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67,K的日誌。
再次見到Unit-01和Unit-02,它們的眼神酷似人類,但騙不過我。可我又能做些什麽來阻止這一切呢?每天都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
備注:血與灰燼——我記得,這是它們送給我的新年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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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風雪,似乎從未真正停歇過。
帝國曆3123年深秋,首都圈邊界依然還籠著一層金屬味的薄霧,摻雜著機油、燃料和工業蒸汽,纏繞在這片被戰亂陰影籠罩的土地上空。
機械鐘塔的齒輪偶爾發出脆響,蒸汽管道的嘯鳴穿過屋檐縫隙,有時光線折進彩繪玻璃,檯面上會閃現出藤蔓花葉和齒輪紋路,很難分清是華麗的帝國古典遺夢還是獨屬於科學的冷硬,恰如這座城市本身的氣質。
戰火從遙遠的東北方燃起,雖說戰線還沒有直接推進到這裡,但新聞中頻頻提及的地名已經讓大街小巷彌漫開了緊張氛圍。黃銅路燈在霧中明滅不定,巡邏兵的皮靴來回踏碎積水,路上蒸汽馬車比舊日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氣動管道晝夜轟鳴運送軍需物資。偶爾,一陣炮火聲會從地平線盡頭傳來,提醒著人們日益逼近的機器叛亂威脅,鄰里街坊傳來斷斷續續的竊語,大抵是誰家又要遷走,或是什麽人遭遇了不測,行人也無精打采地走著,被不安拽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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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時光咖啡吧,就藏在這片灰色調的朦朧之中,頑固地散發著暖光。三層高木結構的舊式建築,最底下開著店,二樓以上則掛了塊「旅舍」的銅底燈牌。建築的兩個部分巧妙分隔開,又共享著同一份靜謐:咖啡吧的橡木門朝向街角半掩,通往旅舍的鑄鐵旋轉樓梯則隱蔽在建築側面不起眼的小巷裡,由一位戴著單邊眼鏡的老婦人管理。
門一推開,濃厚的咖啡、奶油和書頁氣息便撲鼻而來,讓人差點忘記外頭的戰事。店內雕花木桌椅被擦拭得油光發亮,黃銅打造的咖啡機冒著細霧,彩繪玻璃窗上的圖案,一半是帝國傳統的月桂與鳶尾,另一半則是齒輪活塞,二者在陽光下纏繞在一處。
齒輪裝飾的銅管廣播設置在角落,隨時傳遞帝國的官方消息,與另一角留聲機的歌劇旋律相互拉扯。有時廣播會突然沙沙作響,所有人都會停下動作,屏住呼吸,直到它恢復正常。吧檯旁的玻璃櫃裡整齊碼放著焦糖堅果餅、肉桂卷與杏仁薄餅,這些點心由附近一家百年麵包坊每日清晨送來,散發出樸素的甜香。菜單板上永遠留有些空白,每天用粉筆手寫著各式咖啡和茶飲的名字,以及晚間才會供應的幾款果酒與花釀。
店裡的一切都是戰亂中難得的慰藉。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syEOShz2i
琥珀時光已有十數年歷史,是帝都邊境地區小有名氣的老字號,原店主是位老者,也是星野亮導師的舊友。半年前,老店主因病離城接受長期治療,將這間老店託付給亮。原先幾位店員也因為戰事日益吃緊,陸續遷往了更為安全的內城。最後一位女店員離開時哭得梨花帶雨,亮也只能尷尬地拍拍她的肩膀,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如今,偌大的店堂,大多數時候只剩下亮一個人。
戰亂讓旅人裹足不前,居民們也因叛軍威脅盡量減少了外出,自然令咖啡吧的生意冷清了許多。亮常常獨自站在吧檯後面,眼睜睜看著每週運來的咖啡豆在儲藏室堆積得越來越高,比客人還多。有時他也會想,或許應該選擇關門歇業,但又不甘心讓這最後一點正常生活的假象這樣消失。
