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唯一真實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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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堂瑾的日誌片段:3122年1月2日,雪,持續】
這裡的光線有些過於刺眼了,但總比之前那種任由血雪凍在身上的感覺好上百倍。
護士遞來了止痛藥。又是這種白色藥片,它們躺在我攤開的掌心,身體本能地抗拒著,卻又渴望它們帶來的救贖。
它們是我最親密的敵人。
三年前那場改變一切的車禍後,我第一次接觸到了這些「魔鬼的糖果」。我聽過太多關於藥物成癮的故事,被藥物所奴役的人眼神呆滯,靈魂被掏空,最終淪為行屍走肉。當時的我只覺得他們可悲,害怕自己也會變成那樣。
醫生們圍著我,臉上的表情十分嚴肅。至於父親……他總是用他那種帶著歉疚和悲憫的眼神望著我,母親則經常在一旁垂淚。我有點討厭他們的看我的表情。
「瑾,聽話,這只是暫時的,為了讓你睡個好覺。」我記得他們這樣對我説,儘管我已經不再是個不懂事的小孩。
最初的幾天,我寧願硬撐著任痛楚寸寸啃噬自己,也不願吞下那顆小小的白色藥片,但我終究低估了疼痛。直到某個深夜,劇痛終於淹沒了我,我聽見自己控制不住地發出哀嚎。父親竟然衝了進來,強行撬開我的嘴,將藥混著水灌了下去。我記得他的眼眶很紅,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如此失態。
藥效發作得很快。疼痛遠去之後,留下的是輕飄飄的麻木。鏡中那張迷離的臉看起來不是我的,被藥物裹挾的感覺簡直叫人羞恥,不過這片刻安寧居然讓我起了哭意。
自那以後,我被迫學會了與它們共存。從最早死撐,到最後不得不妥協,身體的反應變得熟悉,一開始是頭暈,隨之而來的痛感鈍化,以及藥效將退未退時令人焦躁的刺痛。父親的團隊為我調整過數次劑量和配方,他們的止痛藥總是能精準地將我的痛苦控制在勉強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内。
這其實像一個囚籠,既禁錮了我,也保護了我。
而如今,這枚由「無齒輪者」提供的藥片質地粗糙。吞下它,藥效遠不如家中的特製藥劑那般迅捷柔和,倒更像是一記遲鈍的重拳直接砸暈痛覺。殘餘的痛感還在體內遊走,只是更加難以捕捉罷了。不過,這總比什麼都沒有強,它至少能讓我挺直脊背,哪怕只是一小會兒,我終於能騰出些許清明把每個之前忽略的細節重新梳理。
身邊的「無齒輪者」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每當我吞藥,他們總會多看兩眼,又馬上移開。大約他們心底認定我是個命太好的貴族小姐,只能依賴著一些化學物質才能撐得下去。
他們說得沒錯,但也沒完全對。但我不過在尋找那唯一能讓我從永恆的折磨中,得到片刻喘息的縫隙而已。
疼痛,它已經烙在生命裡,和我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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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堂瑾的日誌片段:3122年1月12日,陰】
真沒料到我們的葬禮會這般隆重,我本以為帝國會低調處理這件事。這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無論對誰來說。
我在地下室看到投影屏,皇宮廣場上的盛大儀式現場輪番播出。家徽照例覆蓋黑紗,白菊與月桂鋪滿一地。攝像機掃到御堂悠也叔叔,他那張我從小就談不上喜歡,卻又無法全然厭惡的臉。他穿著全套軍禮服,上台時神色格外沉重。
