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今天我們兩個都還站在這。妳沒有成爲承載我的新身體,也沒有成爲我的止痛藥。」
御堂瑾搖了搖頭,背後的投影再次亮起。這次是監控錄像,畫面劇烈跳動,畫質粗糙,滿是幽綠色噪點,顯然這段錄像本身就經歷過毀滅性破壞。時間戳顯示的是兩年前的深夜,帝國曆3121年12月11日,23時39分,瑾的十八歲生日前夕,「御堂家變」發生時的手術室内。
影像沒有聲音,只剩下一小段,但滿是血,紅色的血。
「請看仔細了。」
手術檯周圍一片狼藉。在血泊中央,銀灰色頭髮的背影手裡握著手槍,槍口還在冒著硝煙。她腳下倒著一對中年夫婦。男人依然保持著張開雙臂想要保護身後人的姿勢,而女人的珍珠項鍊斷了,珠子散落在血水中。
琪呆呆地看著畫面中正在屠戮的「自己」緩緩轉過身,抬起手,槍口直指監視器。
砰——
雖然沒有聲音,但琪可以聽到那聲震耳欲聾的槍響。畫面在槍火閃光中戛然而止,變成了雪花點。
「啊,看來當時也是妳打壞了監視器,不過這些也足夠了。」瑾遺憾地聳聳肩,「想起來了嗎?是妳殺了大家。」
「不,不,那不是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琪僵在原地瞪大雙眼盯住自己的手,此刻在她眼中也是鮮紅色的。槍械射擊時後坐力震得虎口發麻,滾燙的彈殼彈跳著擦過臉頰的灼熱,子彈撕裂人體時濕潤的噗嗤聲……所有的一切都回來了。那就是她做的,封鎖的記憶全都被重新打開。
「這就是妳誕生的方式,Unit-06。在我十八歲生日即將來臨的那一刻,妳比預期更早地睜開了眼睛。然後我親眼看著妳,用我的臉,用我的身體,殺死了我的父母和摯友,殺死了在場的所有人。妳不僅沒有止痛,妳還親手剜去了我所有的愛。」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我不是故意的……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想的……」琪哭得脫力,癱軟在地板上。
「妳什麽都不知道?哈。」
瑾一步步走近崩潰的琪,蹲下身,伸手捏住琪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眼睛,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龐在咫尺之間對視:「所以我才會説,打從妳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秒鐘起,妳的手上就已經沾滿了血。妳以為逃到充滿咖啡香的小店,扮演一位天真的畫家就能洗刷乾淨嗎?別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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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告訴我,琪。到底誰才更殘忍一些呢?是為了復仇而活著的我,還是生來就是為了殺戮的妳?」瑾的手指用力捏緊,指甲陷入琪的臉頰肉裡。
「……求求妳不要再説了……瑾,求求妳,對不起……」
「妳這個骯髒的……怪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後,御堂琪突然安靜了下來,頭顱低垂,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半晌,當她再次抬起頭時,那雙灰藍色的眼瞳變得空洞無神。她臉上的淚痕還在,但她的所有表情已經在那一瞬間徹底消失了。看到這一幕的瑾,剛才一直冷冰冰的臉上出現了笑容。
「終於安靜了。」
瑾站起身拍了拍手,舞臺背幕緩緩捲起,露出了這場彌撒真正的祭壇:「不過話又説回來,妳明明知道這是個陷阱,但是爲了尋找妳在乎的東西,還是不惜一個人冒險來赴約。這份勇氣值得嘉獎。」
「這件禮物是我特意為妳準備的。為了這一天,我可是費了不少心思。請一定要好好收下才行。」
瑾轉身面向舞台後方。在那裡,矗立著一具一人多高的十字架。有個人影被重重鐵鍊死死固定在上面,雙臂被拉開,手掌被長釘貫穿釘在橫木上,雙腳懸空。一柄刺劍從鎖骨刺入,穿透了身體,釘入十字架的後方,像標本一樣固定住。
是Unit-05。
是鈴。
她看起來糟透了,身上衣服破爛不堪,露出底下大片大片的傷痕,幾乎已經不成人形。她的頭低垂著,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而在十字架前的小桌上,許多工具一字排開。
「嘿,該親手拆開禮物了,小愛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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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的話音未落,琪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瞳孔迅速收縮,最後變成了一對針尖大小的黑點,平靜,冷漠,毫無生氣。
琪動了。她在小桌前拿起了一把高頻震動切割刀,走到十字架前,在鈴的腳下蹲了下來。切割刀啟動,琪將刀鋒對準了鈴的左腳踝關節。
