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想來,這其實也是一場賭局,只不過是以一個日子以及一杯咖啡為注。這個念頭亮直到點燃酒精燈那刻才真正確信。
乾月桂花枝投入糖漿裡,火焰舔舐著皿底,那一點清冷微苦的香氣在火光中被慢慢釋放,在公共廚房裡蔓延開去。亮全神貫注地通過容器中熬煮糖漿的顏色變化來掌握分秒,淺金的泡沫翻滾,終至深邃的琥珀色。就在那焦香即將壓過甜香的臨界點,他果斷地離火。
早一瞬,味道則失之於淺薄;多一秒,苦澀便無法挽回。
「這裡終於有了像樣點的咖啡。」
亮回頭,看見渡鴉靠在門口,嘴裡叼著根未點燃的捲菸。他繼續手中的動作:「等一下妳要來一杯嗎?再等個幾分鐘就好。」
「不了,謝謝,星野。」渡鴉搖搖頭,將菸收回口袋,「我只是路過。聽說你在準備什麼特別的東西?爲她做的是吧。」
「嗯。」
「別抱太大期待就是了。但……試試無妨,也許你這杯東西,能讓她停下來喘口氣。」説完她拍拍亮的肩。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Zy0U9qi8N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YL3SQFHQU
即使身處古教堂下方「無齒輪者」據點,這座由混凝土、蒸汽管道與永恆不變的人造光築成的地下迷宮,亮也會時常想起地面上還有另一個世界。這裡的時間早已失去作為尺度的意義,日夜分界很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排風扇轉速偶有起伏,以及體內錯亂生物鐘釋放出的疲憊。
這天是帝國曆3123年12月12日,亮始終記得這個日子。
那天他去找了後勤。軍需官還是一副嚴肅臉,但辦起事來倒意外好說話,畢竟這陣子亮提供頗多技術貢獻,組織高層,尤其是那位御堂小姐有意偏袒。亮遞上申請清單。
「南方殖民地深烘焙咖啡豆、未精製蔗糖、限定產區肉桂條、純可可粉、少量風乾月桂花……學者先生,你這是想開什麼戰時茶會?你確定不是開玩笑?」軍需官忍不住吐槽。
「算是給一個可能正在過生日的朋友,預備點驚喜。」亮尷尬地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心虛,「或者説,『招魂儀式』。」
「招魂?你不是文化人嘛,要在基地裡搞神神叨叨的東西?」
「不不!我只是——放心,只是一杯咖啡,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方狐疑地打量他,又看了看那張書卷氣過盛的臉,最終還是聳聳肩,批准了這份在他看來荒謬絕倫的申請。
「行吧,行吧,別真招來什麼不該招的。還有,別把廚房燒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zfGR9xdC3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FByCiJ3Pj
來此處一個月有餘,他與御堂瑾之間形成了默契的共處方式。
他停止了最初那種直白生硬的打探,不再莽撞地詢問有關她與琪的秘密。但這不代表他就此放棄追索答案,只是話語的交鋒轉移成了學者本能的觀察。在日常,他會留心瑾的動作眼神,注意她的小習慣,竭力破譯出包裹著她靈魂的東西。
「你又在研究我了,星野先生。」有一次他被瑾抓個正著,嚇了他一跳。
「呃,不好意思……」亮沒想到自己的目光如此明顯,他迅速移開視線,有些尷尬。
「你知道嗎,」她難得開口多説了幾句,「你是這裡唯一一個不怕我的人。」
