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帝都雖然沒有雪,天氣還是冷,遠遠城市輪廓尚未亮起,天邊隱約浮着點微黃,街上飄著淡霧。琪一動不動蹲在琥珀時光咖啡墻内的角落,腦袋有點發脹。她從背包翻出小梳子,胡亂理了理打結的頭髮,再到損毀的吧檯内側,藉那幾乎斷流了的水龍頭稍微洗漱了一番。
該出發了。
「你所尋找的光與影,皆在此處。」
信箋沒有署名,僅是一張以古法壓製的卡紙,帶著淡淡月桂香氣,邊緣有燙金,這是帝國舊貴族慣用的信物。鈴被那群叫做「無齒輪者」的武裝人員帶走是上個星期的事情。不知哪天起,她開始習慣性自言自語道:「對不起。」不知是對自己,對姐姐,還是對無法再恢復原狀的咖啡館。
現在的她在這座城市無依無靠,她努力在每處可能的地方尋找有關鈴和「無齒輪者」的蛛絲馬跡,但是收效甚微。她邊避開人類軍警的巡邏盤查,邊在戰俘營外徘徊,在被炸毀的廢墟中翻找,在黑市情報販子的椅子前坐了一天一夜,只為換取一條可能的線索。
所有的路都斷了,直到這封信出現。它是在昨天入夜時分由一個眼神呆滯的信使塞進她手中的,那個小男孩仿佛早就知道她在哪裡一般,直接朝她衝過來,又馬上跌跌撞撞跑開,琪都沒來的及再多問點什麽。信上沒有多餘的内容,只有一個地址「舊翡翠山道七號,月桂莊園」,以及這樣一句足以瓦解她所有防備的話語。
琪將信箋折回原樣,小心地放進衣襟內側的口袋。這是個陷阱,毫無疑問,誰會知道她在尋找什麼?但她沒有其他選擇。這個地址讓她的不安又更加重了許多,因爲好像有點熟悉,她不知道爲什麽。
臨行前,琪的目光掃過廢墟,碎片,還有滿地咖啡豆,她終於慢慢走遠。
這裡再也不會有人為她停留。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BncmE8TJv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SfBsAaNux
舊翡翠山道,這是個被時光遺忘的名字。
在帝國最鼎盛的百年間,這裡曾聚集過權力與財富,每塊磚石都浸潤了香水與酒液。而今它只是一條通往衰敗的通路,兩旁的宅邸在天幕下沉默矗立。七號,御堂家舊宅,是這片墓園中最為宏偉的墳塋。琪獨自一人站在莊園鐵門外。鐵門緊閉著,交錯的齒輪與月桂枝,這是家族徽記。這裡在她的「夢境」中曾數次出現過,她内心湧上了不妙的預感。
她走上前輕輕觸碰鐵門,門吱呀著應手而開。門後,車道盡頭可以看到主宅的輪廓,所有窗戶都一片漆黑,唯有正門上方懸著光暈昏黃的氣石燈。琪警覺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埋伏後才沿著車道前行,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的武器。當她走近主宅時,看到一道身影正靜靜站在燈下,那是個穿著傳統燕尾服的機器人,身形筆挺,銀色的面龐上沒有五官。是這裡的管家嗎?
「Veritas in silico.」
這是一句「新秩序」機器人之間的確認暗語。她輕聲默念,等待著對方回應。管家機器沒有接話,它微微偏了偏頭,然後對琪行了一個鞠躬禮。
看來這裡的規則不屬於帝國,更不屬於「新秩序」。
「小姐,您回來了。我們等候您多時。」
「啊?呃,我不是——」她剛想反駁,但好像不知該如何定義自己比較好。
「請跟我來。」
機器管家並未理會她的遲疑,引領著她走向大門。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深吸一口氣,踏上了台階。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WdYwKUIB7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Rhq7DM3e1
門內的世界比門外更加昏暗。
琪踏入宅邸的那一刻,強烈的既視感便馬上襲來。是一種奇特的感覺,她明明第一次走進這個地方卻感覺無比熟悉,彷彿自己曾在這裡出生,長大,生活了很久很久,她拿不准是誰的記憶。
穹頂很高,陰影在角落裡堆積,大廳完全沒有開燈,從走廊的起點到盡頭,兩側蠟燭一枝一枝地插滿牆面。蠟燭都是白色的,燭光忽明忽暗,映出歷代家族成員的畫像。有衣著華麗的先祖,有後來的男女雙騎像,到最後的一家三口。琪的目光完全被那張全家福吸引,畫中的夫婦面帶溫文爾雅的微笑,中間那個梳著雙馬尾的銀髮女孩眼神驕傲,有著一張與她別無二致的臉。
琪被「自己」的臉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琥珀色的眼眸,是御堂瑾,這是御堂家,難道說?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匕首,但又放開了。如果是陷阱,她早已深陷其中,如果不是,那麼她必須在這個地方找到鈴。無論是哪種情況,都必須繼續走下去。
她這一停步,走在前面的管家回身行了一禮:「小姐,沐浴間已經為您準備好。長途跋涉,請您先洗去塵埃。」
