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個月的漂泊與掩藏,御堂琪終於抵達了帝國首都圈的外圍山區。遠方地平線上已經可以模糊地看到一些裝飾風的建築輪廓。
在一處可以俯瞰下方山谷公路的背風山坡,她坐在光禿禿的橡樹下,蜷起雙腿,將整曡從廢棄哨站裡找到的舊地圖攤開在膝間。帝國全境圖上,炭筆劃出的曲線記錄著她顛沛流離的軌跡。很多線都被迫中斷了,無論是因爲無法通行的戰區或嚴密的封鎖線,但又總能在數十公里的繞行後,頑強地重新連接起來。
這次休息比她計劃得長。她本不該在白日停留十分鐘以上,但自坐下之後便湧起的倦意讓她不願馬上起身。身下土地結著薄霜,寒意沁入身體深處,只剩下自己的呼吸是溫熱的。
琥珀時光咖啡。
指尖停在地圖上,她用沒有發出聲音的口型默念著這個名字。這處地方被她用鉛筆重描過好幾遍,紙皮都被擦得起毛。她正在推演著潛入市區最安全的路線,但她其實只想沿著記憶中最熟悉的那條路走回去。
只差一點了。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她甚至連真的再遇到他會發生什麼都不敢想象——可能什麼都沒有,也可能是更絕望,但她非去不可。這個決心比她過去的所有作戰任務都更堅硬也更笨拙。只要能再走過一次那點燈火,她就能說服自己這趟旅途不是徒然。
她塞了塊又乾又硬的麵包到嘴裡,用力咀嚼到滿嘴酸疼,就著涼水艱難嚥下。這種狀態的食物能量轉化效率很低,她也不太在意。
旅途之間,她學會了品嚐飢餓,感受疲憊,體驗寒冷。這份粗糙寡淡反而讓她覺得同腳下飽受創傷的土地產生了聯結,離世界的真實又更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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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低頭描畫著路線,突然警覺到身後空氣的擾動。
琪的反應是下意識的,她猛地向側面翻滾,手已經碰到藏在靴筒裡的匕首。但「襲擊者」顯然對她的行動方式了如指掌,猝然拽住了她的斗篷後角,一股恰到好處的力量讓她失去平衡摔了個趔趄,在枯黃的草地上結結實實滾了兩圈。
她立刻爬起穩住身形,轉身,還沒來得及架好匕首,手腕就被對方輕易扣住,將防禦的姿勢壓下,動作算不上輕柔。琪不敢抬頭,因爲她聽到了熟悉的嗓音,慵懶中帶著點責備。
「反應還是那麼慢啊,小琪。」
聲音還沒落下,旅途中所有的酸澀與委屈瞬間湧上心頭,連同那份被突襲的驚嚇,琪握緊匕首,但一用力竟滑落在地。她只是盯著泥土,不願意讓目光對上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灰藍色眼睛,害怕眼淚一觸即潰。
「鈴……姐姐?」
高挑而利落的身影,束成高馬尾的深灰色長髮,以及左耳上那串在光下閃爍著光的銀色耳飾。鈴站在她前面兩手抱臂,挑眉上下打量著琪略狼狽的模樣。
「哼,不錯嘛,還認得出我。」
鈴嘴上繼續奚落,手下卻習慣性地替她把亂掉的兜帽理順,又隨手拍掉肩膀上的灰土。
「任務失敗,擅自脫離。妳究竟跑到哪裡去了?我們的通訊信道完全失去了妳的蹤影,生理信號在消失前一度跌到瀕危水平。我沿河搜索了幾個禮拜,妳知道我有多——」
她意識到自己流露出了過多的關切,輕咳一聲便收斂了情緒,恢復了那副高傲散漫的樣子「妳最好能給我合理的解釋。」
「妳是怎麼知道我會回來首都的?」琪背起包,俯身繫鞋帶,「妳是來……抓我回去的嗎?」
「不然呢?」鈴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說,「妳違反了『聖殿』的核心指令,這是最高級別的背叛行為。」
鈴又指了指遠處被霧氣籠罩的城區:「我知道妳這個傻妹妹,腦子裡總藏著不該有的天真和執念。妳搞砸了任務,又斷了所有聯繫。能去的地方,除了那個妳自以為是的避風港,還能有哪裡?所以我乾脆就在首都圈附近守株待兔。對了,妳的身體……是誰幫妳修好的?傷得那麼重,不可能自我復復原到這種程度……」
鈴說著一連串的疑問,眼神在琪身上仔細逡巡,確認著她的身體狀況。
「我……」琪一時語塞,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池田博士的存在,那個善良的人類長者。更不知道該如何向眼前這位只相信指令的姐姐,傾訴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見聞與掙扎。
「算了,這些等以後再說。」鈴擺了擺手,不願在這些問題上過多糾纏,「現在,妳必須立刻跟我回去。小琪,妳這次惹的麻煩遠比妳想像的要大。人類那邊就不説了,就連我們內部,也已經下達了針對妳的強制回收指令。妳再這樣獨自亂逛下去,真的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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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對不起,讓妳擔心了……但是、但是……」琪低下頭,嘴裏嘟囔著,「我、我想再回琥珀時光一趟。」
