡在潮濕的灰色調裡。
琥珀時光咖啡吧比平時更冷清,零星幾位躲雨的客人縮在角落裡,說話聲輕易被雨聲吞沒。這天下午,雨勢大得出奇,世界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亮站在吧台後嘗試新的手沖配方,他專注地控制著水流,看著水柱在濾紙上畫出螺旋,咖啡粉在熱水浸潤下緩緩膨脹,呼吸,釋放出香氣。
對亮而言,沖煮咖啡這種儀式早已超過了它本身的意義。在這片紛亂中,他想追求到些許秩序和可控。
琪則托著下巴坐在吧台高腳凳上,百無聊賴地晃著腿,用鉛筆末端戳著一本關於古代機械結構的舊書。她灰藍色的眼睛今天特別暗淡,蒙上了一層與窗外天空同色的霧。
亮覺得這份寂靜太沉重了。他擦擦手,從吧台後的木箱翻出舊唱機。唱片封套上積了層層塵土,印著些陌生名字,歌劇名伶也好,交響樂團也罷,如今在帝國新式娛樂之間在意的人早已不多。這些都是老店主留下的收藏,連同那些零星咖啡筆記,他一直沒有捨得挪動。
他清理著轉盤和唱臂,沒有平日對待機械造物的猶豫,大概因為它足夠簡單,足夠不智能,沒有邏輯元件,不會失控,不會背叛。只是一堆金屬和齒輪,靠著最基本的物理定律運作,忠實地複述過去的聲音,可以説是台讓人感到踏實的機器。
他挑了張唱片,封面上標簽快看不清了。唱針落在盤面第一道紋路上,先是些雜音,然後鋼琴聲流淌而出,雨聲剛好淹沒了前奏裡最輕的部分。
擦著吧台時,他想起去年剛來這座城市的自己。那時他從海對面的家鄉來到這座戰火邊緣的帝都求學,第一次踏進這間由白石教授推薦的咖啡吧,偏巧也是個多雨的午後,店裡一樣安靜,老店主放的也正是這張唱片。那時被稱為「新秩序」的機械叛亂還只在更邊遠的行省燃燒,對大多數帝國公民而言,不過是新聞裡的新鮮名詞罷了。琥珀時光還是個平靜的地方,滿是書香與咖啡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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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曲子……有故事嗎?」
琪輕輕打斷了他的回憶。亮回過神,發現她不知何時已坐回到窗邊常,素描本攤在膝上,專注聽著,那雙向來靈動的眼睛此刻蘸了幾分與樂聲相稱的黯色。
「應該算是有吧。」
亮笑了笑,給自己倒了杯熱水,蒸汽模糊了鏡片,「這首曲子讓我想起老店主。他總說,好的咖啡師不僅要懂得萃取咖啡,還得懂得如何挑選音樂。兩樣東西其實是一回事,都是在和時間打交道。」
亮目光飄遠了一會,才繼續說道:「和妳一樣,我也不是從小在帝國長大。剛來時,第一次親身面對戰爭威脅,雖然知道前線還遠,但心裡總是不安。有時會想,也許老店主說得對,只要音樂還在響,世界起碼還沒瘋到盡頭,一切都還沒到最糟糕的時候。」
琪沒接話,只是望著他,亮發覺自己近來愈發習慣被她這麼打量。她拿起畫本,筆下線條一筆帶過,落下亮和身旁唱機的簡單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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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君,對你來說,最重要的記憶是什麼?」她忽然發問。
他從未想過會有人問他這個問題,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安靜的雨天下午。腦海裡閃過各種畫面,有被導師與同門稱讚的學術突破,也有琥珀時光裡這些平靜時光,但最終浮現出來的,是被他刻意塵封的場景——九歲那年,姐姐在受傷前,笑著將一個用齒輪零件拼裝的小機器人模型塞進他手裡。那個機器人有著胖乎乎的身體和一雙用螺母做成的圓溜溜眼睛。那是他收到的最後一份來自姐姐親手製作的禮物。
那個模型在意外發生後,被他親手用錘子砸得粉碎,零件散了一地。他至今記得那聲響。
他沒講細節,只給了一個模糊的答案:「大概是些……已經永遠失去了的東西吧。」
琪筆尖頓在紙上,留下一個小黑點。她看著紙上的他,又抬頭望向現實。
「那……」她猶豫著,聲音更輕了,「如果一段記憶,它讓你感到痛苦,但同時又對你而言非常重要,你會選擇保留它,還是……徹底忘掉它呢,亮君?如果,你可以選擇的話。」
