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棘鎮化為灰燼的第二天,新年大雪仍舊癲狂,半點收斂的跡象都沒有。
在「無齒輪者」臨時搭起的帳篷裡,瑾俯身對著銅盆,水面起伏讓倒影變形,她在晃動的光影間看見頸側那圈紫黑色指痕。有人掀開帳簾,雪花撲面而來。
「能走嗎?」是那個領隊的女人。
瑾點點頭。
「我們十五分鐘後出發。」領隊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妳要不要再休息一會兒?」
「不用了。」
領隊盯著她看了幾秒,沒多說什麽,放下帳簾離開了。
在經歷了絕望的浸泡後仇恨開始結晶,過程緩慢,卻無可逆轉。
穿越邊境線一道隘口途中,雪深至膝,瑾的靴子一次次沒入。鞋跟碰到碎骨,乾硬的感覺隔著雪傳來,她低頭看去,半截人類遺骸被壓進雪泥,顱腔內凝固的東西在陽光里泛著光澤。
「嘿,別低頭看。」
隊伍中,走在最後負責殿後的少年悄悄塞給她半塊巧克力,包裝紙印著鐵棘鎮郊外糖果廠的商標。瑾盯著那個圖案看了很久,隨即連同包裝紙一起嚼碎咽下。領隊回頭,只看見少女平靜地抹去唇角的可可殘渣,蒼白的臉上沒有波瀾,仿佛剛才的哽咽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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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齒輪者」運動,不是半個多月前幾乎與御堂家變同時間爆發,並如同瘟疫迅速擴大的機器叛亂而倉促誕生的產物。
早在機械和強人工智能飛速發展的狂熱年代,當鋼鐵城牆取代古老城郭,當曲柄與蒸汽活塞奪走工人的飯碗,當黃銅管道像蛇一樣爬滿城市,這個組織就已在帝國陰影下成形了。
參與者來路各異,卻在「反對機械無限制智能化」上取得了一致:其中不乏退役軍人,洞察危機的學者,堅守傳統的工匠,早期機械失控事件的受害者,以及近來因戰火流離的難民。他們堅信機器終究只是工具,一旦被賦予所謂的靈魂或自由意志,就是對造物與自然法則的褻越,是人類自掘墳墓的開端。
據點分散在大陸各處,其中最重要的一個,藏在郊外一座廢棄多年的古教堂地下。地面教堂的彩繪花窗早被歲月和戰火侵蝕,只剩下歪歪斜斜的鉛條框架,每到夜裡,月光依然會穿過殘洞落在佈滿塵埃的石雕和壁畫上。
厚重的大門滿佈爪痕與灼印,顯然是什麽東西不久前試圖撕開屏障的證明。瑾望見室内那些黃銅風管結構,恍惚間以為闖入了什麼巨型生物的體内。
在數公尺深的地下,瑾第一次看清了「無齒輪者」這個神秘組織的真面目。「無齒輪者」結構既像中世紀宗教團體,又有現代軍事組織的影子。每位成員的角色都以古老棋子的名稱來命名,就如他們的人生是一盤關乎信仰與生死存亡的棋局。
「主教/Bishops」是分散的領導與情報節點,多由前帝國軍官、資深學者或地方有影響力者擔任,各自帶領著一支或數支行動小隊——就如昨天在鐵棘鎮救下她並一路護送至此的那隊人馬,領隊的代號是「渡鴉」。
「騎士/Knights」是武裝力量主體,他們身手矯健,戰技嫻熟,多數出身於正規軍,或是經過組織內部長期訓練的戰士。
「鐵匠/Smiths」提供技術與武器研發,既有理論過硬的科學家和工程師,也有經驗豐富的工匠技師。工坊和實驗室裡總是充斥著機油味,金屬火花與機械運轉聲交纏,卻以「無齒輪」為名而自矜。
而數量最多的「棋卒/Pawns」支撐起後勤保障和基礎情報網絡。他們負責醫療救護、物資運輸、情報傳遞及新成員的甄別。他們大都直接受過機器暴動之害,帶著創傷但依舊堅韌地維持整個組織的日常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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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他們在等妳——我不是唯一的決策者。妳的去留,需要集體討論。」
