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28,K的日誌。
於北方雪山截獲Unit-03的蹤跡,意圖保護一隊流浪者。
它的意識波形干擾明顯,有異常學習痕跡。不知是自我進化的副作用,還是……(後略)
備註:它的神情在訴說……莫名其妙,機器怎麽會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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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成了琥珀時光的常客。
她更多在黃昏時分,伴隨街邊路燈亮起一同出現在店裡。她依舊坐在那個仿佛專屬於她的座位。有時畫畫,有時只是點杯咖啡盯著窗外的薄霧發呆。灰藍色的眼睛常常映著外面的世界,可又在看著別的什麼。
素描本上多了許多關於這間咖啡吧的畫作。街頭的路燈與薄霧,窗外悠悠駛過的鉚釘列車,水晶吊燈在咖啡液面上的倒影,黃銅咖啡壺上被蒸汽熏出的斑駁,亮不小心灑在吧檯上的咖啡漬——他第一次被她突如其來的問題問住,居然手抖濺了出來。還有夕陽穿過彩繪玻璃,在桌面上投下的齒輪狀光斑。
她畫得非常細膩,想要把整間店的空氣全部攪進筆劃裡。
「妳的家鄉,也有這樣的咖啡店嗎?」一次,亮在她身邊擦桌子時隨口問她,沒經過思考,就這麼溜出了口。在以往,這不是他的風格。
「嗯……」琪的筆尖停了一下,目光有些飄忽,「海邊的店,風很鹹,咖啡總帶著海的味道……不過我沒怎麼畫過,那些也太普通了啦。」
她低下頭,快速翻過了幾頁空白素描紙。亮也沒多問,但留意到她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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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暗下的時候,旅舍的燈牌會在霧中亮起。亮透過對街玻璃的反光,看見老婦人正將「今日滿房」的牌子掛在旋梯口,單邊眼鏡後的目光透著幾分得意。
「琪小姐,不擔心晚上沒地方住嗎?」亮邊清理磨豆機邊問。咖啡渣卡在機器縫隙裡,他有點煩躁地用小刷子戳著,這台舊機器老是這樣讓人頭疼。
「早就續好房啦,用的還是你前天找給我的那枚錯版金幣呢。」琪的鉛筆尖突然折斷,眼睛亮晶晶的。
她偏過頭,補充道:「帝國造幣廠罕見的瑕疵品,齒輪紋多了幾道刻痕。樓上那位老太太一看,眼睛都挪不開了耶。」
亮聳了聳肩:「琪小姐,其實妳的眼力……比我那堆算法厲害多了。」
他的話語一半認真一半調侃。說實話,他對她那種帶點戲謔又非同尋常的觀察力早就暗暗吃驚,這個女孩的眼睛可以看透事物表面,直達本質。
「211房間,」琪笑著,用小刀重新削尖了鉛筆,「窗戶正對著後巷,那裡每天上演的故事,也很吸引人。」
語畢,她小心吹掉畫上暈開的汙跡,餘光不經意掃過亮。一下子,他感覺自己所有的疑問都被她拆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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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亮開始發覺自己已習慣琪的存在。
習慣她戲謔的調侃,習慣她點咖啡時故意皺眉的樣子,甚至能通過琪落筆的力道與速度來推測她今天的心情。他沒留意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竟會不自覺在門口張望,期待那個銀灰色頭髮的身影出現。
咖啡吧長年的孤寂,就這樣被她一點點驅散,亮心中因創傷而築起的冰山,也正被不聲不響地融化著。他有時會想,這種變化是好是壞?但轉念又覺得,這問題本身就很蠢。
「亮君,今天的咖啡,」琪頭也不抬,指尖在畫紙上輕輕將一塊陰影暈染開,「是不是換了種豆子?尾韻不太一樣,比昨天要多了點澀感。」
亮正在擦拭虹吸壺玻璃球體的手停下了。他看向吧檯下剛剛開封的咖啡豆,那是他今天心血來潮,為了應對降溫,對店裡招牌配方做的小調整。他確信自己沒有告訴任何人。
「只是想讓口感更醇厚一點,沒想到一下就被妳發現了。」他有些哭笑不得,將擦得鋥亮的虹吸壺歸位。
「我的舌頭可是很靈的。」琪吐了吐舌,「不過,我還是更喜歡昨天的版本,更輕盈,像踩在清晨的露珠上。」
亮笑了。他一向喜歡琪這種不尋常的咖啡評語,勝過任何專業的品鑑術語。他總覺得爲了這樣生動的反饋就算再忙碌也心甘,於是重新取出器具,把她偏愛的原始配方重新製作了一份。
暖色液體下落,許多話都在這杯溫度裡被沖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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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世界遠沒有琥珀時光這般安寧。
