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些沒有溫度的記錄,是一個靈魂被反復碾碎後,以另一種形態重塑的證明。」
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qyb8Akr1J
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wClOtDR6K
【御堂瑾的日誌片段:3122年4月10日,晴】
渡鴉主動和我談起了Unit-06。她說,在邊境的一次行動中曾與那個與我容貌酷似的存在擦肩而過,當時它正與另外兩具人形機器同行,但倏忽一瞬就沒了影子。也難怪她在鐵棘鎮第一次遇見我時眼裡滿是警惕,直到後來看清我迥異的瞳色才堪堪放下戒備。
情報網絡上關於Unit-06的線索非常稀少,我很懷疑是被刻意抹去了。它的行蹤比其他同系列機器更難捉摸,也很少在正面戰場中直接露面,像是在有意地避免引起過多注意,這太狡猾了,或者說,有什麽幕後操控者不願它被過早消耗。
渡鴉提起它時眼神閃爍,其實也在想方設法地套我的底,我對這個鏡像的存在究竟了解多少,還有我對它的真實態度。她很在意這些。
Unit-06,你現在在什麼地方呢?你會不會也感受到了痛苦,還是你僅僅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偶?作為一個為殺戮和破壞而生的機器,你此刻的「不作為」,難道是在享受著本不應屬於你的片刻安寧嗎?
那張臉,我的臉,在帝國的陰影中,這想起來真讓我有點不安。這些人形機器終究都是來自我家「Project Painkiller」的怪物,是我血脈中罪惡的延伸。如果有天我真能將這些造物一個個從世界上抹除,那麽Unit-06,那個最終的目標終將會浮現。就算它是被刻意隱藏的棋子,也無法逃脫最終被推上棋盤的命運。
我的復仇需要耐心和冷靜,沒有理由急於一時。瑾,千萬要沉住氣。
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DRkystSrr
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eKKPNywjq
【御堂瑾的日誌片段:3122年7月16日,雷暴】
我們的小隊俘獲了Unit-02。
就是在鐵棘鎮身著帝國軍服還留著栗色長髮的「女子」。我記得它,記得它唇邊程式化的微笑,記得它手指扼住我咽喉時的力氣,還有那怪誕的瀕死幻覺。而今,它的辮子依然搭在肩上,不過黑色絲帶已繚滿污泥,血漬斑斑。
這算是意外收穫。它在執行任務時似乎偏離了預定路線闖入我們精心佈設的陷阱,被三組「奪心」電磁脈衝裝置正面命中。白霧翻湧之間它的軀體瞬間僵直,仿生皮膚之下淡藍色的線路如蛛網般浮現。
我第一個衝上前,攔住了準備銷毀它的隊員,這是我們首次完整捕獲的人形機器,是無價的樣本。在隊員們驚疑不定的目光下,我拒絕了所有人的協助,堅持親自處理這件特殊戰利品。
審訊室內,Unit-02被特製的拘束具牢牢固定成跪姿,頭被壓得很低。單從外表看,這東西確實過分美麗了,精緻的五官,流暢的線條,完全不似凡物。這樣的殺戮機器活躍在人類世界之中無疑是極度危險的,它們披著人皮,擁有著天使的面容,卻行著魔鬼的勾當。
起初,我只是想從它口中得到兩個問題的答案:一是對鐵棘鎮慘絕人寰的屠殺,它能不能給出任何解釋,或者哪怕一點點悔意;二是關於Unit-06的更多情報,以及它目前的下落。
但我未曾料到,她終於抬頭看我時,那雙曾盛滿殘忍笑意的眼中竟是一片空洞,它的灰藍色瞳孔映不出絲毫波瀾,對我的問話也沒有任何反應,連表情都沒有變過。它似乎真的不記得我,也沒記得鐵棘鎮的血光,甚至不記得它應有的「同伴」Unit-06的存在。
它的中樞記憶被格式化了,這種刻意的「遺忘」比任何挑釁都更讓我生氣。它感知不到復仇之心的灼燙,甚至不記得自己都幹過什麼,罪惡的概念對它來說是空洞的,談何救贖呢?
短暫的沮喪並未持續太久,因為我意識到至少可以藉此機會驗證一些長久以來的猜想。
我戴上絕緣手套,拿起等離子切割器。它看著我,就那麼靜靜盯著,始終沒什麼反應。我故意避開主要線路從指尖下刀,這樣它能始終維持意識。這時我聽見有聲音,這東西在嗚咽……!?我確定自己也是清醒的。
原來,它們也會痛。
我一直以為,部分因我而存在的「Project Painkiller」其衍生出的原型機們應當是沒有知覺的,至少是沒有痛覺的。
那一刻我意識到父親在設計這些造物時終究還是僭越了造物主的權柄。父親,您這位偉大的科技人文主義者,賦予它們痛覺是想讓它們無限趨近於「人」這個概念,還是僅僅是想讓我知曉即使是機械也能在某種程度上理解我所承受的苦難?