渡鴉帶她穿過幾道鐵門,看守重重,把瑾推進一間簡報室。幾盞煤油燈在室內搖曳,長石桌兩側坐著幾個人影,臉在暗處看不清,但她能感覺到那些審判的目光。
「她就是在鐵棘鎮倖存的那個女孩,御堂瑾。」渡鴉介紹道。
「也是半個多月前御堂財團研發設施事故中的倖存者……雖然帝國對外稱她已與父母同亡。」渡鴉掃了一眼瑾,她公事公辦地羅列事實,沒有在刻意為瑾開脫,只是。但瑾注意到,渡鴉的站位微妙地擋在了她和那些尖銳目光之間。
「我們最近偵測到的一系列人形機器中,有一具的面貌同她有著驚人的相似性。」渡鴉補充道。
這句話在室內激起了一陣騷動。
「所以你們救回了一個御堂家的大小姐?」一個粗啞的男聲充滿敵意,「還以爲御堂雄一那一支已經全部帶著自己的罪孽燒成灰了,看來情報網絡還是有所疏漏……還是說,這是他們的新花招?」
「活著不代表可信。」另一個聲音說道,「他們造出那些怪物,現在又送來個看似無害的女孩,當我們是收容所?一隻被污染的羔羊,足以毒害整個羊群!」
瑾掃視著那些被煤油燈拉長的陰影,她沒有為自己和家人辯解,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她靜靜地想像著那些面具後的臉孔。反駁是徒勞的,甚至很危險,這些可能與她有共同敵人的人,是她唯一的機會,她必須忍耐。
渡鴉打破了僵局:「主教們,她現在狀況很糟,需要治療和休息。我們有原則,無論對方身份如何,只要是機械的受害者,就該提供庇護。」
「至少,她的存在或許能幫助我們理解御堂家究竟在研究什麼,以及那些人形機器的來源。」她提到「御堂」時咬了咬牙,可能是屬於她個人的積怨,但看向瑾的眼神,卻又流露出似乎是歉意東西。
渡鴉轉對瑾說:「你家的研究,所有你知道的,都必須告訴我們。這是妳獲得庇護的代價,也是你證明自己立場的方式。」
這個理由比任何同情都更具說服力。瑾明白,在這個亂世,利用價值永遠比道德考量更重要。
主教們交換了眼神,最終不情願地點頭,也許他們從瑾的沉默中讀出了什麼,也許只是被渡鴉說服了。瑾感受著那些審視的目光,她能清楚地感知到每個人的情緒:憤怒、懷疑、警惕,以及渡鴉身上奇怪的責任感。她不知道這種責任感從何而來,她還是決定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跟我來。」渡鴉示意瑾跟上,帶著她離開了簡報室。
「剛才有些話,別太放在心上,」渡鴉邊走邊說,「這裡的人們都需要時間接受,他們不再輕易相信任何人。妳年紀不大,但倒是一直挺冷靜的,欸,喂,御堂——」
話還沒有説完,她就望見瑾搖搖晃晃地一頭向前栽倒在地上,渡鴉沒來得及扶住她。
「醫療組!快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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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被允許留下,但所謂的「留下」更接近軟禁。
最初數日,她半醒半睡地躺在醫療區。據點中多數激進份子對她依然充滿敵意,他們用目光直勾勾地打量著她的存在。相似的指控在瑾從前的生活中也十分常見:家政機器人失控殺人時,工廠機械臂傷害工人時,人們總是用這種眼神看著御堂家的人。
幸運的是,這裡的醫護人員還保持著專業態度。他們注意到,這個少女似乎對外界的各種刺激有著不尋常的反應,就連呼吸都比常人更為小心翼翼,就像空氣本身對她都是負擔一樣。
「她的神經系統可能受到過創傷。」
「心理創傷?」
「不,不對,我見過不少心理創傷者。這個女孩的反應應該……是生理性的痛苦沒錯了。但我找不到原因,這不太正常。」醫生一直在搖頭。
他們無從從這個安靜像塊石頭的女孩口中得知這種異樣的原因,因爲就連消毒酒精澆在開放傷口上,她也只是死死咬住枕頭的一角,沒有發出什麽聲音,她的堅毅讓這些見慣了痛苦的醫護人員們也為之動容。