不等琪回應,管家伸手推開門,示意她進入。
浴室很大,中央是由大理石砌成的圓形浴池,池中已經蓄滿了熱水,水面上漂浮著紅白色玫瑰花瓣,香氣濃郁,蒸汽繚繞,整個空間都顯得朦朧且不真實。
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片翻騰的水,她沒有拒絕的理由,也沒有接受的義務。但是這段旅途已經把她的軀體與意志逼到極限,從沿海小城一路向北,穿越泥濘的戰區,睡在廢棄的車站,躲在難民的卡車裡──但即使在那樣惡劣的條件下她也要堅持每天清潔自己。只要有可能,她甚至會在冬夜的河水裡擦拭身體,哪怕渾身凍得生疼也不容許有太多的髒污存在。
回憶中刺骨寒冷漸漸被眼前令人昏眩的熱氣與香味蓋過去。
片刻後,琪呆滯地脫下了她的徒步靴,然後是沾滿風霜的披風,襯衫,長褲,最後是濕冷的內衣,只留下頸間的吊墜。她走向水池,手指觸及水面,她的身體抽搐了一下,這份溫暖本身對她來說過於奢侈以至於刺痛了她。
琪緩緩走下花瓣之間,水漫過她的腳踝,小腿,最終束住了胸口。她閉上眼睛,任由整個身體沉入熱水,皮膚上每一寸傳感器都被包裹浸泡,暖流拂過她的頭髮,她的臉頰。
耳畔的聲音褪去,旅途的寒冷與疲憊,躲藏、戰鬥、鈴被抓走的畫面,在一層層泡沫中被短暫隔開。水流沖刷著,什麼都帶不走,但有那麼一刻,她幾乎要沉溺其中,忘記自己來此的目的。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Xn1WjfCQs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j5O8Olq5c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我親愛的女兒,大後天就是妳的成年禮了,我們準備了特別的禮物給你。」是一個中年女性的聲音,溫柔優雅。
琪猛地睜開眼睛,將頭頂的水簾撥開,環顧四周,浴室裡空無一人。她的心臟部位怦怦跳著,這絕對不是幻覺,聲音是如此清晰,彷彿就在耳邊。又是一段不屬於她的記憶嗎?
不對不對,這不對勁,她不想再在這裡多待一刻。琪顫抖著爬出浴池走向毛巾架,冰冷的地面把世界的真實再次重新帶到她身邊。這時,一位女僕機器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靜候在門邊,和管家同樣,銀色的面部沒有五官。琪下意識抱緊手臂,用旁邊的大毛巾裹住身體,倉促走到它面前,她看到機器女僕手捧著一套整齊疊好的衣物。
「請允許我幫您更衣,小姐。」
「不用了,我自己來。欸,這——」
琪接過衣物,剛展開一半,便停住了動作。這居然是一套純白色的禮服,她瞪大了眼,自己從未穿過如此繁複的裙子,甚至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穿上這樣的東西。
「請讓我幫助您,小姐。」機器女僕堅持道。
琪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女僕的動作很熟練,幫她穿上內襯,系好綁帶,整理好裙擺。這件本該屬於十八歲御堂瑾的禮服此刻穿在她身上,尺寸完美。她趁著女僕暫時離開取回配飾的間隙悄悄把手槍槍套和匕首重新綁在了大腿上,儘管那件禮服對她而言有點過於沉重,行動起來很是不方便。
一個女聲再次在耳邊響起,這次更加清晰了:「我們的瑾十八歲生日,一定要是全帝國最美的公主。」
「這是御堂夫人的話,小姐。」女僕忽然說道,彷彿也聼見了那個聲音,「在您十八歲生日前兩個月,她就親自為您挑選了這套禮服。」
琪震驚地看著女僕,情況已經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
「不,我不是御堂瑾,請你們不要再叫我小姐了。我只是來找人的。」琪終把這句話説了出來。
「請不要開這種完笑,小姐。您就是我們的大小姐,只是離家太久,忘記了一些事情。」
還沒有反駁,女僕就引導她走向梳妝台,為她吹乾並整理頭髮。女僕機器人的手法熟練,就像它可能曾無數次為真正的大小姐做過的那樣。琪在梳妝鏡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潔白的禮服,盤起的銀髮,頸間叠戴的珍珠項鍊——她看起來就像是照片中的瑾,這種錯位感讓她感到恐懼,整個人都木掉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本是來尋找鈴的,可現在卻被困在荒誕的戲劇中扮演著他人的角色。最可怕的是她居然對這一切倍感熟悉,就好像她的身體替她記起來了,即使她自己的主觀意識並不記得。
「妝容已經完成了,小姐。就像以前一樣,您看起來光彩照人。」女僕退後一步,欣賞著自己的作品。
琪看著鏡中的自己,這張臉既是她的,又不是她的。灰藍色的眼睛中流露出困惑與恐懼,是她自己的情緒;而那完美的五官輪廓,那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則是屬於御堂瑾的「遺產」。
我到底是什麽?