「哈?妳現在還有討價還價的資格嘛?」鈴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搞清楚自己的處境!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妳,妳居然還想往火坑裡跳?就是因為那個地方,因為那個人,妳才把自己置於現在這種境地……」
「我知道……」琪的聲音更低了,「可……」
「沒有可是!」鈴的語氣變得真正嚴厲起來,「我已經替妳去過了,就在妳墜河的第二天。那間店早就不剩下什麽了,我也見過那個叫星野亮的咖啡師。我警告過他,讓他離妳,離所有和我們相關的事情遠一點——他很聰明,應該知道怎麼選擇。而且,他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妳繼續糾纏他,除了給他帶去殺身之禍,還能有什麼結果?這也是妳想要的嗎?」
「妳見過亮了?他……他還好嗎?」琪急切地追問,抓住了鈴的手臂。
看著琪那雙寫滿了焦急、擔憂與祈求的眼睛,鈴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至少那天看起來沒缺胳膊少腿。但妳要知道,小琪,我們時間不多。雖然妳的信號不知爲何中斷了,但是我的所有數據流都還在網絡之中,它們很快就會知道我找到了妳,我們必須在『聖殿』進一步介入之前趕回去。聽著,琪,只要妳主動認錯,我會盡我所能保下妳。我不能再失去妳了……」
「拜托了……姐姐。」琪沒有鬆開手,只是用清澈得讓人無法拒絕的眼神,固執地看著她。
鈴與她對視了很久,鈴的心中湧起一陣無力感,她撇了撇嘴,不耐煩地轉過身去,不想讓琪看到她臉上混雜著惱怒與寵溺的表情。這個傻妹妹,只是想為自己那段短暫而虛幻的夢畫上一個句號吧。讓她徹底死心,也許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好吧。」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既然妳非要親眼看看才能死心,我就陪妳走這一趟。這之後,妳必須立刻跟我回去,不許再有任何廢話。」
琪沒有說話,默默地點了點頭。她知道鈴口氣再硬,也只是怕自己受傷——一直都是。
她撿起地上的匕首,重新插入靴筒,跟上了鈴的腳步。姐妹二人,一前一後,向著山下那片逐漸亮起零星燈火的帝都舊城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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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素街區比鈴描述的還要殘破,衝突顯然不止一次光顧過這裡。在琪的記憶中總是飄蕩著咖啡香和紙張氣息的街道,已經面目全非。亮不在,沒有人在,這裡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這裡以前——」琪想找個詞形容那種溫度,卻找不到。她站在門口,腳尖停在門框前。
鈴站在她身後,輕輕推了推她,才終於走進去,腳步踩在混合著咖啡豆、玻璃渣和塵土的地面上。空氣中,再也沒有熟悉的暖香,只有刺鼻的焦糊味。她曾坐過的靠窗座位,只剩下一條孤零零的黑色鑄鐵椅子腿,頑固地立在廢墟之中。琪癱坐在塵土之間,一道灰塵揚起。
手邊有塊瓷片,碎片上還留著半圈燙金的花紋。琪拎在指頭上很久沒有放下,她記得這個杯子,亮曾用它為自己熱過一杯牛奶,他說牛奶本身就帶著最天然的甜味,可以中和掉黑咖啡的苦澀。她還記得那杯牛奶的溫度,杯身很薄,放在手心裡很快就不燙了。那天的陽光很好,塵埃在光柱中飛舞,他的側臉很專注。她愣著,等待這個畫面自己褪去。
「我就說了不該回來。」
鈴靠著牆,兩手插進口袋,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這個地方看起來比她上次來找星野亮時又更殘破了一些。
「這裡已經沒有值得妳留戀的東西。人類世界的常態,脆弱,不堪一擊。小琪,戰爭會毀掉美好的東西,所以我們才需要……」
「姐姐,妳知道嗎?」琪沒有回頭,她把瓷片放在掌心裡,握緊,低頭咬了咬嘴唇,「這裡……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活著』的地方。」
鈴沒有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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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到他之前,我一直在扮演其他人。旅人,學生,僕從,扮演任何任務指令所需要的角色。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表情,甚至是每一次眨眼,都必須事先經過計算,不然就會出錯。但是在這裡……」琪撫摸著胸口的琥珀吊墜,「我第一次……想要為自己做點什麼。不為了任務,不為了指令,也不為了什麽宏大的『理想』……就只是爲了我自己。」
