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夢裡見過妳……」
「無數次,無數次,在我的夢裡,我感受到妳的痛苦。」
「抱歉,我以爲……我以爲,妳已經死了……所有人都這樣告訴我……」
「還……還在痛嗎,瑾?」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owlodRCxA
瑾愣了一陣,她唯獨沒有預料到這個,手臂僵硬地垂在身側,沒有回應擁抱,站在那裡任由琪緊緊環抱著自己,任由這個擁有自己面孔的存在將體溫傳遞過來。片刻之後,她的表情便又恢復了平靜。
「嗯。」
她輕輕後退,從琪的懷抱中抽身而出。溫暖驟然消失,琪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慌亂地放下雙臂,她盯著瑾的眼睛,灰藍色對上琥珀色,兩個不同世界的倒影相互凝視。
「我不明白……我有好多好多問題想要問妳……」琪的嘴唇在發抖,她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手心全是汗水。
「我知道。」瑾點點頭,「而我會一一解答。但在那之前,禮儀要求我們先問候其他客人,他們都是我的老朋友。」
琪才想起來剛剛那種被窺視的感覺,這裡確實還有其他人在,她環顧四周,視線掃過劇場昏暗的觀眾席:「客人,妳是説……他們?」
瑾打了個手勢,整個劇場的燈光漸次亮起,從舞台邊緣開始,一圈一圈向觀眾席擴散。琪抬手遮擋了一下突如其來的光亮,待適應後,她看清了那些「觀眾」。他們穿著同樣的制服和披風,胸前的徽記很刺眼——一條鎖鏈被短刀從中間斬斷,每個人臉上都有或多或少的舊傷印記,其中坐在最外側的那個女人右耳缺了一塊,那裡有個圓形疤痕。奇怪的是,這些人全都坐得筆直,雙手死死抓著扶手一動不動,眼皮被膠帶強行黏在眉骨上。
琪倒吸一口冷氣,失聲道:「『無齒輪者』?!我找他們有急事……這群人,這群人綁架了我的姐姐,我必須得——」
「我也知道,別急。」
「這到底……瑾,難道妳……我們并不是朋友,對嗎?」琪這才恍然大悟,她警惕地看著瑾,後退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誰是敵人,誰是朋友,恐怕並不像妳的程序代碼裡寫得那麼黑白分明。」瑾揮了揮手,「耐心點,這個夜晚很長,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來解開所有的謎團。也不用擔心那些人會打擾——肌肉鬆弛劑,足夠讓他們安靜地聽完我們的對話。他們現在可是最守規矩的觀衆。」
「妳想要做什麼,瑾?」琪已經感覺到這個劇場中瀰漫著危險氣息,又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碰到了舞台邊緣。
「講故事。每個人都喜歡聽故事,不是嗎?特別是關於我們自己的故事。」
她走回舞台中央,優雅地坐在鋼琴前,手指輕撫琴鍵,試了幾個乾淨的高音。
「今晚,我想講三個故事。第一個故事,關於一個人類女孩,她的家庭,以及一場意外。第二個故事,關於一個機器,它的誕生,以及它的『夢』。至於第三個——」
「第三個故事,關於這裡所有人的『真面目』,包括我自己,也包括妳。」
「!?」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KkRgj057C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kyolh79ml
「就讓我們從頭開始吧,不管妳知道——或是還記得多少,請妳重新認識這個故事中的每一個人。」
隨著瑾的話音落下,劇場的投影幕緩緩降下來,一張張家庭照片開始出現,畫面被陽光浸泡。瑾自己也盯著看了好一會,才接著開口:「御堂家,是帝國人工智能與仿生機器產業的翹楚。我的父親,家主御堂雄一,是領域内最傑出的科學家之一。」
幕布上出現了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笑容溫和。琪揉了揉眼,這個男人在她的「夢」裡也曾這樣對她微笑過。
「我的母親御堂美咲,曾經是位很有才華的鋼琴音樂家。在我出生後她放棄了舞台,開始扮演完美母親的角色,常常忘了為自己而活——這點我一直很難認同她。」
照片切換到一個溫婉美麗的女人,她正坐在同一架鋼琴前,手指停在琴鍵上方。
「至於我,御堂瑾/Kin——我們的名字很相近,對吧?我是他們的獨生女,他們的……驕傲。父親總說我繼承了他的才智,母親說我有超過她的音樂天賦。」
投影變換,許多照片閃過。在庭院銀灰髮色的小女孩追逐著蝴蝶,書房裡父親抱著女孩指著星空圖講解著什麼,琴房中母親握著女孩的手,在黑白琴鍵上按下第一個音符,少女時代的瑾穿著訓練服在道場中揮汗如雨。許多片段琪都曾經在「夢」中體驗過,而且隨著照片一張張掠過,更多的「記憶」開始不受控制地在腦中涌出,琪有點恍惚,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分裂成兩個不同的人——一個是她自己,另一個是照片中的那個女孩。