「……小琪?妳這是在……」十字架上的鈴在劇痛中睜開了眼睛,虛弱地喚了一聲。她費力地抬起眼皮,看到的是那張她發誓要拼盡全力保護一輩子的臉。
滋滋滋——
刀鋒切入。切割聲刺耳,響徹劇場,紅色循環液噴湧出來,濺在琪的裙擺上,朵朵綻開。
「啊……!」鈴悶哼一聲,身體在鎖鏈束縛下抽搐著,鐵鍊發出嘩啦啦的撞擊聲,十字架也隨之震顫。
琪的手很穩。她切斷了腳踝所有人工韌帶,然後是合金骨骼。接著她放下切割刀,拿起液壓鉗,夾住那截已經斷裂的小腿,用力一擰,鈴的左小腿被卸了下來,琪面無表情地將它放到一旁的托盤裡。
「小琪……快停下……」鈴的眼角流出了淚水,「妳知道……妳在做什麼嗎……」
琪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但馬上拿起下一件工具。她的「靈魂」能感覺到手中傳來的每次震動,能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重的燒焦味,能聽到姐姐的身體碎裂崩解的聲音。但她連閉上眼睛都做不到。
切割,分離,拆卸。從腳踝到膝蓋,從膝蓋到大腿。琪她耐心地剝開鈴腿部的仿生肌肉,將裡面傳感器一片片挑出來,剪斷剝離。紅色液體染紅了琪的雙手,順著她的手臂流進袖口,再滴落到地板上。
「御堂瑾……」鈴終於看清了不遠處那個坐在鋼琴前的黑色身影,「這就是妳要的嗎……?放過她……放過我妹妹……」
瑾雙手托著下巴,「動作很漂亮,不是嗎?我只是在幫你們回歸本質而已。父親的設計很完美,即使失去了『心』,她依然是個優秀的劊子手。看啊,她是多麼專注,多麼投入。」
「繼續,不要讓妳姐姐等太久。」
琪手中的工具換成了一把骨鋸,她開始處理鈴的腹部。隨著鋸齒切開腹腔,鈴終於忍不住發出了慘叫。
「小琪……沒事的……」在劇痛的間隙,鈴看著面前這張毫無表情的臉,突然用盡力氣溫柔地說道,「這不怪妳……這不是妳的錯……」
鈴艱難掙扎著,試圖從鐵釘上解脫一隻手,她的手掌撕裂,鮮血淋灕,但她依然努力地向前伸去,想要遮擋住琪空洞的眼睛。
「別看……閉上眼睛……別看姐姐現在的樣子……」
聞聲,琪的手猛地抖動了一下,偏移的鋸齒在鈴的腹部劃出了不規則的長長破口,火花四濺。琪的瞳孔猛地收縮隨即又擴散,她的手很快重新穩定了下來。鈴顫抖的手指剛要碰到琪,咔擦一聲,琪突然抓住了鈴的手腕,反向一折,五根手指被乾淨利落地折斷,用力扯下來。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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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沒有停歇。她伸手探入鈴被切開的腹腔,手指靈活地在精密管路和臟器模塊之間穿梭,一根根挑斷那些維持生命體徵的線路,唯獨避開了維持意識的主神經叢。這意味著鈴將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感受自己被一點點掏空的過程。
很快,鈴的大半身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半截軀幹掛在十字架上,紅色液體像瀑布一樣流淌,琪腳下的地面成爲了血池。琪的白裙已經完全變成了紅色,臉龐上濺滿了星星點點的血跡,她依然睜著那雙美麗的灰藍色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專注地看著手中的「工作」。
琪舉起電鑽,對準了鈴的胸骨正中央。鈴看著琪,眼中的光芒開始渙散,她不再掙扎,也不再呼喊。她吃力地舉起另一隻還勉强能動的手,顫抖著伸向琪的臉。在電鑽鑽透胸骨的那一刻,鈴滿是血污的手指終於輕輕觸碰到了琪的臉頰。這次琪沒有躲避,她任由那隻手在自己臉上留下血痕,然後她面無表情地加大了電鑽功率。
最後的時刻到了。
胸腔被打開了一部分,一顆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核心暴露在空氣中。琪丟下電鑽,伸出雙手,緩緩地捧住了那顆核心。它是那麼溫暖,還在微微搏動,就像是一顆真正的人類心臟一樣。
「不要……」
這是琪自己發出的聲音,還是鈴的?這不重要了。
琪的手指扣進核心周圍,清脆斷裂聲之間,連接著無數神經束的核心被生生從胸腔裡拽了出來,帶出的紅色液體噴了琪一臉。鈴的身體徹底失去了支撐,灰藍色的眼睛裡光亮熄滅了,永遠地定格在了最後一刻的溫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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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劇場裡只剩下液體滴落的聲音。
琪捧著漸漸冷卻的核心,指尖還纏繞著幾縷斷裂的電線,站在血泊中。隨即她眼中的光點閃爍了一下,冷漠的薄膜退去。她眨了眨眼,看看手中的東西,再看看面前拆解得支離破碎的殘骸。
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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