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後來發生的一切全都在亮的意料之外,他見到了完全不認識的御堂瑾。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NsSee9CNC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2iTMZiRX2
亮正想開口,就被眼前一幕驚得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
他看到瑾——那位在平日裡從不顯示脆弱的御堂小姐,從懷中摸索出一支小巧的預充注射器。她的手不太穩,捲起左臂袖子,手臂蒼白皮膚下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見。這看起來絕對不是第一次——她甚至沒有看自己的手臂一眼,便熟練地將針頭刺入靜脈,然後將管中的液體全部推入身體。隨著藥物注入,她眼神中的表情從痛苦到解脫,再到空洞的平靜,整個過程只用了幾秒鐘。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臉上滲出冷汗,在寒風中很快結成了薄霜。
「啊……」
良久,她長長呼出一口氣,白色霧氣在空氣中迅速消散。她手指鬆開,注射器從指間滑落,加入了腳邊那堆已經空了的藥瓶和針管。那一刻,所有關於她冷酷強大的傳聞,在這無聲的一幕面前顯得如此可笑。究竟是怎樣的折磨,才會讓一個年輕女孩以這樣自殘的方式來尋求片刻安寧?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8ssBh8pRI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HskGP9l17
「嘿,你,在那兒站多久了?」
瑾突然開口,還是背對著他。亮心裡咯噔一聲,完全不知道她是怎麼發現自己的。
「偷窺別人的痛苦很有趣嗎?還是說,星野先生需要從我身上得到更多研究素材?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呢?」她的聲音有一點惱火,又有一點模糊,不知道是不是藥物的作用。
「不不不,妳誤會了,」亮緊張地調整了一下托盤的位置,「我帶了點小東西。」
瑾這才轉過身來。她的動作不快,每一寸肌肉的移動都需要鼓足勇氣。當她看清亮手中托盤上的東西時,她所有的防備都在瞬間被抽空,凝固在了臉上。
那杯咖啡。
那片銀河。
「御堂小姐,我不知道今天究竟對妳意味著什麼,但我想——」
「不要再說了!你什麼都不知道!」
「也許……生日快樂?」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rvEJueVq2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bFSppY1Jd
瑾猛地站起來,踉蹌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
她的目光從咖啡再到亮的臉上來回移動,那條橫跨杯面,由糖霜、可可與肉桂粉組成的銀河在她的瞳孔中搖晃。她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如此無法掩飾的情緒波動。她想說什麼,想質問緣由,想呵斥冒犯,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誰准你……」終於她擠出幾個字,她自己都沒有料想到聲音是哽咽的,「……把這個……帶回來的?」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扣進肉裡,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用熟悉的疼痛來對抗心中翻騰欲出的情緒。她死死咬住下唇,她本就蒼白的嘴唇頓時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血腥在口腔中瀰漫開來,這屬於當下的熟悉味道幫助她勉強奪回一些理智。
「你……怎麼……」她的聲音變得很小,「你不可能知道……」
瑾向前走了一步,看起來隨時會拔出劍來。
「從一些舊事裡拼湊出來的。『Stella Noctis』,五六年前的琥珀時光,」亮輕輕將托盤放在她面前還算平整的石板上,然後退後幾步,給了她足夠空間,「妳是那位常客,對嗎?」
他沒有解釋更多,他知道她懂,此刻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具重量。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uKyPpZEy2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bqLLzaSqF
瑾沒接話,靜靜地著與那杯咖啡對峙著,與自己整個被割裂的人生對峙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教堂屋頂只剩下風聲,她的控制力在這些來自過去的甜味面前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分崩離析。
就在亮以為她會就這樣沉默到天明,或者下一秒就會拔劍相向的時候,他看到了一滴晶瑩的液體從她低垂的臉頰上滑落。就那麼一滴,全然脫離了她的控制,無視了她所有的偽裝,順著她慘白的面頰滴入那片用糖霜灑下的銀河中心。漣漪散開,星河為之晃動。