在變故的整整一個月后,悠也叔叔親自主祭。父母之死,還有,按帝國公示,「我」的亡故都在哀悼名單中。至於星川鈴奈,她的照片和靈柩缺席了這場盛大的哀悼——哪怕是我最好的朋友,遇難於同一場災厄,只因沒有血緣連結,在生命的盡頭不過算是陌路人。
她總能在我最黑暗的日子裡帶來光亮,而我卻無法為她做同樣的事。
渡鴉身旁幾個「無齒輪者」成員對這些嗤之以鼻。有輕蔑嗤笑這種排場的,有低聲罵帝國造作的,也有人在拆解叔叔致辭裡的弦外之音。他們口中,這些不過是當權者的偽善,是帝國貴族慣用的把戲,用以掩蓋他們幕後的操縱。甚至直接說叔叔就是元凶,是弒兄奪權,勾結叛亂,玩弄帝國於股掌的罪魁禍首。
我沒有出聲,只是靜靜聽著。
他們或許道出了部分真相,但唯有我懂,叔叔臉上那份悲傷絕不全靠演技堆出。
記憶中,小時候他總顯得嚴苛,父親則一心鑽研,避談權鬥,溫和到幾乎有些軟弱。叔叔雖然同樣是科學家,卻不掩鋒芒,總讓人有壓迫感。
他親自教我劍術,每一招每一式都苛求完美,還向我灌輸帝國貴族的生存法則,叢林裡只有強者存活,哪怕面對血脈相連的至親也萬不可放鬆警惕。他曾不止一次告誡我,溫柔與善良在這片土地上是奢侈品,我必須比任何人都要強大。那時我不大懂,覺得他的話語冷冰冰,父親從不對我言說這些,他會與我分享星辰大海的奧秘,描繪電磁場與粒子的奇妙作用,堅信科技應當為人性的光輝服務,而非淪為統治工具。現在想來,他們各自都在為我準備著不同的未來。
我自小便單方面地厭惡叔叔的那種嚴厲,覺得他不近人情,遠不及母親的溫婉,亦不如父親的寬厚。可他也確實在父親作爲家主忙於家族和事業時給予了我陪伴,對我的成長傾注了大量心血,我至今仍能清晰回憶起練習劍劍柄上他手掌的溫度。
悠也叔叔的妻子,我的嬸嬸,在誕下堂弟時難產去世。那天我曾在他肅穆的面龐下窺見過類似今日的神情,冰封之下暗流洶湧。他並未流淚,但那份凝固的悲傷卻濃稠得任誰人都可以看出。我在葬禮上見過嬸嬸的遺體,她看起來很平靜,像是睡著了。那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
「記住這一刻,瑾。生命有多脆弱,妳就該有多堅強。」 叔叔這樣對我説。
或許從那時起,他就對「肉體的脆弱」和「情感的羈絆」產生了偏執的想法。苦痛與人性,在他眼中是否已成為這個世界最亟待清除的弊病?他對我的嚴苛,或許是一種扭曲的關愛,一種基於他自身經歷的保護。他害怕我重蹈他失去摯愛的覆轍,所以試圖把我打造成無堅不摧的利劍。但那時的我,只感受到了不被理解的壓抑和令人窒息的期待。
而那年的車禍,讓我再次看到他眼中除了嚴厲之外的情緒。當我躺在病床上被無休止的疼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時,他站在特護病房的玻璃外沉默了很久,那眼神複雜到我至今無法完全解读。那一刻,我幾乎要原諒他所有的嚴厲。
對了,他是否也參與了父親的「那個項目」?我想應該有吧。他們私下的談話,每次我靠近時都會戛然而止。
如今看到新聞中那個站在臺上的男人,我似乎又看到了那種被壓抑的感情。他是否真的在為那個血色之夜所發生的一切而悲痛,為兄嫂的慘死而哀傷?他公開宣稱我也一同「遇難」,究竟是為了以這種方式保護我,還是說有什麽東西需要被掩蓋?
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在那些機器,尤其是Unit-06,為它們的罪行付出應有的代價之前,我必須隱藏起自己。我不能再與御堂家的任何人產生任何交集,包括這個令我費解至極的叔叔。
即便我心底那根名為「親情」的弦,依然在對他此時流露的悲傷做出真實回應。
備注:我記得叔叔從不佩戴家徽,那是父親的習慣。今天他卻戴上了,這很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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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堂瑾的日誌片段:3122年1月17日,雨夾雪】