「帝國的貴族子女大多從出生伊始便被寄予厚望,所以我的童年很短,很快被他們理想化的未來淹沒。這是完美的一家人,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如此。」
琪看得出神,她嘆了一口氣,發覺自己的眼眶裡已經蓄滿淚水。果然,那些果然是另一個「她」的人生啊。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2zeILZhbM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RII5GM11X
「不過,故事的轉折發生在我十五歲那年,一場意料外的車禍終結了這個太過美好的家庭童話。我活了下來,還能夠行走,還能夠思考,我付出了其他代價。」
「疼痛……」
「嗯,沒錯。醫生告訴我,我的神經系統受到了嚴重損傷。從那時起我感知世界的方式改變了,所有的知覺全都被我的大腦錯誤地解讀為疼痛。醫學上這種情況非常罕見,沒有任何一篇論文能夠準確描述那種體驗。哦對,妳剛才抱我抱的太用力了——但是沒有關係,這種程度的痛。」
投影上出現了瑾的病歷和藥物清單,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和劑量表格,其中一些藥名被標記成了紅色。
「所有可能的治療方法幾乎都嘗試過,但沒有一種是有效的。止痛藥成了我最親密的東西,我變成了一個行走的藥罐子,安眠藥、精神藥物、避孕藥——只是為了不讓生理期的疼痛殺死自己,都是我日常的一部分。但這些東西只能暫時麻痺,疼痛不會停止,永遠不會。」
琪在「夢」中的疼痛體驗仿佛也穿透了時空作用在了身上,她捂住頭蹲了下來,「冷汗」浸濕了衣服後背。好痛,真的好痛。
瑾抬手輕輕撫摸琪的頭髮:「妳也見識過吧?在妳的『夢』裡。這些本該屬於我的體驗與記憶,妳也得到了一份,作爲給妳的『禮物』。」
「不,這些才不是什麽『禮物』……我一直很困擾……為什麽……爲什麽我會知道這些……」
瑾的手停在琪的頭頂:「這就是我要講的第二個故事了。」
「父親無法接受這一切,他窮盡畢生所學想要找到拯救我的方法。於是,一個他命名為『Project Painkiller』的禁忌研究被重啟了。」
「Painkiller?」
「説的就是妳呀,我的止痛藥/Painkiller。」瑾指著琪,手指幾乎戳到她的鼻尖。
投影上的畫面變了。浸泡在培養艙裡的六具女性軀體一字排開,眼睛緊閉,身體上密密麻麻的綫束和軟管連接,循環液不斷流動著。琪張大了嘴,她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的五位「姐姐」,還有排在最後的她自己。
「這不可能,妳騙人……我是真實的,我有自己的感受,有自己的記憶,我有……我有……」琪搖著頭,跌跌撞撞地後退,一脚踩空就要從舞臺邊緣掉下時,瑾拽住了她,將她拉了回來。
「妳有什麼?」瑾反問她,「妳的『皮囊』,不過是我十八歲時的生理掃描重建,妳的『夢』,不過是并未被完整傳輸的記憶片段,妳的『姐姐們』,不過是妳得以誕生的技術鋪墊。而妳,『Project Painkiller』Unit-06,不過是我父親為了拯救我而創造的一副空殼,一個準備承載我意識的容器。」
「容器……?」
琪癱坐在地上,潔白的禮服在地上鋪開。她沒有了一點力氣,無助地仰頭望著瑾,她或許早就已經隱隱猜到了事情的走向,但她不願相信,也沒有做好心理准備接受這一切。
「一直在逃避?妳明明這麽聰明,不可能一點都沒有料到吧?那些夢,那些記憶,那些不屬於妳的東西——妳一定問過自己無數次:我到底是誰?」
琪沉默了,淚水滑過臉頰。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0Em87GItr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rywBJ2daN
「……那麼,」沉默了半晌,琪終於又開口,「瑾,如果我是……容器,爲什麽我們都還在這裡……」
「啊,妳說的是第三個故事,最精彩的部分。但在那之前,我想我們的『觀眾』應該坐累了,得讓他們更舒適一些才行。」她走向舞台一側的控制臺,那看起來像是控制幕布和燈光的裝置,但連接的線路卻異常粗大,一直延伸到觀眾席的地板下。
「御堂家的私人劇場,一直有個秘密。」瑾解釋道,並沒有看向琪,「最早是由曾祖父設計建造。這裡招待過無數政商要員,但是那些人,并不總會是朋友……所以每個座位下的地板都鋪設了導電網。現在用來款待各位,再合適不過。」
「這是……這是要?」
「一點小小的安排,讓我們的故事更有氛圍……那場車禍改變了我的一生,不過我後來發現那其實并不是什麽意外,而是『無齒輪者』組織對御堂家的一次恐怖襲擊。所謂的信息誤判,只是台下幾位在此的朋友們之前沒做好的功課,一場本該完美的『意外』,卻因為你們的愚蠢,變成了一場不完美的悲劇。」她的視線掠過台下一個個面孔。
琪意識到了什麼,她努力站起,不顧一切地衝向控制臺:「不!瑾!別這樣!他們已經失去反抗能力了!妳不能——」
「難道交給帝國法律或是『新秩序』就可以?這就是妳的天真了。」瑾輕輕側身,避開了琪的撲救,同時毫不猶豫地將拉桿推到底。
滋——!
