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349,K的日誌。
地窖貯存著機器殘骸的眼球,傳感器在溶液中浮沉。
我將它們逐一剖開。依然沒有紋理重複,依然沒有折射率偏差,我好焦躁。
備注:紅色液體淌得滿手都是,有那麼一瞬,我以為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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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曆3123年10月30日,深夜。
露娜河面被探照燈切割。幾個小時前,這裡還迴盪著音樂和掌聲,襲擊發生得突然,歌劇院的騷亂將星野亮拋入了噩夢。
他曾以為自己是這座帝都裡最不合時宜的古董,一個在齒輪與蒸汽的喧囂中固執地守著紙筆的學者。直到他親眼看見,那個會為了一縷咖啡香氣露出明亮笑容的女孩,義無反顧地投入了深淵。
露娜河隨即以它亙古不變的包容吞噬了御堂琪墜入的背影。就這樣,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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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一空。
亮踉蹌衝到河邊,手探入水中瘋狂摸索著,渴望能有哪怕一片衣角,那也是她存在過的證明,但只來得及抓住一截被水浸透的緞帶。緞帶曾纏繞在琪腰間,此刻在水波間載浮載沉,四周還有好幾塊金屬,碎片邊緣滲出暗紅色液體——是合成血嗎?
這證據無法辯駁,她確實來過,又確實墜入了這無底的冷冽。他感覺不到冷,儘管十指已被深秋的河水凍得發紫。他賴以為生的所有學術、理論和公式,今晚全被拆得粉碎。
這不是她。
這從來都不是她。
耳朵裡嗡鳴不止,歌劇院裡發酵的恐慌,由遠及近的警笛,急救車的呼嘯,自己混亂的心跳,所有聲音都絞纏成團,唯獨少了曾經鮮活但此刻已跌入深淵的存在。
琪。
那個眼神澄澈如初雪,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女孩。
那個會為了咖啡的甜度與他較真半天,那個用畫筆虔誠記錄下每一寸光與影,那個似乎讓他緊閉多年的心扉悄然撬開一線光亮的女孩。
她怎麼會是……機器?
她的快樂,她的困惑,她絕不像偽裝的沉思,她真實不虛的體溫,還有縈繞在她髮梢間的獨特香氣……難道都只是毫無破綻的仿生程序嗎?
那麼他所感知到的,他不自覺間傾注的情感,都只是對著齒輪線路和預設指令的自我感動嗎?
他曾堅信萬事萬物皆可被邏輯與理性拆解。可現在?他面對的是完全無法用任何公式去驗算的謎團,被最柔軟的方式背叛的無力感,對自身判斷力全然喪失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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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先生,雙手抱頭!請配合調查!」
槍口抵住了亮的腰際,全副武裝的帝國維安部隊接管了現場。亮被攔住,隨後被推搡著塞進軍用蒸汽卡車,帶往臨時警戒區的路上,他一言不發。
徹夜盤問,無意義的問題不斷重複:刺客的真實身份?她如何混入晚宴現場?你是否與她存在任何形式的預謀?
亮一遍又一遍重述著「親眼所見」:關於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將自己按倒在地,機槍子彈又是如何從窗外射入,以及她輕飄飄似自嘲又似解脫的「我是機器」的自白。
他想起琪。
琥珀時光的笑容,畫冊裡的溫暖燈光,品嚐咖啡時的微嘆,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純真。
太陽穴突突跳著,他甚至無法準確地向對方描述琪的樣子,因為他害怕一旦用客觀的語言去定義她,那些短暫美好的記憶就會被玷污。
「星野先生,」負責記錄的士兵眯起眼睛,「您似乎對那位身份不明的女性,有著不同尋常的執著。」
最終,在白石教授通過遠程通訊簡短擔保下,他被判定為無關緊要的旁觀者,或者說,被高度擬人化的機器利用的傻瓜。他眼神渙散,完全不像是訓練有素的同謀,而且,他的震驚看起來是真的——這點倒讓審訊官略感意外。
在確認他身上除了些許擦傷外並無大礙後,他被扔進徵用來的醫療車,護士草草地為他處理了額角的傷口,貼上一塊紗布,便不再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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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分,他才在混亂中獲準離開。
步出軍管區,刺骨的秋日晨風讓他打了個寒顫,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城市一夜間蒼老了幾十歲,原本只是在遠郊迴響的炮火聲,如今近得就在隔壁的街區,沉悶地將地面撼動。