她忽然明白,「謊言」並不是她欺騙世界的工具,反而是她被世界暫時允許呼吸的一方小盒子。
「他不是我世界裡該存在的人……但我想喝他做的咖啡,想看他專注的樣子,想聽他聊那些我聽不懂的科學理論。他會很認真地看我的畫,會誇獎我。他會專注地看著我的眼睛,聽我那些編造出來的謊言,卻從來不曾拆穿。他會為我做一杯又一杯不同風味的咖啡,告訴我生活裡那些美好的小事。那些瞬間很真實,真實到讓我幾乎忘了自己是誰。」
她不知道為甚麼這些細節被自己記得清清楚楚。也許,是為了讓自己有天能像人那樣長大、老去、錯過。這種痛苦,已經比從前的任何指令都要來得真實。
「我開始更頻繁地思考自己到底是什麽。我為什麼會對一杯加了糖的咖啡感到開心,又為什麼會想要把他的背影畫下來永遠留住?我一直以為,我是為了更高的理想而存在。但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真正想要的……或許只是像他那樣,能夠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安靜地做自己喜歡的事。」
這些話說出口,琪才發現比想象中更難受。她緩緩站起身,轉過頭,沾滿了旅途風塵的臉上,已經帶上了兩道濕潤。她努力地控制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但顫抖的肩膀出賣了她。
「傻瓜。」
鈴上前兩步,輕輕地將她攬入懷中。琪這次沒推開她,將頭埋在了姐姐的肩窩裡。
「小琪,清醒一點。妳在這裡感受到的,仍然只是些用謊言和僞裝換來的片刻溫存。這不是妳的錯,但這就是事實,不是嗎?」
她說的對,幾乎一切都是假的。從相遇的那一刻起,關於自己的來歷,就沒有對他說過一句真話。她所珍視的那段獨一無二的時光,不過是精心策劃的騙局帶來的副產品。而她自己,既是那個卑劣的騙子,也是被這場騙局俘虜的囚徒。
「那天的分別……太倉促了。我只是……」琪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嗯,我只是想好好跟他道個歉。姐姐妳説的沒有錯,我從一開始就騙了他。我用虛假的身份,偷走了他那麼多溫暖的時光……」
「我甚至想過……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能不能用自己『真實』的身份回到這裡,問他……」
「……問他願不願意,認識一個叫御堂琪的……機器……」
「妳啊。」鈴拍了拍琪的後腦勺,更緊地抱住了她,「有時真不懂妳在想什麼。」
琪沒回嘴,只是縮在姐姐懷裡。世界終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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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東西從街角的陰影處飛來。
「小心!」
鈴幾乎同時把琪往斷牆後推,琪還沒搞清發生什麼,已經被她壓在半掩的石磚下面。一支加裝了消音裝置的穿甲弩箭擦著琪的臉頰飛過,深深地釘進地上,箭尾持續震顫了一會兒。這絕不是帝國軍方的制式武器。
下一秒,數十個戴著由齒輪和金屬片拼接而成面具的身影從廢墟後湧現,裝備嚴整,手持十字弩、氣動步槍和近戰武器。人群快速分層,他們的動作悄無聲息,從四面八方將姐妹二人困在了中心。
「Unit-05和Unit-06,久仰。」為首的高大身影,從包圍圈中緩步走出,他的聲音經過了變聲器的處理,「今天,妳們哪也去不了。」
「這些是『無齒輪者』……」鈴壓低聲音,將琪護在身後,把槍套塞進她的手裡,「果然有埋伏。」
敵人沒有給喘息機會,衝突在瞬間爆發,數波弩矢和金屬彈丸如雨點灑落下來。鈴從身後拔出兩把外形奇特的長刃,精準地格開了幾支射向她的弩箭。
「無齒輪者」的戰鬥方式與帝國正規軍截然不同。他們沒有嚴密的陣型,但有著野獸的直覺和悍不畏死的瘋狂。他們利用對地形的熟悉,不斷地在廢墟中穿梭,變換位置,從不同的角度發起攻擊。她們心裡明白,這種包圍的目的不是格殺,而是活捉。
「小琪,別發呆!」
鈴的怒吼將她拉回現實。琪的動作同樣迅捷,她躲開齊射,同時從槍套中拔出手槍,藉著廢墟的掩護,對威脅最大的幾個火力點進行還擊。她的槍法精準,子彈都打在對方用來掩護的物體邊緣,激起火星和碎屑,迫使他們暫時低頭,但沒有一發子彈是瞄準人體。
鈴在人群中穿梭,雙刃每次揮舞都伴隨著慘叫聲。琪則不斷移動,為鈴清除側翼的威脅,並試圖找到包圍圈的薄弱點。她開槍永遠避開要害,就算明知敵人不是會容她軟心的對象。子彈擊中對手的肩膀、膝蓋、手臂,讓他們失去戰鬥力,卻不足以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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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二人,一個主攻,一個主守,配合得天衣無縫,在數十人的圍攻下,竟一時不落下風。