這問題直擊亮心底。他想起姐姐身上猙獰的傷疤,想起父母為此日漸疲憊的雙眼。也想起那個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一聽到機械運轉聲就躲進房間發抖的兒時自己。那些記憶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是他對機械抱持著戒備的理由,也是他研究方向的起點。它們既是毒藥,也是解藥——它們塑造了今天的他。
「我說不好。」他誠實地回答,「大概……會把它們藏起來吧。就像這張唱片一樣,關進箱子裡,平日裝作忘了,但偶爾,在這樣下雨的日子,還是會忍不住拿出來聽一聽。」
「苦澀躲不開,但至少,它們是真實的,是我之所以為我的真實原因。」
鋼琴聲在安靜裡停下了,唱針在最後一圈紋路上發出沙沙聲。店內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琪默默合上了素描本,抬起頭,對亮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亮注意到,這笑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顯真誠。
「亮君,謝謝你的音樂。還有……你的故事。」
那一刻,亮意識到自己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眼底深處的東西。
沒有靈動,也沒有狡黠。
竟是對真實深不見底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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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陽光又落到城市裡來,潮濕的空氣中多了幾分泥土的清新,琥珀時光也隨著天氣好轉恢復了幾分人氣。
眼看店裡幾樣材料快要見底,亮正準備去相熟的供應商那裡取貨。他剛換上外出的大衣,琪忽然提議要跟他一起去。她晃了晃手中的素描本,理由找得冠冕堂皇:「雨天畫了太多憂鬱的東西,需要陽光來中和一下。正好可以去市場上收集點新鮮靈感。」
亮沒有堅持很久,畢竟她那雙閃爍著期盼光芒的眼睛比什麽都更有説服力。
兩人並肩穿過薄霧尚未完全散盡的街道。這裡曾是帝都邊緣一片富有生活氣息的地方,但現在,所謂的「市場」,不過是幾條小巷自發形成的臨時集市。由於戰亂封鎖,這裡遠不如往日繁華,許多攤位都空著,剩下的也大多是一些販賣本地出產蔬菜、香料和手工製品的小商販。人聲談不上鼎沸,荷槍實彈的巡邏士兵比顧客還多,和平只是脆弱的假象。
但琪絲毫不在意這些。
她東張西望,會駐足在賣手工齒輪飾品的攤位前,用手指輕輕撥動精巧的機械結構,眼眸中閃爍著光芒;也會被賣糖果的老奶奶吸引,買下一大包五顏六色的水果糖,分給亮一大半,自己反倒沒吃,只是拿在手裡,饒有興味地看著糖果在陽光下折射出斑斕光彩。
她的一切舉止都太格格不入了,周圍人都是愁容滿面,只有她不帶陰影。那種純粹好奇絕非一位遊歷四方的旅者所會抱有的,不如説是剛剛擁有了獨立感官的新生兒,想要把這個世界所有的紋理、色彩與溫度全都牢牢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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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亮與供應商清點貨物時,一陣小小騷動引起了他的注意。回過頭,只見琪正蹲在水果攤旁,一隻看起來營養不良的小貓,全身駁雜的毛都炸了起來,正弓著身子對她發出威脅聲。琪伸出手想要接近牠,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完全不似她畫畫時那般流暢自如。
「唉,不知道是誰家跑出來的,」水果攤老闆娘無奈地說,「別理牠了,小姑娘。這小東西脾氣大得很,誰靠近牠都撓。」
「先別靠近,牠很害怕。」
亮從後面輕輕拉住了琪的手臂,從口袋裡掏出琪剛才分給他的餅乾,掰下一小塊,放在掌心,遠遠地遞了過去,「對待受傷的小傢伙不能急。得先讓牠知道妳沒有惡意,不會傷害牠。」
他示範如何放低身體接近,如何用更柔和的語氣安撫,如何耐心等待。她都看得很專注。
最終,那隻警惕的小貓似乎從她清澈的眼睛裡讀懂了什麼,放鬆了身體,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伸出粉色舌頭舔她指尖的餅乾屑,濕潤粗糙的觸感讓琪輕顫了一下。