昔日的熱鬧,只能從老店主那些帳本裡的記錄中窺見幾分。比如五六年前,一位常客留下獨家配方:兩份Ristretto濃縮咖啡,一指節高浸過月桂花的焦糖漿,無奶,糖霜、可可與肉桂粉按比例混合,灑下橫跨杯面的璀璨銀河,備註是「夜之星 / Stella Noctis——常客最愛,『將黑夜喝下,把星星留在唇邊』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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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亮,22歲,年輕的帝國科學院研究生,專攻機器行為領域,即使他自己也不確定,算法是否真能阻隔悲劇。
差不多十幾年前,他的人生被失控機器鋒利地切開過一次。那天,姐姐的手臂被家用服務型機器人硬生生撕裂,那聲尖叫他至今也無法完全遺忘。後來為了治療姐姐的傷,父母常年奔波在外,留下亮獨自在空屋裡消磨童年,從此生出對實體機器人的本能排斥。
他接手琥珀時光,既為還人情,倒不如說是因為這間清冷的店堂意外地適合思考,他總能借這店裡的安靜,琢磨各種複雜波形與同步算法。至於製作咖啡,亮則是從店主的舊筆記開始鑽研起萃取科學:無論是壓力、研磨粒度、溫度還是時間,他都能把每個變量化作筆下的符號,他享受這種馴服混亂的過程,有時竟比自己本職實驗還要令人著迷,至少能即刻見效。咖啡是聽話的,不像那些機器,不像那些人。
他的性格低調,聰明卻偶爾自嘲「只是個理論家,大概率改變不了什麼現實」,尤其是每次看到戰報上的傷亡數字時。唯有在黃銅吧檯後方,他才能短暫忘卻童年創傷,重新相信起一切皆能被調整到有序。
亮繞過吧檯檢查各種點心存量時,會順手將留聲機的音量旋鈕撥高一格。老店主曾說,歌劇旋律能讓顧客多留片刻,亮卻覺得這音樂更是在安撫自己,這世界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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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咖啡吧內格外安靜。亮身著簡單的亞麻襯衫,袖子挽起,手腕有道被機器燙紅的印子。細框眼鏡擋住了他大半的困意,讓他看上去像剛從實驗桌邊轉進吧檯的書生,身上還隱約帶著墨水的氣息。
他一手拿著絨布擦拭咖啡機壓力計,手指習慣性地反覆觸碰著最佳萃取壓力的刻度線,雕花閥門間蒸氣竄出,他下意識側身避開噴湧方向,睜眼之後,再輕敲杯沿確認濃縮咖啡的油脂厚度。這套動作他已經重複出了肌肉記憶,也許他真心相信,只要能精準控制這一方吧檯內全部變數,就能短暫地掌控自己失序的人生。
他為行色匆匆的顧客做好咖啡,端過去的過程中,指尖又不自覺避開銅杯柄上的齒輪裝飾。這個小動作他自己也沒有察覺,但每次都是如此。就在這時,彩繪玻璃投下的光影正在靠窗的角落座位上掠過,齒輪狀光斑稍縱即逝,短暫地落在一位女孩面前的素描本上。她安靜地坐在那裡,整個世界的喧囂都與她無關。
銀灰色頭髮閃著柔光,眼睛是罕見的灰藍調,明亮得讓人移不開目光,靈動,又帶著點捉摸不透。她的存在方式有些奇特,亮想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太過安靜?太過專注?都不大準確。如果非要説的話,是給人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感覺。她正埋首作畫,紙上勾勒的線條細膩無比:腿報童被蒸汽揚起的衣角,野貓互相舔舐時炸開的絨毛,每處細節都纖毫畢現。
亮發了一小會呆,直到一位顧客的咳嗽聲將他拉回現實,差點把咖啡液灑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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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我的名字是能被光穿透的玉。」
兩天前,她剛這麼介紹自己。那日她身披異國風格旅行裝束,裙角沾了霧氣,黑靴上聚著水珠,指尖隱約還殘留有鉛筆灰。她似乎對這個靠窗角落有著無言的執著,每次來,都坐在同一個位置。
御堂琪,自稱來自鄰國靠海一座無名小城,正趁大學前的間隔年裡四處遊歷。亮不確定是否該相信她的故事——這年頭,誰還有閒情逸致去旅行?但若是她,好像又沒有什麽值得奇怪的地方。