藍紫色的電弧瞬間爬滿了觀眾席的每一把座椅。雖然被藥物麻痹了肌肉,但劇痛是無法屏蔽的。十幾名「無齒輪者」在椅子上劇烈地抽搐起來,皮膚在電流的高溫下迅速發紅、起泡、焦黑。
「妳……妳怎麽可以這麽殘忍……事到如今再這樣做沒有意義!瑾,快停下,快停下,妳瘋了嗎?我知道妳不是這樣的人,瑾!」琪驚恐地想要去拉回拉桿,卻被瑾一把抓住了手腕,完全不像是一個病弱之人該有的力量。
「妳怎麼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因為妳的『夢』告訴妳的?」
瑾的臉被藍紫色的電弧照亮,一半如天使般聖潔,一半如惡鬼般猙獰。電流的強度逐漸增加,「無齒輪者」的痛苦呻吟變成了淒厲的尖叫。有些人的皮膚開始冒煙,有些人的眼睛已經翻白,有些人的口中開始冒出泡沫。空氣中開始瀰漫開蛋白質燒灼的焦糊味。
「嗚……嗚嗚……」琪看著那些在電椅上變成焦炭的人形逐漸停止掙扎,那股烤肉的味道讓她肚子裡翻江倒海,她猛地甩開瑾的手,跪在地上乾嘔起來。
在一片呻吟中,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無齒輪者」一個接一個被活活地烤焦。直到最後的聲音也徹底消失。整個劇場陷入了死寂。
「我瘋了?也許吧。那妳覺得,要怎麽做才算有意義呢?原諒?遺忘?假裝這一切從未發生過?」瑾笑了,她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琪,「妳在發抖嗎,琪?覺得我很殘忍?可是……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親手殺人呢。不像妳,早就習慣了鮮血的味道,我沒有説錯吧?」
「妳……妳在說什麼……」
「妳的手上,早就沾滿了血。比這裡多得多,比這裡……重要得多。」
「我……那些是壞人……是人類和機器共同的敵人……」琪支支吾吾,睜大眼睛拼命搖著頭。隨著瑾的話語,似乎有什麽曾經被封鎖的深層記憶開始鬆動。
「我想妳是誤會了,我指的並不是在說妳作爲『新秩序』殺手在任務中殺死的那些雜碎……現在,讓我們開始第三個故事吧。」瑾的聲音將琪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不要……求妳……」
「晚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665Hanimj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q2hdqkNhh
也是這一夜,「無齒輪者」地下據點。外面有警報聲,隱隱約約有噪雜的人聲。
亮拼命地用金屬椅砸向實驗室的大門。一下,兩下,三下。虎口震裂了,鮮血順著椅腿流下,他來不及感受疼痛。
「可惡……這個時間點,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麽……」
通訊器裡只有一片沙沙的雜音。
「咳咳咳!星野先生,你在裡面嗎!快盡量趴低一點!」
一個戴著防毒面具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過轉角,是亮的其中一位助手,一個平時總喜歡在實驗室含著棒棒糖的年輕女孩。她手忙腳亂地用一張高級權限卡刷開了實驗室的門。門開的一瞬間,一股刺鼻的氣味湧了進來。女孩把備用的防毒面具塞進亮的手中,然後整個人癱軟在門檻上咳嗽著。
「好多人……好多人都不動了……」女孩在面具下哭喊道,「最下層的化學品庫泄漏……一開始只灌進了高級幹部生活區和指揮中樞,結果不知道為什麼,毒雲一直往上層蔓延開……」
不對,這不是意外,這應該也是瑾做的!即便初始目標是「無齒輪者」領導層,現在倒在走廊裡的那些年輕臉孔,顯然不在她原來的清單上。
亮扶起助手,幫她調整好面具。他咬著牙看了一眼電子鐘,凌晨十二點。那封信上說門會在五點自動解開,那是瑾最後的「溫柔」——她想讓他活下來,哪怕是作為廢墟中的倖存者。但亮不能接受這種結局。
「我沒時間了!妳想辦法幫助更多人,但是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往通風口走!」
他抓起瑾的日記,從走廊上昏迷中的士兵腰間取走手槍,向車庫狂奔而去。
「瑾,琪……等等我,別做傻事……」
他想終於讀懂了那本日記最後幾頁的真正含義,他必須趕去那裡。瑾要毀滅的是她「自己」,而那個「自己」,現在正穿著她十八歲的禮服,一無所知地站在祭壇上。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UyKROv2F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