戰事的陰影已鋪展到帝都邊緣的每條街巷。白天裡,廣播依然盡職播報著前線節節勝利的官方捷報,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就藏在夜晚運送傷員的汽笛聲,藏在被嚴格管制的街道上。咖啡吧日漸清冷,偶有旅人窩在角落,壓低聲音交換著未經證實的消息。
「失控的鐵皮家夥,殺起人來連骨頭都不剩……」
「又失守了兩座城,帝國的防線快守不住了……」
「背後好像新添了金主和奇怪的技術……」
角落裡的竊竊私語在亮走近時戛然而止。幾個人匆匆結了帳,被什麼驅趕般一溜煙離開了。
傍晚時分,新來的兼職少年阿澄一邊收拾桌椅一邊念叨著要趕火車。亮還留在吧檯内,手裡的賬本翻了一頁又一頁,數字很少有好看的時候。
琪捧著咖啡,目光落在吧檯後的舊照片上,畫面裡老店主與另一位白髮老者並肩而立,是琥珀時光裝修重新開業那天的留影。
亮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這位是我導師白石教授,也是老店主的舊交。」
「教授看起來好嚴肅,該不會是那種嘴上不說,會偷偷給學生塞糖果的類型吧?」琪歪著頭,一臉認真,語氣又充滿了不著邊際的想像。
亮被她的比喻逗笑了,無奈地搖搖頭:「他嚴肅有餘,糖果可沒有。他是帝國控制科學領域的泰斗,最近忙得連回來喝杯咖啡的時間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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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下午,琪突發奇想,說要給這個「冷清得像墓地」的空間增添一點生氣。
她不知從哪裡弄來了手工紙花和彩色的舊式燈串。亮一推門就看到她動作利落地站上椅子,踮起腳尖,努力將燈串繞上銅管。銀灰色的頭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嘴裡哼著不知來歷的曲子。
「這樣,才有點歌劇院的氛圍嘛,咖啡師先生。」琪笑嘻嘻地回過頭,燈串細碎的光映在她灰藍色的眼中,一時有了童話的錯覺,「要不要過來幫我一下?」
亮接過遞來的紙花,幫她一起固定在牆角,湊趣道:「歌劇院哪裡有這麼冷清?也就妳能這麼想。」
但他心裡,已經被她身上那股生氣滿溢的樣子所觸動。她無疑闖入了亮灰色的世界,不由分說地改變著一切。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抵抗,其實,他根本不想抵抗。
那一晚,琥珀時光第一次亮起了彩燈。紙花的倒影跟著燈光靜靜搖晃,琪在吧檯上晃著腿,品嘗著亮為她調製的咖啡,滿足地眯起眼睛。
「亮君,你的咖啡終於有點人情味了。」
她的聲音輕飄飄,晃落在了亮的心上。他該辯解什麼,可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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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再溫馨的時光都經不住現實。
正午天光藏在雲層之後,廣播裡沙沙電流間忽然插播邊境戰報。幾位顧客草草結帳離開,硬幣磕在收銀盤里,響聲帶著不安。
「要打烊了嗎?」琪瞧見亮起身,將門口的百葉窗拉下了半截。
「只是例行檢修,別擔心。」
亮蹲回吧檯後折騰管線。這是個小藉口,其實是聽到了不遠處軍靴的聲音,意味著又有麻煩的上門檢查,他不想她擔心。琪倚在桌子旁邊安靜觀察,眼神有片刻走神,好像剛剛被什麼觸動。
他剛抬頭想問兩句,廣播突然插播:「帝國核心貴族區一處宅邸昨夜發生刺殺事件,議員在衛兵環護下被割喉,兇手形跡全無……」
「那可是十幾個衛兵啊,愣是沒看見影子……是鬼才對吧。」店裡僅剩的一位老顧客聞言顫聲道,店裡面氣氛頓時涼了幾分。
琪的手攥緊杯身,眼裡那點靈動一時全然褪去。片刻後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強行將失神壓了下去。當她再次抬起頭,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副漫不經心的笑容,剛才的異常,倒只像是光影開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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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小姐,今天的咖啡還合妳口味嗎?」亮生硬地扯開話題。
