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一夜未眠,他無法忘記瑾當時的眼神,片刻的脆弱迅速縫合,是為逝去的過往,還是為無法解脫的現在?這讓他想起初識琪時,她的眼神中也有過類似的東西:渴望溫暖但又驚恐回應的矛盾。
「Project Painkiller」,這組詞反覆回蕩在亮耳邊,止痛,瑾的止痛藥?「一場還在外面遊蕩的夢」,她這麼形容琪。夢本是虛幻,是本體的投射,是可以被輕易喚醒並抹除的存在。這句話幾乎全盤否定了琪作為獨立個體的真實性,亮心裡完全不想承認。
這就是現實嗎?這一夜他沒想通。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又回到工作台前的,他機械地整理前期測試記錄,想著瑾的話,想著那些始終未曾說出口的疑問。他以為新的一天會和往常一樣,在無盡的沉默和猜忌中度過。
實驗室的氣密門無聲滑開,亮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腳步聲輕而穩,先是影子映在工作檯上的圖紙,隨後才是人。亮抬起頭,御堂瑾就站在他斜左側,距離不到兩步。
她換上了一身白色實驗服,這身衣服沖淡了她身上的肅殺之氣,留下她乾淨的冷。頭髮簡單盤起,幾縷碎髮垂落在臉頰旁,緊繃的輪廓柔和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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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星野先生。你看起來很疲憊。」瑾的眼下也有一點淡青色。
「早……沒什麼,只是……我想了一些事情。」亮將咖啡杯推到一邊,有些狼狽地揉了揉眼睛,寧願把這歸咎於缺乏睡眠。
「關於咖啡,還是關於夢?」瑾問。
亮沒想到她會如此坦然地提起昨晚的話題。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份直白,也不想讓她窺見自己內心的波瀾。
瑾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她的視線越過亮的肩膀,落在他身後的檔案櫃上,不緊不慢地說:「昨晚,你讓我看到了一些可能性,星野先生。你也提醒了我,真正有價值的交流是建立在人與人,而非人與工具之間。」
她徑直走過去,指尖劃過櫃面,最終停留在一個不起眼的標籤前。她將一本厚重的手冊抽出一半,露出隱藏在後方的指紋掃描儀。隨著輕微的機械運作聲,整面櫃子向內側翻轉,裡面,一個暗格展現在亮的面前。架上摞著幾冊深色封皮的記錄本,四個銀色金屬手提箱佔據了最中間的位置,亮費了些力才看清楚那些箱子上面用模板噴印的字樣。
「PP-Unit-01」,「PP-Unit-02」,「PP-Unit-03」,「PP-Unit-04」。
這些絕不是隨意的字母和數字組合。昨夜瑾提到琪真正的身份是「Project Painkiller」Unit-06,他立刻反應過來這些代號意味著什麼——琪和鈴失散的「姐姐們」。
亮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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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問過我,關於那些特別的人形機器,」瑾沒有馬上解釋,「先前之所以從未與你討論,當然不是因為不信任你的能力,而是不確定你是否有足夠的理智,去看待這些超越常規理解的『樣本』。你的研究理論很浪漫,星野先生,但現實比理論要殘忍得多。」
「這……她們都——」
「在戰場上被回收。」瑾用的是這個詞,回收。
「被『無齒輪者』,被帝國軍方,甚至被黑市的拾荒者。這些樣本……是多方妥協後的殘存。」
亮發現瑾完全沒有提及自己和這些「樣本」的關係,就像是個中立的記錄者。
「星野先生,現在,有件事需要委托你協助。這無關於組織的任務,完全出自我個人的請求。我想請你為我解釋一個現象,一個……關於『崩潰』的現象。」
「『崩潰』?」亮重複了一遍,不確定自己理解了她的意思。
「是的。等你解析了這些樣本,相信你很快就會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先前的鋪墊,此刻的請求,這是他一直在等的機會。亮深吸一口氣,迎向瑾的目光:「御堂小姐,如果這是個人請求,那麼作爲我們繼續合作的前提,我有一個條件。」
瑾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之前所有合作,每次本質上都是一方索求,一方被動。顯然這次亮的主動談判令她感到有些意外,卻也並不抗拒。
「我需要妳如實回答我的三個問題。」亮說。他知道,這三個問題將決定他們之間脆弱合作關係的走向,也是他再看清更多些瑾內心的機會。
空氣凝固了一瞬間,良久,瑾少見地輕輕一笑:「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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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的順序和措辭至關重要。亮迅速權衡,他需要先用已知的事實來建立對話的基礎,再逐步深入核心。
「首先,」亮拋出了第一個問題,同時努力觀察瑾的微表情,「關於兩年前的『御堂家變』,官方消息掩蓋了真相。根本不是什麽試驗性反應器洩漏,而是機械失控釀成的事故,對不對?」他用真誠的語氣補充道,「請節哀……抱歉,我無意冒犯妳的傷痛。」