關於琪和瑾,難解的情感已經在他心裡盤根,他也明白瑾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組矛盾集合。
她是官方記錄中的罹難者,偏偏正以「無齒輪者」的劍,也是最慷慨資助者的身份活在帝國的陰影之下。她出身昔日名門世家,如今卻對劣質得能磨損味蕾的食物毫無怨言,彷彿味覺和記憶一同死去。她被無法根治的痛楚啃噬,醫療站記錄了止痛藥源源不斷的消耗,她示人的姿態卻永遠挺拔堅硬。就如一柄過度淬火的劍,寧願崩裂,也不願彎折。
她本該對機器抱有仇恨,就和這個組織中的絕大部分成員一樣。卻又對他那些關於理解關於對齊,在旁人看來無異於與魔鬼共情的異端研究表現出耐心和支持。
瑾對他研究的興趣,究竟是源於對科學的尊重,對於真相的渴求,還是……?每條零碎的情報都將他的擔憂釘入更深。這堵牆實在太厚了,厚到善意也好,試探也罷,最終都悄悄消失,毫無一點回聲。
這種停滯,不能再繼續拖下去了。他有種預感,如果他繼續這樣被動等待,只會讓最壞結果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發生。
他需要創造契機。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tHueu3Du2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yuPhx6ueS
這個決定基本是在回憶中醞釀的。他記得清清楚楚,在琥珀時光那段恍如隔世的日子,琪曾提過希望12月12日之前能見到雪。望著窗外秋葉的她,語氣裡有太多孩子氣的認真:「是我第一次見這個世界的日子呀,該算紀念吧。」
一句看似隨口的感慨,當時亮只是一笑置之,並未深究,直到翻閱到御堂家舊聞,才驚覺「御堂家變」正發生在兩年前這一日凌晨。如今回味起來,她那句話中蘊含的信息遠比他以為的更有分量。
另外還有一樁舊事:琥珀時光的舊帳本中,五六年前由一位常客留下了特調配方。它不像其他條目那樣簡單隨意,其製作過程繁複,甚至可以說有些任性挑剔。抄錄配方的旁邊用拉丁文標註了名字「Stella Noctis」,這顯然不是為了迎合大眾口味的商業配方,而應該是飽含情感的獨特記憶。昔日亮一直將其視為一段舊日時光裡的溫馨故事,直到他遇見了琪,那個自稱來自沿海小城的旅行者,那個在戰火中穿行的畫家,那個「新秩序」叛軍機器的一員,脫口而出了這款特調咖啡的核心要素。
這世界上本就鮮有真正巧合,尤其對科學研究者而言。兩個面容相似的存在,一位自稱「琪」,提起塵封多年的咖啡配方;一位自名「瑾」,是他此刻面對的「無齒輪者」成員,謎團疊疊。
有條被隱去的聯繫,顯然被拖到現在。
思忖良久,他還是決定冒一次險。它也許會一舉擊碎先前艱難建立起的關係,但他如果不去嘗試便注定什麼也無法驗證。他也渴望能撬開那道緊鎖的心門,捕捉到什麽轉機。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nJ4RJVHS5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9iAUVd3I0
傍晚時分,亮時隔多日又走進基地公共廚房。
這裡常年瀰漫油煙與加熱器運轉聲響,一切都實用主義到極致。但早在抵達「無齒輪者」據點第二天,他就曾留意到,這裡意外擺了台嶄新的蒸汽咖啡機,雕花繁複,壓力錶指針靜靜地指向零。旁邊還有全套虹吸壺與研磨器以及各式各樣的玻璃器皿,纖塵不染,就好像剛剛自商店包裝盒裡取出,安靜地陳列在此,從未被使用過,靜候著它們不會歸來的主人。
亮將手貼上那冰涼的機身。他心知,若不是瑾,誰會在這亂世地堡裡添置這些同環境格格不入,卻飽含舊日溫暖的器物?
