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計畫 / Project Painkiller - 00 那夜帝國的雪

那夜帝國的雪記載了兩種顏色。

有人說，靈魂在冰晶裡淬煉；

有人說，希望在血紅裡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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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踉蹌奔跑著，喘息支離破碎，即刻被狂風捲走。

帝國東北部工業區，夜幕被雪屑刺透，風雪間全是工業廢氣的鐵鏽味。雪林邊際火光在暴雪中扭動，正向外滲出光與熱。

病服下擺結了層暗紅色的冰，光腳陷進雪裡，一次，又一次。她膝蓋青紫，每跑一步都被剮蹭得生疼，毯子從肩上滑落一半，拖在雪地上留下溝壑，又很快被新雪填平。

銀灰色的齊肩短髮被雪水濕透了，黏在蒼白如紙的臉上，她的眼睛映著遠處的火光，瞳孔隨著爆炸的閃亮而收縮，痛楚沿神經炙烤著，她甚至感覺不到冷。

痛，好痛。

止痛藥失效後的世界就是對她如此慷慨。寒風正切割她裸露在外的肌膚，觸覺成了針刺，呼吸如餘燼般滾滾入肺。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她攥著枚鈴鐺，雕刻的花紋裡嵌滿了血跡。這是星川鈴奈送給她的最後禮物，在槍響之前鈴奈還在哼著她最喜歡的歌，想用那旋律蓋過機械運轉的噪聲。

一截雪下的樹根絆倒了她，膝蓋砸進雪裡，猩紅在雪地上綻開。毯子從她肩頭滑落下來，最後的溫度伴著殘存的月桂香混入風雪，模糊的記憶被勾起來：花園的微風，摯友的輕哼，母親的擁抱……然後就是一篇空白，什麼都沒有了。

她掙扎著要站起來。爬起，跌倒，反復了好幾次。

火光中，幾台機械哨兵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掃描光束瞄準她射來。恍惚間她以為又回到了手術室，那些鐳射定位交叉綫也曾毫無徵兆地投在身上，但這次再沒有溫暖的手掌來替她護住眼睛。

鈴鐺來不及發出半聲清響便被下一輪爆炸淹沒。血腥味炸開在舌尖，世界正以最粗暴的方式提醒她活著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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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雍容與華貴被鮮血吞噬。

有人說，那些蘇醒不需要儀式；

有人說，那些死亡不需要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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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區腹地，御堂家族秘密研究設施。幾小時前。

銅管沿天花板鋪開，機械臂在滑軌上移動。手術臺在這純白空間正中央，燈光潑在少女裸露的肩膀上，電極深深刺入肌膚。一旁陰影中，另一具人形靜默地沉睡著，皮膚泛著冷光，紅色液體在體外管路裡循環流動。那是個尚未被喚醒，但已同時背負了希望與詛咒的完美存在。

「Project Painkiller——」

「止痛計畫。」

父親雄一眼鏡後的雙眼佈滿血絲，筆挺的禮服掩蓋不住疲憊。

「這是Unit-06——妳的成年禮物，妳終於能擺脫……」

這句話的後半截消失在通風管道嗡鳴聲中。他扶眼鏡的手抖得厲害，出賣了他的掙扎，這些話與其說是在告知女兒，倒不如說是在說服自己。

母親拂過女兒注射後淤青的手背，身上的月桂花香混在消毒水氣味之間。

「還記得車禍前的生日嗎？」她聲音哽咽。那時候女兒還是個開朗的孩子，而不是這般被後遺症折磨的軀殼。

三年了。所有知覺，皆為疼痛。

永恆的疼痛。

摯友鈴奈站在旁邊，手中就握著那枚銀質鈴鐺，輕聲哼著歌。

「別怕，有我在。」

她把手放在少女肩上，想要緩解她的恐懼。但這些話在藥物造成的混沌中聽起來有點遙遠，過於敏感的痛覺神經依然傳遞著折磨。醫官將針頭刺入靜脈，注射進數倍劑量的止痛藥，她才從恍惚中擠出一句哀求：

「別走……」

這聲音太微弱了，連她自己都聽不太清楚，也不確定有沒有真的說出口。

技術員抹了抹汗，湊到耳邊報告說：「御堂先生，受體的指標有些波動，但……還在安全閾值內，可以開始了。」

雄一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女兒慘白的臉上。

「為了她，請啟動吧。」

繼電器閉合後，電極開始發出鳴響。主控台螢幕上長串代碼飛速滾動過去，其中閃過一小截紅色亂碼，揚聲器裡泄露出電子音，無人覺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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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鮮血與刀光交織。