「嗯,你説對了。帝國官方總需要一些能夠安撫民眾的藉口。」瑾的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任何觸及傷痛的悲戚,「星野先生,今天我還能夠站在這裡,本身就是一場意外,不值得為此延長哀傷。」
亮點點頭。這個答案基本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她對自己的生死毫無眷戀,承認得如此輕易,也沒有回避,反而顯得更加深不可測。
「第二個問題,」亮追問道,不給她留下喘息的空間,「琪……也就是Unit-06,在歌劇院事件後……還活著嗎?我知道『無齒輪者』有强大的情報網絡。」
他要讓瑾明白,琪是他無法繞開的底線。
瑾看起來對這個問題早有預料。「很可惜,在那之後我們沒有搜集到太多關於它的有用情報。」她看了他一眼,平淡地說,「但以我個人判斷,它應該還在。畢竟,先父的這些『傑作』,並沒有那麽脆弱。」
瑾的回答,給了亮模糊的希望。他的心稍稍放下,面上還是不動聲色。
「最後一個問題,」他穩住心神,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步,必須讓瑾表明對琪的態度,「她對妳而言,究竟是什麼?妳恨她嗎?」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
「我該如何去恨一個夢呢?星野先生。」瑾轉過身,背對著亮,伸手在其中一個金屬箱子的鎖扣上按了按,又放開,「它沒有太多特別的,只是御堂家重要的財產,一件失落的遺物。我們不會讓它流落在外,更不允許它落入『新秩序』叛軍手中。我會把它帶回來,然後……修正它。」
這個物化的回答模棱兩可。「修正」這個詞,也可以有太多種解釋,沒有一種聽起來充滿善意,但至少這份言語中沒有太直接的殺意。亮只能暫時這樣安慰自己,他相信應該可以為她爭取到更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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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自己嗓子裡發出一個很輕的「嗯」。三個問題結束,一場無形的契約就此達成。
「那麽,這些就交給你了,星野先生。我很期待你的發現。」瑾說完,便轉身準備離開。
「請稍等一下,御堂小姐,」亮本該就此打住,但還是鬼使神差地叫住了瑾,「其實……還有一個問題,嚴格來說不算條件,只是我自己的好奇。」
「嗯?」瑾停下腳步,側頭聽著。
「妳……喜歡畫畫嗎?」亮猶豫了一陣,還是問出口。這個問題,與眼前的氣氛格格不入,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唐突。但他必須問。
「……」
「很小的時候,有過一點點興趣……但從沒有機會好好學過畫。」她垂下眼簾,輕聲補充了一句,「御堂家……不怎麼鼓勵無用的愛好。」
說完,她沒有再停留,徑直離開了實驗室,門在她身後合上。亮怔怔地站在原地,剛才那一瞬,彷如看到了琪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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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走後許久,亮才抬手摸向箱子把手,那批箱子份量意外地重。亮搬到工作桌上,又挪了位置,讓每個箱子都能在桌燈下分一點光,但沒有當場打開。他走到公共廚房,重新沖了杯黑咖啡,站在桌前愣了一會,才按下箱子的鎖扣。
箱蓋無聲掀起。每個箱子都有兩層,很乾淨,看起來就只是科學材料。
第一層滿是各型傳感器模組、神經電路片段、記憶體拔出件,還有多組外部結構殘件、仿生材料切片,每個部件都封存在單獨的標本袋内,分類整齊。第二層包著防震泡棉,中間嵌了真正的關鍵模塊:拳頭大小,上部较宽,下部较尖,亮銀色金屬外殼游走了暗紅色紋路,表面佈滿了管路和綫束接口,質地密實,像是握在手裡仍會發熱一樣。
亮過去在拆解其他「新秩序」機械時也見到過類似的模塊,雖然尺寸和外形與這些略有不同,但第一次見時腦中跳出的詞就是「心臟」,而「無齒輪者」組織的其他技術人員多半簡單叫它「核心」。人們在對抗中發現,一旦這顆「心臟」離體或遭受不可逆損壞,這些機械便不再能修復,真正「死去」。眼下這些出自「Project Painkiller」的人形機器,想必也是同理。
看來它們的造物主並無意創造永生不死的存在。
「機器也要面對死亡……」亮苦笑了一下,「這算是仁慈還是殘忍?」
每個核心外殼都封有薄膜,薄膜上用黑、紅、藍、綠四色的油性筆密密麻麻做了標記。箱中其他的每件物品也都貼著標籤,寫了拆卸日期和初步功能判讀,幾乎都是用拉丁文寫成。瑾的手寫字跡很漂亮,談不上凌厲,帶著點驕傲。
亮一邊分類整理,一邊默念上面的備注。他不知是不是應該為這些冷冷的標記感到悲哀,在這個時刻,他更多是被工作機制激起的專注感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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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沒有急著把它們上機。在兩名助手的協助之下,先給每個核心模塊拍照、稱重,測量各個端口的電氣特性,將接口腳位一一對照已知的「新秩序」標本。這類細活最能讓時間變鈍,他們從下午做到了入夜,從入夜做到了凌晨,咖啡一杯接一杯。
休息間隙,他抽出暗格里四本深色封皮的記錄本,正好對應四個箱子。他隨手翻開其中一本,封面角落寫著「PP-Unit-04」。首頁開頭一句話並不科學,倒像自言自語:「在所有的模塊裡,這一顆最溫暖。」
後面才進入正經記錄。瑾的筆記非常詳細,又很剋制,從部件上蝕刻的型號,可查或推算的規格,再到軟件層面的版本變遷,有些部分還配上了草圖示意,以及詳細的計算過程。拉丁文書體始終如一地端莊,但偶爾幾個字母收尾的彎,讓他不知怎地想起在一本畫冊内頁素描角落看見的小字。