然而,「無齒輪者」的人數實在太多了。他們一波接著一波地湧上來,用人命消耗著她們的體力和彈藥。琪的彈匣幾乎打空,而鈴的身上也開始出現深淺不一的傷口。敵人不斷地用火力壓制鈴的走位,試圖將她們分割開來。
混戰之中,敵人逐漸收縮包圍圈。一個「無齒輪者」繞了過來,手中的蒸汽噴射槍正對準鈴的後背,滾燙的蒸汽已經在槍口凝聚。
琪舉起槍,眼看能一槍爆頭,但她的手又停下了。她看到對方雖然戴著面具,但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弱。她的腦中滿是檢查站眼神銳利的老兵,教堂廢墟裡哼唱搖籃曲的母親,用木炭畫下笑臉的小女孩,還有亮的側臉。他們也是人類,和眼前這個試圖傷害姐姐的人一樣,都是有著自己故事的人類。
又是這樣……又是這種被迫傷人的感覺……
對剝奪無關「聖殿」指令的「無辜生命」的排斥感發自核心深處,死死地禁錮住了指尖。
她最終只是把子彈打進了對方的手臂。琪心中一直渴望人類的善意,可到了生死關頭,這遲疑的一槍成了所有人的命運分界。
蒸汽槍脫手而出,高溫蒸汽噴向了空無一人的天空。隨著那個高大的首領人物一聲古怪哨響,數張由高強度合金編織而成的大網從天而降,網上附著的「奪心」電磁脈衝裝置陣列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便被激活,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鈴為了擊倒正面的敵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根本無法完全躲開這來自死角的突襲,她只來得及將琪推向一處相對薄弱的缺口。
耀眼的白光和震耳欲聾的轟鳴吞噬了一切。琪被巨大的氣浪掀飛,摔在數十米之外的街道上。電網當頭罩下,鈴試圖將其割裂,但強烈的電磁脈衝瞬間流遍她的全身,鈴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劇烈地抽搐,動作停滯下來。鈴被猛地向後拽去,重重地摔倒在地。更多的「無齒輪者」一擁而上,用特製的電磁鐐銬鎖住了她的關節,將她拖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在被徹底制服的那一刻,鈴艱難地回過頭,看向琪的方向。她的眼神中沒有憤怒或責備,一瞬間的錯愕閃過,隨後,那錯愕變成了釋然。
是啊,這樣才是妳,小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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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想跑過去救鈴,剛跨步,一枚附有迷你「奪心」電磁脈衝裝置的弩箭冷不防釘進她的腳踝,電流竄入神經,琪整個人僵直,向前摔在地上。她使勁想爬起來,四肢都不聼使喚,大腦空白,眼前的東西糊成一團。她看到鈴被敵人拖拽著,消失在巷道深處,看到那些戴著齒輪面具的人,用眼神掃過她,沒有追擊的意圖。琪想喊姐姐,沒能發出多大的聲音。
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是鈴。
徹骨的冬雨慢慢下了,砸在她身上,將她徹底浸透在泥水之間。臉頰上分不清是雨水、淚水還是汗水。
過了很久,她才稍稍恢復了一點知覺。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挪到屋簷下的。她靠在牆上,沿著牆往下滑,呼吸不上來。她使勁咬住嘴唇,不讓臉上的眼淚和泥混成一片流下。身體因為衝擊而劇烈顫抖,她就是不想再哭,但還是哭了。
旅途的所有疲憊、迷茫、恐懼,亮不知去向和琥珀時光的廢墟,自己身份謎題的無解與絕望,以及此刻,因為自己那可笑的執念,而讓唯一的親人陷入了絕境……她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她的哭聲一遍一遍,最後剩下很小聲的抽泣。
慢慢沒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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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到後半夜,天還是冷。琪勉強動動手指,兩隻手像做錯事一樣收在衣袖裡,她沒敢再往琥珀時光那邊的方向看一眼,只覺得一切都結束了,自己也結束了。
「如果就在這裡死掉……」
如果就在這裡死掉,至少不會再需要對任何指令負責。可惜她「心跳」還在,還會痛,她還記得姐姐最後的回頭和亮的背影。
人間一燈,餘燼照不見任何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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