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要親手殺掉它們,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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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堂瑾的日誌片段:3122年12月12日,小雪】
我十九歲了。
那場手術一周年,也是父母與鈴奈的忌日。外面已經飄起雪,和一年前那天一模一樣。
組織裡無人知曉這天對我的意義,我也無意向任何人提及。傍晚時分,渡鴉塞給我一塊「蛋糕」,其實只是劣質可可和咖啡粉勉強混合製成,她說是為了慶祝我成為小隊的正式分隊長。我接過,勉強吃了一小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這種姿態,這樣的慶祝,我不配得。
真正的感受唯有哀悼,是冷掉的孤獨。
十九歲。這個數字曾經預示著無限可能,是掙脫束縛的自由,是展翅高飛的絢爛,是追逐熱愛的勇氣。而如今,它僅是一個計數,標記著我在這個世界上苟延殘喘的年歲。我的生命實則在那個冬夜便已然停滯,被永遠封存在了血色時刻。
疼痛從沒有停歇過。
止痛藥的劑量已經被提升到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程度,有時不得不依靠組織那些未經臨床驗證的實驗性配方才能換取片刻安寧。
那些藥帶來抽搐和幻覺,但久了也就習慣了。幾乎每個夜裡,我都在噩夢中驚醒。母親的幽靈有時會站在床腳看我,她眼裡都是責備。有時是鈴奈,她的臉被血模糊,卻還對我笑。它們像詛咒一樣纏著我,疼痛幾乎要刻進我的靈魂,但沒有這些,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早已徹底麻木。
時間它流逝得比想像還快。這一年來,經由我親手「回收」並拆解的各類機器造物,從最初屈指可數的幾台,到如今已累積至數十。Unit-01和Unit-03也已先後授首,在細緻處理下它們無一例外地表現出了與Unit-02類似的痛覺反應——那種由傳感器配合算法模擬出的「苦痛」惟妙惟肖。它們真的在痛嗎?我問過自己無數遍。
這些構造無疑是父親畢生才華的結晶,任誰看來都算是一件件藝術品。不過對我而言,這份對造物本身的技術性審視轉瞬即逝,馬上就被憎惡淹沒。我恨它們。造得越是精巧,越是像人,就越是證明了那場「新生」的荒謬。它們最終都在極度的「痛苦」中結束了充滿罪惡的一生。
但詭異的是,它們的核心記憶似乎都被更高權限的力量選擇性抹除或篡改。我試過各種方法提取數據,結果都差不多——關於「Project Painkiller」的深層信息,以及Unit-06,那個復刻了我的贋品,其真正的目的與確切下落始終不明。儘管如此,我仍從它們零碎混亂的記憶中捕捉到了一個名字——
「琪」
這是Unit-06的名字嗎?念出來和我的本名太相像,光是聽到便下意識地厭惡。
在處理Unit-01時,它應該是直接將我誤認為那個名為「琪」的個體,因此對我的行爲表現出了困惑與背叛感,這還挺有趣。Unit-03的情況亦如此,它的記憶同樣殘缺不堪,但在被徹底摧毀前還嘶啞著反覆提及「妹妹」這個詞,我不得不用電擊讓它閉嘴。
它們,這些由代碼堆砌而成的虛假東西,也開始擁有「情感」了嗎?這些所謂的「姐妹」之間或許存在超出我現階段理解的聯繫。
我還發覺單純的物理摧毀已經遠遠不夠,那種快感很短暫,反之是更多的空缺感。
或許可以讓它們相互殘殺?或許可以在它們面前摧毀它們最在意的存在?我必須讓痛苦變得更徹底。
就先到這裡吧,我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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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堂瑾的日誌片段:3123年4月18日,陰轉雨】
今天又潛進我家名下一處廢棄的外圍研發設施,零星的情報顯示這裡曾是「Project Painkiller」中後期研發基地之一。安保系統形同虛設,和本家宅邸的防禦相差甚遠,大概已經被人遺忘了吧。
熟悉環境後,沒花太多功夫便闖了進去。大部分設備都清空了,看來早有人來過,所有關鍵材料無一例外都被轉移或銷毀。可在塵封已久的地下檔案室深處,我還是搜出幾份關於「Project Painkiller」的試驗備忘錄。
其中一份用加密墨水書寫的備忘錄引起了我的注意。那略顯潦草卻不失風骨的字跡,我一眼便認出是屬於父親的,書寫的時間被標註在那場改變了一切的手術三個月前。紙頁裡,他詳細描述了劇痛如何滲進一個人的精神,如何一步步擠掉希望。字裡行間斷斷續續流露出他對我那份深沉卻又力不從心的愛。
「……瑾的痛覺紊亂愈發無解,再沒什麼常規醫療手段能有效控制。藥物的效用十分有限,而神經阻斷手術將使她失去所有知覺,風險過高且預後不明,Project Painkiller是我們僅存的希望。Unit-06的各項生理指標,現已與瑾本人完全同步,淺層人格記憶模塊的導入過程亦相當順利,核心運行模塊正在進行最後階段的調優……」