一個滲透進來的偵察機械像只討厭的蒼蠅在通風管道附近盤旋,我瞥見了那對紅光,隨即把桌上那柄被遺落的餐刀捅進了它的「眼睛」裡。那東西掙扎般閃爍數下,便徹底黯淡下去。
渡鴉聞聲趕來,看我的神色有幾分意外。
我乾脆和她攤開說了壓抑已久的想法:我不想再繼續躲藏了。失控的機器造物正在帝國的每個角落肆無忌憚地製造毀滅,而我卻被困在這逼仄的地下。我需要武器,还需要更多的止痛藥。
至於御堂家的劍術源遠流長。據說祖上曾有數代人擔任帝國皇室衛隊的統領,也有祖先做過皇室成員的劍術教習,家族的財富與權勢便是從那時開始積累。後來隨著時代和國家體制的幾番變革,家族的核心事業逐漸從刀光劍影轉向軍工產業,最終發展為如今掌控著尖端科技的財閥。
劍,對我家而言不僅僅是一門技藝,更象徵了榮耀與血脈傳承。父親鮮少有時間親自指點,但他對我的期望從未減少分毫,只是陪伴的機會太過匱乏,才使得叔叔肩負起大部分教導的責任。
然而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也中斷了我的劍術修行。痛覺的紊亂使得那些曾經爛熟於心的劍技都變得遙不可及,後來的我甚至連緊握劍柄都變得困難。
我的請求並非沒有代價,組織很快便對我進行了「測試」:將我與一具從前線繳獲的機械哨兵一同關進了封閉訓練場。機械哨兵的一條臂膀已經扭曲變形,但另一隻爪子依然閃著危險的寒光。我從鐵匠那裡討來一柄臨時打磨的短身刺劍,劍身很粗糙,手感對我而言過於沉重,也有久違的陌生感。
「小心點,大小姐。」鐵匠說,「這可不是妳們家那些漂亮玩具。」
我沒告訴他,御堂家的劍從不是玩具。他不值得我解釋這點。
受損的哨兵動作笨拙,但其核心程序依然驅使著它執行殺戮指令。我將止痛藥咬碎嚥下,雖然技藝已經生疏許多,但身體的記憶遠比任何東西都要來的可靠。我依然記得每次揮劍的弧度,每次突刺時應傾注的力道,以及每個格擋應保持的角度。
雖然從前學習劍術,更多是為了在充滿陰謀背叛的貴族圈中擁有一份自保之力。但不得不承認,這種武器也格外適合用來對付這些機械造物,即便是擁有堅硬外殼,也必然存在其結構上的弱點。
我沒有急於直接刺向它的要害,而是每次都挑選它的液壓關節,它的數據線,還有它的傳感器。它的動作越來越遲緩,它正在徒勞的「掙扎」中耗盡最後的能量。我看著它的外殼被劍鋒輕易撕裂,機油如污血般滲出,蒸汽從破口嘶嘶噴湧。
最後一劍刺穿它的核心,一堆破銅爛鐵轟然倒下。我感到可以被稱作愉悅的舒暢——是不是瘋了?
御堂家劍術的要訣是,優雅,精確,以及讓對手充分感受死亡降臨的過程。這些,我都還清晰記得。
悠也叔叔,也許我真應該活成你所期望的那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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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堂瑾的日誌片段:3122年2月9日,霧】
昨晚又夢見了那個血色夜晚。每次都是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尖叫聲,同樣的無力感。醒來時枕頭都濕透了,我不確定那是汗水還是淚水,也許都是吧。
今天第一次跟隨渡鴉的小隊外出執行清剿。
外面的夜風比起基地內沉悶的空氣更能令我保持頭腦清醒。我們在一片廢棄的工業區設伏,目標是一小隊屬於叛軍勢力的清掃機器人。出發前我吞下了雙倍劑量的止痛藥。渡鴉看見了,但什麼也沒說,她大概也明白了這是我的必需品。
這群機器行動迅速,火力配置也相當強勁,但終究缺乏人類的變通與狡詐。任務過程意外順利,止痛藥還在起效,身體的每個關節都還算聽話,手上的刺劍也比我預期中更快適應了這種對抗。
最後一台機器冒著電火花與濃煙頹然倒下,我的心中卻感受不到一點快意。它們在被摧毀的瞬間,究竟體會到了什麽呢?