大家也很快發現,只有每次讓她服下止痛藥後的短暫間隙她緊繃的肌肉才會稍稍鬆弛,臉上才會浮現出輕鬆的微表情。但她對這種藥物的熟悉程度與她的年齡和貴族千金的出身格格不入,這引來一些對她過去經歷的猜測,介於同情與警惕之間。
她從不用水,藥丸被直接扔進嘴裡咬碎,或是磨成粉末,倒入盛著速溶咖啡的粗瓷杯中,攪拌幾下便一飲而盡。在人們的認知中,那是被痛楚反覆折磨的人,又或者是被藥物控制全部精神的癮君子才能養成的服藥方式。幾位護士曾經試圖遞給她水,但她只是搖頭,眼神中閃過對自己的厭惡。
「有痛經的毛病……習慣總是吃藥了。」
唯一一次回應衆人異樣的目光,她只是抹去嘴角殘留的白色藥粉,語氣平平地說,配合上這樣的藉口足以讓追問止步,也足以將她真正的痛苦掩蓋在日常的體面之下。醫生們雖然心存疑慮,但看到她服藥後短暫的平靜,也只好作罷。
沒有人能觸及她內心由無盡疼痛築成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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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瑾先是被分配到鐵匠的工坊區域,那是個終日充斥著敲擊、火花和刺鼻氣味的地下空間。管道在頭頂和牆壁上盤繞,不時噴出蒸汽,空氣中永遠滿是機油和汗水的混合氣味。這裡的一切對瑾而言都不太友好,金屬切割的尖銳聲音劃過耳膜,焊花飛濺的光芒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她必須緊閉雙眼才能稍作喘息,以抵禦這場感官的酷刑。
她默默地觀察著這個新世界,這個充滿了偏執的世界。她看見那些失去了肢體的棋卒們如何用機械義肢觸摸著泥土,眼神中滿是眷戀;她聽見鐵匠們在工坊裡對著機器發出詛咒,又不得不藉助機械的力量來打造武器。矛盾充斥著這地方的每個角落,成為這裡最核心的底色。
主教們不太信任瑾,或者說,是本能地排斥她。他們認為御堂家的血脈裡就流淌著對齒輪和機器的狂熱,對人性和科技的越界,是與生俱來的污染,一種無法根除的罪孽。他們讓她待在工坊,遠離任何可能接觸到核心機密或參與戰鬥的機會,美其名曰是發揮她出身科學世家的專長:整理從戰場帶回的情報、技術資料和殘骸,這看似合理的安排實則是對她的試探。
「妳父親是御堂雄一,帝國最頂尖的科學家之一,」一位主教在巡視工坊時,居高臨下地對她說,「你總該知道些什麼,關於這些瘋狂的造物。找出它們的弱點,或者理解它們的如此不斷進化的原因。」
他指了指堆滿了機器零件的桌子。
事實上,關於自己家族,關於「那個項目」,瑾知道很多,也什麼都不知道。
她知道父親的實驗室裡發生過什麼,那場「事故」如何奪走她父母與鈴奈的生命;她記得鐵棘鎮的屠戮,記得那些灰藍色眼眸的身影,尤其是那個與她如鏡像般相似的存在。但這些碎片無法拼成完整的圖景,只能在她的噩夢中不斷重現,讓她分不清現實與幻象。
如今她還是選擇了沉默。她沒有義務將傷口展示給這些審判者,更不必為化成灰燼的所謂「罪孽」辯白。她只是存在於人群之間,觀察著,學習著,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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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天深夜,瑾獨自將餐刀捅進了潛入基地的偵察機械眼眶。渡鴉趕來之後,才第一次重新開始審視面前這個沉默的少女。
在她那深不見底的冷靜下究竟藏著何種足以顛覆一切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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