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鈴,找到那個將她帶到這裡的人,無論那是誰。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dzDBz0RRj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SqVfWnRuJ
隨後,穿戴整齊的她被引領至餐廳。長長的餐桌上鋪著桌布,餐桌中央只為她一人準備了晚餐。覆盆子慕斯、焦糖布丁、栗子蛋糕……全都是甜點,還有一杯熱氣騰騰的飲料,聞起來像是加了肉桂和豆蔻的熱可可。
「請用餐。這些都是您最喜愛的甜品,廚房特意為您準備的。」管家為她拉開椅子,將餐巾圍在她身前。
琪沒有任何胃口,她的身體早已被焦慮和不安填滿,沒有留給食物的空間。她沉默地坐下,象徵性地喝了口水,又叉起一小塊慕斯塞進嘴裡。甜味在口腔中化開,感受不到任何愉悅,她只想快點結束這一切,見到這個地方的「主人」,見到鈴。
「我好了,」琪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帶我去見你們的負責人,不管誰都好,請快一點。」
「小姐,您的用餐禮儀……與過去相比,退步了許多。」管家在一旁平靜地指出。
琪無言以對,也不打算再糾正什麽了。
「您的演出即將開始,請隨我來。」
她不由得皺起眉頭。演出?這是什麼意思?但管家沒有再說話,躬身行了一禮,然後引導她離開餐廳,繼續走向大宅的深處。走廊變得越來越窄,燭光也越來越稀疏。琪感覺到空氣中壓抑的氣息,隨著她的深入,她一直聽到有若有若無的鋼琴聲在整座宅子回蕩。每走一步,鋼琴聲就清晰一分,直到它變得無法忽視。
「請往這邊走,小姐。」管家領著她轉過最後一個彎,來到了一扇紅木大門前,鋼琴聲很響亮,就是從門後面傳來的。
「您的觀眾已經就座,您是最後一個到的。」
琪心中的不安已經變成了實體,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把手槍取出握在手中,另一隻手搭在門把手上,轉動把手將門推開。
門内是一個小型劇場,擁有傾斜的觀眾席和半圓形的舞台。整個劇場完全漆黑,只有舞台中央的三角鋼琴被一圈燈光照亮。一個穿著純黑色長禮服的背影坐在鋼琴前,髮色是銀灰,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舞動,那便是琴聲的來源。琪一動不動地在門口站了一陣,被那音樂和背影完全震撼。
回過神來,她握緊了手中的槍,悄悄沿觀衆席的階梯走下。她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開始能看清觀眾席,十多個人影坐在中後排位置,他們面向舞台一動不動,也都沒有回頭。舞台上的音樂還在繼續,那個背影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曲調漸漸變得更加悲傷,琪完全可以聼出來。
就在她快要走到舞台邊緣時,音樂戛然而止,整個劇場陷入一片靜默。彈琴的人將手收回,輕輕闔上琴蓋,然後緩緩站起:「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那個背影轉過身來,繞過琴凳,從舞臺上俯視著琪。舞台上的燈光灑在她身上,衣裝黑得深邃,臉龐被清晰照亮,琥珀色的眼眸,唇邊挂著淡淡的微笑。
「歡迎回家。」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a7LFw7j2M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7PvNRgyeX
啪嗒。
手槍脫手掉在了地上。
琪張大了嘴站在原地,無數的疑問在她的腦海中翻騰。在這個充滿詭異氛圍的劇場中,在這場精心安排的會面裡,琪做了一個雙方都沒有預料到的舉動:不顧一切危險,不顧所有謹慎,快步向前走去,踏上舞台來到瑾的面前。
然後伸出雙臂,將這個「素未謀面」的「自己」擁入懷中。
「我在夢裡見過妳……」
「還……還在痛嗎?」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A3sL4ETC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