有人說，少女目睹了地獄的模樣；

有人說，地獄正通過她的眼睛窺視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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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再次跪倒在雪中。

右腹突然襲來的痙攣讓她蜷成一團，吐出混著血絲的唾沫。這份疼痛有些熟悉。

就在剛才手術臺上，機械臂開始下降的同時，她也是這樣抽搐起來。母親見狀立刻俯身用身體壓住她，珍珠項鍊從頸間垂落下來，涼涼的，那觸感現在還留在少女臉頰上。

「深呼吸，就按照我們之前練習那樣——」

回憶中，母親的聲音被電極蜂鳴切斷。鈴鐺從鬆開的手中滑落，她伸手想抓住那抹銀光，指甲摳進積雪，直到指縫間滲出血水。雪霧中哨兵機械的金屬外殼反射著月光，一步步逼近她。

「別走……」

風吞沒了她的呢喃。她神志已經不太清醒了，分不清現實和記憶，劇痛和寒冷在神經裡捲成一片灼燒，手術室的血光與眼前雪地的光影相交，槍烟，慘叫，血液……鈴鐺聲還在雪中迴響，所有畫面都被疼痛這根鎖鏈串聯在一起。有那麼一瞬，她想就這樣睡去，在雪中睡去，永遠睡去。可是現在不能停，絕對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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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鐘樓停擺，

指針凝固在了血跡最濃重的位置。

有人說，那是背叛和腐化；

有人說，那是祈禱的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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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聲器再次傳出電子音，設施走廊應急燈驟然轉為血紅。

影子從陰影中坐起，它，不，是她，掀開器械箱蓋板取出兩把手槍。同一時間，通風管道裡傳來一連串脫鎖聲，設施各處的機械哨兵都在同步解除固定架。技術員的懷錶落地，錶面映出正在破門而入的殺戮機器。

母親的手掌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女兒痙攣的小腹，即使子彈已經打穿肺部，即使血霧在後背炸開。這個畫面將成為少女往後無數噩夢的開場，如果當時自己再更堅強些，母親是否就能躲開那顆子彈？可世上沒有如果。

鈴奈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個持槍影子，糾纏間子彈穿過額頭，鈴鐺脫手飛出，最終滾進手術臺下，清脆的鈴響被鮮血和腦漿湧出的咕嘟聲淹沒。警報聲中，御堂雄一佩劍出鞘，不斷圍攏過來的機械被他斬落頭顱，電火花點燃了禮服上的家紋，火焰順著紋章蔓延開來。他喘息著，鮮血染紅了半身，目光依舊如炬，死死擋在少女身前。

「走！現在！」

他吼道，隨即用劍柄敲碎窗戶。狂風暴雪立刻灌入室内，白茫茫裹住少女的身體，也裹住了他最後的命令。

影子轉過身，槍響。父親用盡最後力氣將少女推出窗外，嘴唇擦過她耳際的氣息滾燙。他好像說了些什麼，她沒有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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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後帝國的大雪永遠帶著血腥味。

有人說，御堂的千金在雪中折翼；

有人說，機械的靈魂于血泊初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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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好痛。

少女跪在雪地裡，鈴鐺的銀鏈已經凍進掌心，不過這個認知帶來的感覺與傳遍她全身的痛楚相比簡直微不足道。她終於支撐不住，向前倒在了雪中，手指抽動著想要抓住頭頂上的星光。她突然想起從未問過鈴奈，那天一起在玻璃花房裡采下的月桂，最後有沒有被做成書籤？

遠處城鎮燈火漸次熄滅，像為她一個人謝幕。風雪變得溫柔，有片雪花輕輕落在睫毛上，重得比肩整個世界。

「生日快樂。」

欸，父親剛剛説的是這個嗎？她有點想笑，但嘴唇已經凍僵，臉上沒有一處肌肉爲此做出反應。

這句祝福無人接收，隨著研究設施的爆炸氣浪消散在帝國永不停止的齒輪運轉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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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曆3121年冬，

官方年鑒上記載為一次非法試驗的意外事故。

從此「御堂家變」的真相……

永遠在齒輪與血肉之間錯位了半個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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