「……三個月後,就是瑾十八歲生日。屆時計畫進行首次完整的意識數據化和遷移嘗試……若能奏效,她將在Unit-06的軀體中獲新生,不再被肉體折磨……」
繼續翻閱其他檔案,我看到了父親的墮落軌跡。在我遭遇車禍之後三年間,父親一步步走向偏執的瘋狂。為了達成他的「拯救」,父親嘗試了各種在當時看來匪夷所思的極端技術,甚至開始模糊人類與機器之間那條本應涇渭分明的界限。
父親變得越來越像是我記憶中那個冷酷的悠也叔叔,那個為了達成目標可以不擇手段的男人。父親也開始認為,如果人類脆弱的肉體已無法承載一個完整的生命,那麼,就必須創造出一個全新的「軀殼」,一個不受任何生理病變限制,能夠從根本上實現「止痛」的終極存在。
那些論述「靈魂邊界」和「意識本質」的字句,到後來完全失控,筆跡顫抖得不堪入目。父親是否也曾在不眠的深夜,質疑過機械是否真的能夠擁有或是承載靈魂?他是否也曾為自己那瘋狂的執念,而感到過一點點的恐懼或不安,為自己即將扮演的造物主角色而感到惶恐?
父親他親手創造了Unit-06,並將我的形象,我的一切,賦予了這個最終的原型。父親堅信那是對我唯一的救贖,是一份他精心準備的成年禮物。但是,他從未就此事與我進行過任何形式的商量與溝通,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徵詢,一個眼神的確認。他從未問過我,是否真的願意以這樣一種詭異的方式繼續「活著」。他從未問過我,是否真的甘心成為他那場瘋狂的科學實驗中,又一個閃耀卻悲哀的完美成果。
他們只是決定了。父親,母親,你們總是這樣,習慣性地用你們自己認為最好的方式,替我安排好人生中的全部。從我幼時的學業規劃,到我青春期的社交圈子,再到我如今的生死存亡。
你們以為這就是愛嗎?或者,這只是你們無法坦然面對自己心愛的女兒困在肉體的痛苦中日漸枯萎的逃避?
這是以愛為名的囚禁,以止痛為名的詛咒。
我對父親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的埋怨與不解終於悉數爆發。他將我捲入了無法回頭的漩渦,將某種形式的「我」賦予了沒有靈魂的殺戮機器。而真正的我,只能被迫困在這個痛苦的現實世界中,獨自承受著他永遠也無法真正理解的絕望。
那些關於偏執和所謂「愛」的紙頁,被我全部撕碎,然後點燃。指尖觸碰到熟悉的字跡,那依稀殘存的墨水氣息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父親看我做題時的微笑。
「我的小公主真聰明。」他總是這樣說,然後揉亂我的頭髮。
這點溫存轉瞬即逝,接下來又只剩下憤怒和背叛。火焰把記憶燃得支離破碎,和現實裡的我一樣。
我恨你們。
我也好想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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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堂瑾的日誌片段:3123年11月1日,晴,陣風】
兩載將過。日記寫得越來越少了,有時我會忘記自己是誰。
我用父母留給我的資產繼續資助著「無齒輪者」。金錢和力量,在亂世裡往往善變但也最為實用。為他們換來了更為精良的武器,以及更為充足的人力與情報資源。他們對我的態度變了,最初懷疑戒備,如今多了混著敬畏與利用的「尊重」。我能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出來。他們害怕我,厭惡我,卻也需要我。這種感覺很奇怪,但不討厭。
至於我自己,據說,很快也能成為「主教」了,將會擁有更大的權力和更廣闊的行動自由。
經我手俘獲並銷毀掉的「Project Painkiller」人形機器,從Unit-01到Unit-04,足夠讓那些老傢伙們信服我的價值。御堂家的劍術在經過實戰的磨礪後,終於達到了叔叔當年期望的水平。我確實變得更鋒利,更適合這種生活。
新目標是Unit-05。情報顯示,最近它頻頻在露娜河一帶出沒,像是在尋找什麼。我已經準備好了。
渡鴉通報了一位新成員即將加入。他是一位來自帝國科學院的年輕研究生,聽說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專攻的領域是機器行為預測與人工智能抑制。此人與那位德高望重的白石教授淵源頗深,在不久前歌劇院發生的騷亂中間接救了老教授一命。「新秩序」的爪牙想必正四處尋覓他的蹤跡,老教授樂見他加入我們這個法外之地,倒也合情合理。
至於在那次襲擊中短暫暴露了蹤跡的Unit-06,看來你不僅像我,還如我般碰巧總招惹麻煩。
星野亮,典型的學院派名字。光是聽到這個名字,就能想象出一個戴著眼鏡,抱著書本,說話斯文的年輕人。他來自象牙塔,周身應該還殘留著書卷氣,與這邊滿身硝煙的亡命之徒們截然不同。他會適應這裡嗎?還是會像之前有些學者一樣,不到一周就崩潰消失了呢?