亮去附近藥店弄來些紗布和夾板,簡單固定了小貓傷腿。整個過程中,琪都安靜地蹲在旁邊,用鉛筆在素描本上快速記錄,每一筆都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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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會好起來吧?」琪像在自言自語,視線沒有離開畫紙,更多是在祈求承諾。
「當然,只是點小傷,別太擔心。」亮拍了拍她的肩。
「你說,」她忽然抬頭,陽光照在她灰藍眼睛裡晶瑩剔透,「牠會記得今天的事嗎?我是說,我們的善意,小動物會記得嗎,還是說牠會毫不留戀地回到自己的世界裡去,把我們忘得一乾二淨?」
她問這話時神情執著,彷彿不只是在問一隻貓,而是在問關於記憶或存在本身的重量。
「我想……會的吧。」亮靠著門框想了想,看她銀灰色的髮梢上被陽光染了一層金邊,「真實發生的事,哪怕再微小,總會在什麽地方留下痕跡。」
琪沒再說話,專注地給畫添上最後幾筆。
沒多久,一個小女孩從巷口奔來:「咪咪!總算找到你了!」
那隻剛才還溫順趴在琪腳邊的小貓,聽到呼喚便立刻一瘸一拐地跑開,奮力蹦進主人懷裡被緊緊抱住。小女孩抱著失而復得的愛貓喜極而泣,對琪和亮鞠了一躬,抽泣著連聲道謝。
琪靜靜看著這段團聚,又垂眸點了一下畫本裡的小貓,眼神裡藏著掩不住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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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琪大半路都沉默,還將兜帽拉得更低了些。亮想問她怎麼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看,亮君,」她停下腳步指著牆角,那裡一株不起眼的紫花從磚縫中探出頭,正迎著秋末冷風,「明明知道冬天要來了。」
亮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朵花的顏色在灰敗背景中格外醒目,帶著不合時宜的美。他忽然發現,自己很久沒這樣細看過新生命,他的世界早被資料、公式和回憶佔滿,已經忘記如何去欣賞一朵花。
「這個,不畫下來嗎?」亮問。
琪搖了搖頭:「只被看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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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亮期待琪的到來,期待她煞有介事地品評新咖啡的樣子,期待她用筆輕敲桌面時提出一個接一個天馬行空的問題,期待她身上那股月桂混合星砂果的香氣,甚至期待她會說出更多關於自己的事。
但他也清楚這平靜有多脆弱。戰事陰影一直在逼近,廣播裡的警告提醒著他,霧氣後面所掩藏的絕不僅僅只是硝煙與戰火。他選擇暫時不去想那些。
至少在這一刻,琥珀時光裡水晶吊燈依舊閃耀。
亮站在吧台後,看著琪低頭專心畫畫的模樣,心裡有個小小的願望:願這樣的夜晚能再久一點,再久一點點。
「亮君,你每天研究那些複雜的公式,是想要改變世界嗎?」琪擡起頭,鉛筆在指間輕巧地旋轉著。這個問題很大,她的語氣卻很輕鬆。
「不是改變世界,我沒有那麼偉大。」亮停下擦杯子的動作,搖了搖頭,「只是……不想讓悲劇一遍遍重演。如果能讓機器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再傷害任何人,那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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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沉默了一會,目光落在咖啡機噴出的白色蒸汽上。蒸汽變換著形狀,很快沒入在空氣裡。
「那,你相信機器……會做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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