這座祭壇的建立者與它所祭奠的,看來是同一個人。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9765Slgl0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5njSioXMu
他記得,在琥珀時光為琪調製時用了店裡現成的焦糖漿,那份甜意單純坦率,正如琪本「人」未經世事的明亮。而此刻他熬煮的這份多了克制,在火焰催化下,慢慢釋出背後隱匿的故事。
轉動搖臂,咖啡豆在磨豆機中咬合,粉末悉心填入咖啡機手柄,壓實,然後鎖緊,拉下萃取拉桿。接著把注意力放到壓力錶上,在指針觸及萃取壓力瞬間,時間開始在他掌心裡拉伸。配方上記錄萃取時間必須精確控制在15秒,这是濃縮的極緻,以求其最凝練的甘醇,剔除後段所有可能帶來雜味的冗餘。深褐色油脂自濾網淌落,緩緩點滴成杯。
亮將一指節寬月桂糖漿注入杯底,然後將兩份滾燙的濃縮澆灌其上,看著它們彼此交融,在杯壁上留下掛痕。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他打開一個小巧金屬罐,裡面是按照3:1:1的比例研磨調配的粉末:糖霜之甜、可可之醇、肉桂之辛。他用打孔硬紙作模板,將這片混合著三種風味的「星塵」輕輕灑落在咖啡油脂上,點點星屑,逐漸聚成一道橫跨杯面的銀河。
這不再是琪那杯曾帶著童趣的「星星」了,那杯帶著初遇的試探與好奇。而這一杯才是「Stella Noctis」真正意義上的誕生——不惜成本,近乎揮霍的甜,極致而純粹,不壓抑任何一絲驕傲。這次的製作,他更像一個企圖與神明溝通的祭司,在這小小杯盞之中傾注了自己全部理解、同情與祈願。
亮還用廚房的舊烤箱烤了幾塊焦糖堅果餅。咖啡吧生意冷清的日子裡,他也曾無聊到跑去附近供應點心的麵包坊學習過一點手藝,還不怎麽熟練就是了。第一批烤糊了,他不得不重新開始,第二批好一些,火候控制得還不算特別完美,邊角有些微微焦黑,但堅果與黃油的香氣,足以喚醒任何屬於人間的溫暖記憶。
他將這份凝聚了所有猜測的「生日禮物」擺上托盤,深深吐出一口氣。
一切準備就緒,是時候去找瑾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XkYxVJgrF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YP6VCLI7G
他不必去敲她那扇房門。多此一舉——那裡永遠鎖得死死。
渡鴉曾經提過,瑾時常獨自一人在基地正上方那座廢棄教堂的屋頂坐很久。那是這一帶的最高處,也是難得能看到天空的地方。渴望天空卻又不得不藏身於地底的靈魂,總會本能地尋找這樣一個可以短暫呼吸自由空氣的出口,哪怕天上只有沉沉鉛灰。
「為什麼告訴我這個?」亮當時問。
「因為你看起來像是真的想要關心她,」渡鴉難得地坦誠,「而她需要有人關心,即使她永遠不會承認——對了,別讓她知道是我告訴你的哈。」
「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你又問了我一遍……都説了,這裡沒有人知道全部。」
通往屋頂的小徑藏在管風琴後的維修通道裡。亮端著托盤沿螺旋梯向上,越靠近頂部風聲越是清晰,細碎雪粒從石牆的縫隙中灌進來,吹得衣衫獵獵。
推開木門,冷空氣撲面而來,讓他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振。教堂屋頂滿是碎瓦石塊,支撐梁錯落,斷裂的鋼筋上懸掛著風鈴,風過之時它們便清脆地響著。定睛細看,那些風鈴竟是大小不一的空藥瓶用細銀線串聯成串。
它們在記錄著風,也在記錄著痛楚。
瑾果然在這。她坐在最高一處橫梁上,雙腿懸空,背對著繁星與十字架,望向遠處灰濛的地平線。銀灰色髮絲在寒風中飄舞,背影單薄。
她對周遭嚴寒毫無所覺,深入骨髓的疼痛,已成為比任何物理溫度都更為強烈的感知。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dj0TvThnl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pUBXp99oq
他站在風中,端著那杯「Stella Noctis」。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yUuHKX0J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