「琪小姐,今天畫什麼?」
近來他很少主動與客人搭話,但這個女孩似乎有種魔力,讓他想要了解更多。他也不大擅長閒聊,這是他能想到的為數不多的開場白。琪聞聲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直直對上他的視線,嘴角抽出一抹狡黠。
「猜猜看?」
她的回答總是如此,像個小謎題,讓亮不知如何接話。她反而合上本子,起身朝吧檯走來,一股奇特的香氣也隨之飄散開,攪動了店裡原本簡樸的咖啡苦味。這種氣味應該是清冷的月桂花混合了果香,很難形容是冷還是暖。他後來知道那種果子叫做星砂果。
「當然是你啦,咖啡師認真工作的樣子,最適合入畫了。」她用手指在黃銅吧臺上輕輕敲了兩下,偏著頭又端詳一眼,「看,我在櫃門玻璃的反光裡還畫了自己。」
亮無奈笑了笑,將咖啡杯推過桌面。他不喜歡被人觀察,更不喜歡被畫下來,但不知為何,面對這個女孩時,這種抵觸感減弱了許多。他故作反駁道:「畫我之前,至少該先徵得模特兒的同意吧?」
他嘴上故意揶揄,視線卻還是忍不住在她那雙過於清亮的眼眸上多停留了一瞬,比起對畫本的興趣多了幾分。
「藝術本就是偷來的靈感,肯定不能提前預告呀。」琪笑著坐回座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表情誇張得有些可愛。
「咖啡師,你的咖啡太苦了!簡直像藥一樣——不,明明就比藥還苦。能不能加點甜味嘛?就比如……呃,兩份濃縮,配上月桂焦糖漿,還有混合的糖霜、可可和肉桂粉,像星星那樣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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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隨口報出的配方令亮有些愕然,那語氣熟稔得如同常客。亮瞄了瞄那個放著店主筆記的抽屜,咬了咬下唇,猶豫片刻,還是壓下了探究衝動,馬上切換回店員應有的禮貌笑容。
「琪小姐,你以前……來過這裡嗎?這個組合,可不是隨便能想出來的。」亮的聲音輕了下來。
琪的睫毛快速眨動幾下,閃過一點困惑,但旋即消散。她笑了笑,輕鬆地擺擺手:「哪有哪有,只是隨口說的,好像在別的城市的什麼店裡喝過類似的,覺得好喝就記下了。」
語氣漫不經心,眼神卻飄向窗外,看起來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脫口說出這些。亮沒有深問,他知道那很容易把眼下脆弱的平衡打破,而自己早已厭倦了生活中的任何失控。他默默轉回吧台開始準備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些。
黃銅咖啡機噝噝作響,深褐色液體滴入預熱過的白瓷杯中,油脂豐厚。他輕晃杯身,讓溫熱的焦糖漿在濃縮咖啡基底上劃出紋路,接著用細篩,將混合的糖粉、可可與肉桂輕輕揚灑,憑記憶模仿筆記中的圖案,撒成一片細碎繁星。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宮廷糕點般的奢華甜味與濃縮咖啡的苦澀焙香交織,比店裡任何一款常規飲品都要更加濃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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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新調的咖啡端過去,輕輕放在琪面前,順手從玻璃櫃裡取出最大的一塊焦糖堅果餅添入盤子裡,餅面也灑滿了糖霜,在燈下閃閃發亮。
「就當作是對剛剛那杯『藥』的補償吧。」他說。
琪看著杯中的星辰,朝他眨眨眼,那抹狡黠的笑容又從她唇邊爬了上來。只是這次,似乎多了一點別的什麽東西。
亮不確定那是什麼,一瞬間,他覺得她比任何人都更屬於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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