我換上電極,觸碰Unit-02頸部的仿生神經末梢集群。很快它的面部肌肉開始抽搐,眼角冒出藍色電火花,幾乎像是流淚了。灰藍色的瞳孔猛地睜圓,閃爍著逼真的「驚恐」。
我將電擊的強度逐漸調高,直到它的身體開始劇烈痙攣,直到它幾可亂真的仿生皮膚被電流灼焦。我自己的心跳反而被激得快跳,一股古怪的快感從脊髓衝上來。它顯現的痛苦如此逼真,掙扎如此徒勞,真到讓我產生了它也擁有靈魂的錯覺。
先前吞下的止痛藥效力已經開始消退,我用指尖觸碰它還有餘溫的仿生皮膚,那份焦灼的熱度對我而言也是清晰可辨的疼痛了。那麼此時此刻的我和你,究竟誰更疼一些呢?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我開始系統地將它肢解。合金鋸切開金屬骨架,鑷子剝離它層層疊疊的仿生肌肉組織。那些精巧的結構在我手中分崩離析,每切掉一塊,那些如同人類血管般在機體內縱橫交錯的液壓與冷卻管,紅色的循環液噴濺而出,染紅了我的手套和衣衫。
我現在已經不怕血了,這也根本不是血。
父親,您的作品哪怕看得再多還是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我面前這樣,這些結構太完美也太無情了。
直到我將它的「心臟」,那枚拳頭大小的中央核心模塊從胸腔中完整地掏出來,它才終於靜默下去。真的,像斷氣一樣靜了下來。
我感到了奇異的滿足感。
原來,我也可以讓別人,或者說別的「東西」體驗到我日夜承受的痛苦。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笑得眼淚都無法控制地流了出來。我知道這很失態,非常失態,這不優雅,但是,再也沒有人有資格來管教我了。
我知道有些屬於我的東西已經被改變。這很可怕。但我停不下來。
事後,當那股亢奮逐漸平息,我才有些悵然地想起來,有些問題終究還是忘記問它了:那一天在鐵棘鎮,它掐住我脖子的那雙手為何會隱隱顫抖?以及在我瀕臨死亡,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又是誰在輕撫我的頭髮?是在安撫我嗎?
我還是不能肯定那些都是幻覺。
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M9Rmnjnnf
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rH7eN53r4
【御堂瑾的日誌片段:3122年7月17日,雨後初晴】
Unit-02流出的循環液濺得我滿手,滿臉,滿頭髮都是。走出審訊室時,所有見了我的人都嚇呆了,連我自己照過鏡子之後也是。
我好髒。
我把自己關在浴室反反復復清洗了幾個小時,但那些紅色的東西似乎滲透了我的骨髓,無論如何清洗都揮之不去。昨夜我翻來覆去,徹夜無眠。
於是今天我做了一件連自己也說不明白的事。
避開所有人,我溜去了城郊的貴族墓園。我在附近那個蕭條破敗的小鎮上臨時買了幾束花,儘管在戰亂物資匱乏下的花很瘦很淡,花瓣也已經發蔫。
父母的墓碑並排著,被雨水沖刷得光潔,上面刻著名字、生卒日,以及帝國皇室追授的空洞榮譽。父親,母親,他們都不在了——儘管早已經是事實,但直到第一次面對墳墓,這個感覺才變得真切。我將花束輕輕放在墓碑前,許多話只敢在心底想,很多問題終究無法問出口。
但我不能在此地停留太久,畢竟這世上不該再有「我」這個人的蛛絲馬跡。
鈴奈的墓並不在這裡,對這一點我早有心理准備。她本不屬於御堂家的血脈,按族內的古舊規矩不能和我們同葬。她究竟被安葬在哪裡了呢?
如果她還看得到我現在這副模樣,她會怎麼說,會感到害怕嗎?會不會還像從前那樣,無論我變成什麼樣子都堅定地站在我身邊陪著我?
還有,看著我們兩個玩鬧長大的星川叔叔和阿姨,你們現在過得還好嗎,是否依然沉浸在失去愛女的悲痛之中呢?
最後我走到一塊不怎麼起眼的小碑前。那是我自己的墓,名字刻得分外清楚。我彎下腰,將一朵幾乎枯萎的月桂花從花束中折下,輕輕放好。
她確實死了。死在去年那個血腥的雪夜,死於肉身與精神的雙重折磨,死於復仇的渴望,更死在對自身存在的絕望裡。
這朵花,獻給那個曾經天真善良,並且無比脆弱的,御堂瑾。
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VNgHhMd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