首都圈的戰事,無疑已經升級到了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地步,每個區塊都在拉響警報,軍隊在主幹道上設立了層層路障和封鎖線,檢查著每個試圖通過的可疑人員,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味以及有機物燒焦的惡臭,整個城市在晨曦中顯得異常猙獰。
他想回去琥珀時光咖啡,它是他與琪唯一的連結點。
他不是去尋找答案——至少不完全是,他去告別的。
沿著街道前行,不遠處,帝國軍與大舉入侵首都圈的「新秩序」叛軍仍在交火。他看到蒸汽機車拖拽著平板車廂,上面堆滿了被摧毀的機器殘骸:扭曲的金屬肢體,破碎的陶瓷外殼,熄滅的電子眼。
一場失敗的造物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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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琥珀時光所在的街區,景象遠比他的想像更為慘烈,這條曾經以安靜雅緻著稱的商業街,此刻只剩下觸目驚心的混亂,玻璃碎屑滿地,古老牆壁佈滿彈坑和焦黑,被爆炸掀翻的卡車還在冒著嗆人濃煙。
拐進小巷,他的心沉了下去。
戰爭,終於蔓延到了他曾以為絕對安全的角落。琥珀時光咖啡,在混亂世界中用琥珀色的暖光與咖啡香氣編織出的避風港,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被琪無數次輕輕推開掛著銅鈴的木門,如今半扇不知所蹤,另外半扇還掛在門框上。
亮不安地走進去。
吧台後牆壁被燻得漆黑,來自世界各地的咖啡豆玻璃罐碎了一地,豆子與玻璃渣混在一起,被泥水浸泡著,散發出酸腐味,再也聞不到半分往日的醇香。
他最中意的一組虹吸壺,金色的支架被踩得變了形,玻璃壺身裂開了口子。他曾用它,為那個初來乍到對一切都感到新奇的女孩煮過第一杯咖啡,然後看著她像一隻膽小又好奇的小貓,小心翼翼地吹著杯口的熱氣,抿了一小口後,灰藍色的眼眸便彎成了月牙。
他蹲下身,在狼藉中觸到他日日擦拭的咖啡機拉桿,上面商標還依稀可辨。他又從附近碎磚堆中撿到一塊還算完整的虹吸壺碎片,鋒利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手指。
一滴血珠滲出滴落在泥水裡,迅速消失不見。疼痛,微不足道的疼痛,卻讓一股悲傷瞬間籠住了他。
他不再是分析一切的學者,只是個在一夜之間,莫名其妙地失去太多東西的普通人。
他為琪而悲傷,為那個短暫存在過,給予他片刻溫暖和驚喜的幻影。
他也為自己悲傷,為這個被戰火與謊言顛覆的自己。關於信任,關於真實,關於人與機械界限的思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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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初識時的對話,此刻擁有了全新含義。
他記得也是個深夜,咖啡吧已經打烊,店內只剩下角落裡一盞檯燈,照亮了亮面前攤開的大疊草稿紙。
「還在為那些天書煩惱嗎,咖啡師先生?」琪的聲音從吧台的另一側傳來,她不知何時已悄悄坐了上來,正晃著腿,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緊鎖的眉頭。
「琪小姐怎麼還沒回去休息?都這麽晚了。」
「還不睏嘛,我更喜歡這裡。有咖啡豆的香氣,有你奮筆疾書的聲音,就感覺……很真實。」
「真實?太誇張了啦。」亮自嘲地笑了,推開面前的稿紙,「我倒覺得,自己每天都在和一堆虛假的符號打交道。」
或許是深夜的寂靜讓人卸下防備,又或許是她的眼神過於純粹,亮鬼使神差地,向她解釋起自己的研究,琪只是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直到亮說完,她才歪著頭,問出這個讓亮始料未及的問題。
「那,你的公式,能計算出一句來自機器謊言的重量嗎?」
他有點愣神。
「比如,」她用指尖在吧台上點著,「如果一個機器人,它說它喜歡你的咖啡,它的每一個行為模式都完美符合人類對『喜歡』的定義。這句話裡,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禮貌;這份喜歡,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呢?你能用數據量化出來嗎?」
「我……不知道。」
亮只能誠實地回答:「我的理論,現在還解釋不了這個。」
當時他只覺得她的思路清奇。現在才恍然明白,那是她每分每秒都在經歷的自我拷問,她是在詢問自己的存在。
「那你可要更加油才行,大科學家。」
沒有得到任何答案的琪,只是輕盈地從吧台上跳下,伸了個懶腰,「不然,世界會變得比你想像中更複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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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如她所說。
世界,已經變得比他想像中複雜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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