她輸了。這場和過去的拉鋸,她輸得一敗塗地。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手捂住臉,把所有聲音吞回去,任它們在體內撕扯。亮有些不知所措,伸出手又收回。
許久,許久,瑾的顫抖才終於慢慢平息下來。她放下手,狠狠地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濕潤,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靜,但微紅的眼睛讓那份偽裝的堅強顯得有些可悲。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GzZ2Joh5S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rkZHmitYR
「我恐怕要辜負你的好意了,星野先生。」這個詞,「辜負」,聽起來話裡有話。她端起那杯咖啡,手上的顫抖暴露了她內心仍不平靜。
「嗯?」
「我嚐不出任何味道了。」
瑾閉上眼,將咖啡湊到唇邊,小心吸了一口氣。混合著月桂與焦糖的咖啡香氣湧入鼻腔,無法再像過去那樣喚起欣悅,那氣味在她扭曲的感知中化作疼痛,沿著神經向上蔓延:「這杯咖啡,聞起來很痛,喝起來……」
她小口抿了一下,表情扭曲了一瞬又馬上恢復。液體滑過舌尖,極致的甜與濃烈的苦在她的大腦皮層中都轉化成了相似的燒灼,「……更是。我所能感覺到的只是不同風味的『痛苦』而已:甜,是溫吞的痛;苦,是尖銳的痛。在我的世界裡,它們沒有太大區別。」
「御堂小姐,這……為什麼……怎麼會……」
亮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麼,是在組織語言,還是在決定哪些可以說,哪些必須永遠埋葬。
「不過,你猜對了,不愧是你——」她沒有接話。
「我喜歡琥珀時光那個靠窗的角落,我喜歡甜到發膩的咖啡和點心。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還能嚐到焦糖的甜,肉桂的香,還有濃縮咖啡那種迷人苦澀的年紀;在我還是個會期待下雪,還未被疼痛徹底殺死的小女孩的時候。那時候,我以為整個世界都會像這杯咖啡一樣,永遠溫暖甜蜜。」
説這些話時,她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不帶任何防備地直視著亮。裡面沒有太多悲傷,映出的是燃盡一切後的空無。
亮的心沉了下去。他猜到了開頭,卻沒猜到是這樣殘酷的呈現。他試圖重現的溫暖,對她而言已然成為了另外形式的酷刑。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usKel7Xww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b2fdSsZRU
「抱歉,我只是……」
「你只是好奇。」瑾又打斷他,「好奇我,好奇那家伙,好奇我們之間的聯繫,這不怪你。現在你得到了一些答案,不是嗎?」
「先父……他確實創造了以我為藍本的機器,『Project Painkiller』Unit-06,被你稱作『御堂琪』的那個存在。」瑾搖了搖頭,接著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我們……曾是同一場夢。直到我醒了,夢卻還在外面遊蕩。」
瑾沒有深入說出更多細節,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足以暫時緩和亮過度的好奇心卻又保留了足夠多秘密的事實。一個醒來的人,一個仍在進行的夢;一邊是殘酷的現實,一邊是美好的虛幻。亮睜大了眼睛。
「別去觸碰它,星野先生。會被吞噬的。」
她輕聲地聲音喃喃自語,然後,她將那杯對她而言只剩下痛苦的咖啡一飲而盡。苦澀、甜蜜、燒灼,她將這一切連同那滴眼淚一同吞入腹中。
亮聽出了其中的悲劇。在他看來,這次幾乎算是失控的心聲吐露對她而言已是極限,亮沒有繼續追問,至少她終於說出了那個名字,她終於親口承認了她們之間的聯繫。他也意識到,對面前這個活生生的人,繼續深挖下去便不再是科學,只剩下殘忍的冒犯而已。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qX2PsXsg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oSEytvCGV
她站起身,转身準備離開。寒風吹動她的衣擺,瞬時間她又變回了那柄「無齒輪者」鋒利的劍,但是劍身上可能多了幾道無法修復的裂痕。
「還是謝謝你,星野先生。為我重現了這杯……我再也無法品嚐的魔法。」走到通道口時她停下腳步,「但請不要再有下一次了。我的世界裡,早已不需要星星。」
「御堂小姐,請等一下!如果妳需要談談,還是需要什麽幫助,我在這裡。真的——」
「你爲我做的,已經足夠奢侈了。」
亮呆立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那滴沒入銀河中心的淚,是他今晚唯一得到的關於那個靈魂真實溫度的證明。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qr1VsWd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