我在想什麼?它們只是機器,沒有感受,沒有痛苦,沒有恐懼。不過是金屬結構失效斷裂,數據流戛然而止,所有程式被強制終止。它們只是無聲倒下,它們本就不具備這些感知以及表達感受的功能。跟我每分每秒所承受的折磨比起來,它們所遭受的所謂「痛苦」簡直不值一提。這讓我出奇地煩躁,我施加於它們的毀壞,與孩童拆解玩具無異。
而我這邊,每次揮劍,每次格擋,都必須忍受疼痛。藥物勉強壓住大部分,但殘餘下的還是在神經裡鑽動。這不公平,這遠遠不夠。
此刻承受痛苦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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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堂瑾的日誌片段:3122年2月26日,陰】
我回了趟家。
準確地說,是潛入了那座已被帝國官方徹底封鎖的御堂家宅附近一處側翼庭院。
守衛比我想象中森嚴,到處都是新的感應器和巡邏衛兵,顯然悠也叔叔或者其他什麼親族勢力已經完全接管了這裡。我曾在這些花園小徑間玩耍,如今卻要像個小偷一樣潛入自己的家。
趁著夜幕的掩護,憑藉著對內部結構的記憶以及這段時間學來的潛行與反偵察技巧,在渡鴉的遠程支援下,我總算有驚無險地避開了大部分監控和紅外線掃描。
我的目標,父親的書房。密碼一如當年,是我的生日加上母親最喜歡的古典樂的編號,父親總愛以這種方式將他珍視的東西「守護」起來。
這裡曾是父親的專屬世界,一個充滿了奇思妙想與尖端科技的聖殿,一個接一個驚世駭俗的奇蹟便是在此地孕育而生。然而現在書房內卻是一片狼藉,文件散落滿地,書架上的書籍也被粗暴地翻動過,看來曾被人倉促地搜查過一番。那本被父親批註得密密麻麻的《意識上傳技術與倫理》還孤零零地攤開在桌案上。
翻開書頁,看到父親在「倫理界限」一章的空白處寫道:「為了瑾,我願意跨越任何界限。」
我沒有多餘的時間感傷。
這次冒險回家,我找到了十四歲生日時父親送我的刺劍。它被妥善地放置在精緻的木盒中,劍鞘是淡藍色,劍柄鑲嵌著細碎的寶石,劍身由一種特殊合金鍛造,輕盈而堅韌。我緩緩拔劍出鞘,一道寒光在室內一閃而過,劍刃依舊鋒利如初。我緊緊握住它,那種熟悉的重量與完美的平衡感讓我感到久違的安心。
依稀記得,當年的我並不怎麼喜歡這件過於成人化的生日禮物,我寧願他能推開所有繁雜的工作,抽出完整的一天時間好好陪伴在我身旁。不過現在,這至少是一件我能夠完全信任的可靠武器。我曾經多麼天真,以為父親的陪伴比武器重要——那時我也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殘酷。
在書櫥背後隱秘的夾層裡,我發現了幾張加密數據卡,裡面殘留了關於「那個項目」的碎片。
原來,那個被父親後來命名為「Project Painkiller」的計畫,比我過往所知更複雜得多。這根本不是因為我的車禍才倉促啟動,早在我出生以前就有了雛形。當時的代號是「Chimaera」,圍繞人格數字化和意識轉移,同時打造高度擬真的人工智能實體。前後共涉及了六個階段的原型,分別編號為Unit-01至Unit-06。
按照我的理解,最初的四具主要用於自我進化和學習算法的迭代;到了Unit-05則嘗試了人格數字化和意識上傳的初步測試,但因倫理爭議而被中止。
直到我十五歲那年遭遇車禍。
應該是父親,他為了讓我擺脫日夜不休的肉體折磨,才不惜一切代價重啟了這項禁忌研究,並為其賦予「Project Painkiller」之名。而Unit-06,那副和我身形面容全同的造物,便是這個項目的最終原型。它基於我十八歲前的生理數據和部分淺層記憶掃描構建而成,承載了某種形式的「我」。
想起來了,我的「止痛藥」:一份我從未被告知,也從未同意的拯救。父親,您創造了一個怪物,卻稱之為禮物。
對了,在牆內保險箱暗格裡,我還意外找到了那枚在我成年前由父母代為保管的印鑒,以及與之配套的銀行密鑰。憑藉它們,我可以啓用以我名義開設的秘密賬戶。裡面的數額足以讓我在帝國任何角落繼續過上原本的生活。
當然,這些錢上沾了鮮血。不過現在看來,它同時也是足以讓我在「無齒輪者」這個魚龍混雜的地方,獲得更多話語權和實際影響力的重要資本。
也好。用這些錢,至少能讓我住得不那麼污糟,能換來更好的止痛藥物,也能讓那些對我「貴族大小姐」身份抱有微詞的人閉嘴。「無齒輪者」的活動顯然需要更多資金維持,而我則迫切需要他們所掌握的力量和情報網絡。
這算是一場公平的交易。
臨走時我走過積滿灰塵的迴廊,似乎又嗅到若有若無的月桂花香,但我不是很確定。月桂花,是母親慣用的香水的基調,也是童年裡陪伴我的味道。疼痛早已改變了我的嗅覺,所有氣味對我而言,都只剩下不同程度的燒灼。但我仍固執地想要分辨每一分差異,將現實的刺激與記憶中的氣味一一對照起來。
那帶著甜意的灼燒,讓我相信就是月桂花的味道。屬於母親,也屬於那個昔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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