將核心模塊接入實驗室的診斷儀後,他的心一寸一寸安靜下來。能讀到的記錄不多,多半是數據頭與後綴碎塊,時間戳往往只有段落。一件接著一件,表格越拉越長。
直到第二天深夜,他才發現了一些可疑的現象:首先是傳感器曲綫的波動,緊接著權重分配突然非線性變化,後續十幾秒內,行為生成層的輸出跟著出現了跳變。這種跳變在舊有的「新秩序」非人形機器上很罕見,但在這些核心全部可溯的歷史記錄中,反複出現在了數個時間點,幅度明顯而且尖銳。他圈了起來。
這就是瑾提到過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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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一天,他把四個人形機器的核心模塊都上過機,重測了兩輪。再把核心之外的部分拿出來,其中包括觸覺陣列的調校記錄,微動作控制的錯誤率統計,光學傳感圖,他把所有各自獨立的曲線全部都疊在一起。跳變的位置不完全一樣,但時間段有重合,最密集的那幾個點裡,觸覺陣列的整體輸入有過快幅上升,情緒模塊也在同一瞬拉高了幾檔。
與此同時,控制層居然讓出了權限,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但足夠讓什麼東西從外面寫進去。它很像一個臨時窗口,不規則地出現,也很快消失。
他翻開了瑾的記錄本,發覺她曾經從這些人形機器破碎的記憶存儲中,翻找過這些跳變產生時發生的事件序列。這其中,有「高溫灼傷」、「強光直射」、「高分貝噪音」、「電擊」、「結構撕裂」、「高負荷過載」……這些都是人類語境裡「痛」的近義。不過,也不只是那些,還有幾個條目被塗了顏色,標記得更含糊:「邏輯悖謬」、「目睹死亡」、「倫理衝突」……這些更像是肉體痛楚的另一端,屬於「心靈」那邊的東西。
瑾的字跡在這幾頁寫得更用力一點,筆畫比前幾頁重,像是握筆時不自覺用了勁,但內容仍然很克制,她把人與機器都從她的語言裡剔除,只剩參數和客觀描述。
亮的眼眶有些疼。為了避免自己的偏見,他又找來了幾組其他「新秩序」機器殘餘數據來對照。這些機器的感知設計更粗糙,曲線上類似的小抬頭幅度更小,出現頻次也少得多。看來感知越擬人,這種現象越明顯,尤其是編號越靠後的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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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的確殘忍得多。
瞬時的極端刺激下,系統來不及產生「適應性重構」。或者說,那種理想化的重構根本不存在。沒有什麼逐步生成同理心或道德的類情感傾向,也沒有與人類意識的底層共鳴。系統為了維持整體的存續,應激性重構唯一造就的,只是一個放棄了對自身所有控制權的「容器」。這件事在人類身上也不是新鮮事,人在極端刺激時會做出「不是我本意」的動作,事後才能說清楚那時候是什麽其他的東西「先替我做了選擇」。
亮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麼樣的心情面對這樣的發現。
它們,或者説她,似乎因此更像「人」,或至少更像一個「生命」了。但「活著」本身的代價,竟是這樣的脆弱。這并不是什麽工程上的漏洞,反而更像是生命的本能反應——逃避痛楚。機械進化得越接近人,這個裂口反而越明顯,傳統的安全底線設想完全背道而馳。
他在一張新的數據卡上開始撰寫報告。但他寫得很簡短,只留了幾個關鍵詞。他無意去探究這個現象復現的細節,他知道這種東西如果被拿去當工具,會變成什麼。
後面的幾天,亮工作臺上的咖啡,不知不覺間換成了威士忌。他在一個個深夜裡,反復確認這個現象是不是存在自己沒有注意到的轉機,又或者是思考著如何將報告寫得更模糊,更學術化,更能為後續的研究留下轉圜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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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裡,瑾沒有打擾他,她也沒有過問進度。就像她自己說的,這是她的個人委託,並不迫切。亮的兩個助手說她近來外出很頻繁,夜裡也不一定在據點。她似乎在忙於什麽外部行動,渡鴉和其他幾位高層也頻繁地進行閉門會議。他只在終端機上看到兩條系統維護通知,顯示清晨有過一次短時的通道關閉,說是檢查通風管道。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這天傍晚,亮獨自一人坐在終端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曲線在他眼中已經變成了無意義的螢光亂麻。他以為自己還有時間,還有機會去思考如何包裝這個發現,如何將這把鑰匙藏得更深。
實驗室的門再次滑開。他甚至沒有回頭,那熟悉的腳步聲已經告訴他來者是誰。她的聲音在他背後,比平時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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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疼痛』,對吧?星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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