琪放下杯子,「還是有點苦,不過加了糖就好了。有時候……像給人快樂的魔法。」她避開了更深層次的回答,反而將問題拋回給他,「亮君,倒是你,為什麼這麽喜歡咖啡?」
亮被問住,擦杯子的節奏亂了下來,他腦中閃過姐姐住院時家裡安靜得不正常的那些天。藥瓶,診斷書,還有父母越來越少的言語。那種窒息感,至今想起來還是難受。
「我?說不上,也許只是想希望自己別再胡思亂想。」他笑了笑,「小時候,大人總說咖啡是長大的味道,能讓人忘了疲憊和痛苦,像藥一樣。起初會嫌太苦,重複嘗了幾回之後,也就慢慢變成了習慣。」
亮沒有說完的是,那些夜晚,他在姐姐病房外的走廊上喝下的每一口苦澀,其實都是自我麻痺。
琪一聽眼睛亮了:「就像止痛藥那樣嗎?第一次有人這樣形容咖啡呢,好有意思哦。」說著,她的目光落在杯底那圈咖啡印上,若有所思。
她的反應讓亮有些意外。大多數人聽到這種比喻都應該覺得怪異,但她仿佛是找到了什麽共鳴一樣聼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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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常留至打烊。
亮在核對賬本的時候,數字一行行晃動,扭曲成姐姐病歷上那些他看起來頭疼的拉丁文術語。每當這時,他一抬頭,總能看見琪還窩在座位。
「琪小姐,不回房休息嗎?」
「樓上太安靜了,」她會這樣解釋,「我更喜歡這裡的光。」
「而且,亮君,你一個人在這裡,看起來有點孤單。」有次她隨即補了這麽一句,說完迅速低下頭繼續畫畫。害怕被拒絕的更像她自己。
從此,深夜聊天成了習慣,雨夜尤甚。窗外雨聲如幕,蒸汽路燈的光在水汽中模糊。
「妳每天畫畫,都想記錄下什麼呢?」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今天才終於問出口。
琪放下鉛筆:「畫了……嗯,很多吧,對我而言就像日記,畫我親眼見過,感受過,畫那些不會消失的東西。」
琪的笑容淡了些。
「畫畫是我確認世界的方式。只有畫下來的東西,才是真實的,才屬於我自己的記憶。」
她不再是那個古靈精怪的旅行者,倒像是背負了太多秘密的人。
說話間,琪手指摩挲著素描本,畫作上是琥珀時光的吧檯,亮額前垂落的髮絲與蒸汽纏繞,身後櫥櫃裡滿是大罐小罐。樓外雨勢漸止,鋼琴曲從留聲機中流淌,店裡咖啡香更糾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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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亮整理研究筆記,圖表和算式在燈光下顯得蒼白無力。他努力集中精神,但腦海中一次次閃過琪的笑容與那月桂花混著星砂果的香氣。
他抬頭望去,琪的座位已經空了,不知何時她已經回房休息,但深藍色封皮的素描本被她遺忘在桌上。亮猶豫了,這顯然是私人物品,他不該碰。但那本子就這麼靜靜地躺在那裡,就像是在邀請他窺探一個陌生的世界。
鬼使神差地,他走過去拿起了素描本。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翻開了第一頁。
這些畫,是她走過的帝國剪影。大鐘樓屹立於暮色,齒輪轉動投下長影,鐘面反射餘暉;西南部沙漠的驛站孤伶伶地抵擋風沙,風沙磨蝕的鉚釘在烈日下閃光,蒸汽管道蜿蜒沒入地平線;北方雪山的蒸汽管道在寒風中嘶吼,巡邏兵的火把映在冰面;邊境的黃銅路燈於濃霧中晃蕩,車窗裡是旅人模糊的倒影。
他翻得很慢。
唯有關於琥珀時光的畫頁,筆觸才變得柔軟。水晶吊燈的倒影散落,銅質咖啡壺的蒸汽嫋嫋,還有好幾張都是亮的背影。讓他在意的是,翻遍整本畫冊,無一頁畫著海浪或漁船,仿佛她那所謂「海邊的家鄉」從未在她生命裡存在過。
亮皺了皺眉,這個細節他一時還解釋不了。他將本子合上,告訴自己,或許她只是不願意去畫早已爛熟於心的熟悉風景罷了。
等他準備把素描本放回原處時,他看到了最後一頁。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畫,畫的依然是琥珀時光的一角。在畫的旁邊有行輕細的小字,筆劃邊緣依稀可見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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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光,真好。」
那時亮心跳加速。無意窺見了她最柔軟的那部分,但又遙遠得無法真正觸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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