他的研究方向倒與我尋求的「弱點」有些共通之處,或許,他那套算法模型也能解釋一些我長久以來無法理解的關於「Project Painkiller」人形機器的異常行為。
不過我也不能對這位「理論家」抱持任何不切實際的期待,他大概率會被現實碾碎所謂的理想。但他至少不是又一個只會空談熱血的白痴,他的出現能讓這個充斥暴力的地方多一些不同的聲音,一些更為理性的思考,這也是我很需要的。也或許我能從他那裡得到更多關於Unit-06的線索。畢竟那個身影和我太像,卻又完全相反,命運繞在一起,甩都甩不掉。
Unit-06,我能感覺到你越來越近了。這場曠日持久的狩獵,終於要迎來最令人期待的章節,真正的傑作,從來都需要等待。
接下來的日子想來不會太無趣。
備注:精神狀況越來越糟糕了。瑾,一定要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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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堂瑾的日誌片段:3123年12月12日,晴】
那滴淚本不應該掉下來。我居然哭了,就為了一杯咖啡,為了一個生日。
失態了,徹徹底底的失態。我以為我早已殺死了過去,用疼痛,用仇恨,用日復一日的藥物與殺戮,但我錯了。當星野亮端著「Stella Noctis」出現在我面前時,我聽到了墳墓被撬開的聲音,那些我以為早已腐爛的東西從地底爬出,纏住了我的腳踝。
我承認我低估了他。低估了他的敏銳,低估了他的天真,也低估了他那不合時宜的溫柔。他怎麼敢用這種方式接近我?他以為這是一把鑰匙,想打開我內心的門,他成功了。那一瞬間,我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我想尖叫,想把那杯咖啡砸在地上,想把他從屋頂推下去。我想問他,你憑什麼?憑什麼要用我早已捨棄的東西來提醒我曾經擁有過什麼,提醒我如今的這副軀殼是多麼的殘破不堪?
但我做不到。因為我看到他眼中的關切,純粹而不含任何雜質的善意。就像他烤的那些餅乾,我嘗不出味道,但我知道他放了足夠的糖。
我對他說了些什麼?關於琥珀時光,關於Unit-06,關於「Project Painkiller」。
我嘗不出味道了,這是我能想到最體面的防禦。我毀掉了他禮物中最美好的部分,就和命運毀掉了我的人生一樣。
我承認了Unit-06和我的關係。這是我第一次在別人面前用「琪」這個名字提起它,而不是模糊的仇恨集合體,說出這個名字比我想像的要平靜。Unit-06是場游蕩的夢,這是最接近真相的謊言,至少,不完全是。它不是夢,它是是本不該存在的奪走一切的罪魁禍首。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或許是藥效尚未完全起作用,殘存的痛楚讓我的防禦出現了漏洞;又或許,是在這片無邊的黑暗中待得太久,哪怕只是一縷微弱的燭火,也會讓我本能地想要靠近。
我會辜負所有好意。這句話是今晚我唯一百分之百的真話。我會辜負你的善良,辜負你今夜為我點亮的那片短暫而溫暖的星空。
但還是……謝謝你。為這杯毒藥。
(日誌末尾,有一滴乾涸的水漬讓周圍的墨水微微暈開,在它旁邊寫著一個詞:Stella Noct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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