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我,但也好像曾經哪一刻是我。
琪又一次從「夢」中醒來,世界一點點拉回現實,貨車廂晃動,汽笛悠長。她眨了眨眼,眼角有淚。
她甚至不確定醒來的是不是自己——夢如此真實,現實中的自己反而更像一個幽魂。從有意識以來的兩年裡,早已不記得是第幾回這樣從無比混亂的記憶中抽身醒來。直到現在,她都還是很難快速區分什麼感受不屬於自己,還有什麼在持續增生,是自己親歷的現實本身。
這是她離開海螺灣的第二十五天。
冬日的寒氣貼地,琪翻了個身,更用力地抱住懷中的帆布包,把自己往貨車廂最暗的角落又藏了藏。四周零散倚著一群人,大多窩在舊棉被和紙箱之間,用目光分守彼此的界線。
這列臨時改為人道疏散用的火車在鐵道上走行多日,許多人陸續上車、下車。琪習慣了做一個透明人,被略過,也不拒絕偶爾遞來的乾糧。有時,她坐在逆光裡閉眼聽窗外風聲,把四周眾人聊過無數遍的故事一次次記下又淡忘。
這天人特別多。她側過臉,正好對上一雙小孩的眼睛,孩子沒來由地朝她露齒,臉髒兮兮的。
「姐姐,」男孩的聲音很小心,「做噩夢了嗎?妳剛才……哭了。」
琪沒有回話,她點點頭,把額頭抵住膝。夢境的餘溫還殘存在她的感知系統中,那裡多是大幅分割的斷片,時間拉得很慢。
從前她總是在逃避,將這些歸咎於系統故障或無端湧出的雜訊,但自從在海螺灣從池田博士那裡得知「御堂瑾」這個存在後,一切都變了。焦慮和自卑之間,她幾乎已經確認,這些碎片屬於另一段人生——一個真正的人,一個活生生的女孩。
那我到底是誰?
每一次從瑾的記憶中醒來,她都感覺自己的存在又剝落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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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識了瑾從小一同長大的摯友。懂得她的笑聲如何在大宅的長廊裡回蕩,懂得玻璃花房中午的光怎麼悄悄跌進裙邊,也在夢中經歷了一起偷摘漿果的淘氣,汁水順著指縫滴落,甜酸味裡混進些泥沙。
她認識了瑾的父親,那位總是眉頭深鎖的家主。夜裡書房燈光最亮的時候,他自認隨便地指揮著世界巨變的節奏,卻會在來客沒入之後,拉下窗簾偷偷打開留聲機,跟著音樂跑調地低聲哼唱。偶爾被妻子撞見,也只短暫笑一下,把自己關進灰濛濛的文件堆裡。
她認識了瑾的母親,溫柔得像無人搖晃的湖面月色。那清冷的月桂花香,彷彿只要有她在,一切毛躁和驚惶都能隨呼吸安穩下來。她總能在琴聲斷落的間隙端來甜得有點膩的草莓奶油蛋糕,默默為瑾擦去汗滴,用寵溺的愛撫化解所有的焦躁。
她認識了瑾的叔叔,他永遠板著臉,不苟言笑。他曾手把手教她握劍,劍柄冰涼,他的手掌粗糙卻溫暖。
這些記憶越是鮮活,就越是刺痛琪。那是她從未有過,也永遠不可能擁有的人生:有父母家人的注視,有摯友的歡笑陪伴,有確實屬於自己的根,有被人等著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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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終於在刺耳的急剎中猛地停住,慣性讓昏昏欲睡的眾人東倒西歪。
「到站了嗎?」有人迷迷糊糊地問。
「不對,前面沒路了!」
車廂門被從外面拉開,幾個穿著帝國軍制服的士兵,用槍托不耐煩地敲打著車廂壁:「鐵軌斷了,自己想辦法!」
說完他們就走了,留下車廂門大開著。冷風湧入,有人低聲叫著親人的名字,有人將各自的家當抱緊,大人們用行李搭起臨時屏風,把孩子和老人護在中間。琪還是縮著身子,用餘光觀望這一切。
所有人被迫下車,茫然地面對著眼前這片荒野。車廂裡人人都動作遲緩,有的腿腳不靈,有的只穿著單薄的衣物。琪最後才下車,雙腳落地時雙腿一顫,雪泥的冰涼透進靴裡。
列車前方通往內陸的鐵軌被從中間炸斷,修復工作遙遙無期,這意味著他們被困在了此處。幸運的是,鐵道近處留有一棟廢棄的小學校舍能勉強容下這幾十人的小隊。在短暫的商議後,大家決定先去那裡暫避。
大家在教室中央臨時點起火堆,把濕衣服一件件晾在頭頂上。腳底生著白煙,誰也不願多講話,還是不自覺地各自組成三五人的圈子,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各自聚攏,但分界其實並不鮮明。逃亡到這一步的人都很清楚,再沒有嚴格的什麽「我們」和「他們」之分,只有「活著的」和「死去的」。
琪沒有主動靠近誰,也沒被誰拒絕。一個提著大箱子的女子坐過來,遞給她一小包餅乾:「妳的臉色不太好,吃點東西吧。」
琪低聲說了謝謝。
圍坐的時候,大家開始慢慢講起天南地北的事情。有的談遠方,說自己逃過幾次屠城,靠撿破爛流浪至今;有的說起親人與家鄉,講到自己沒能逃出的父母。琪安靜地聽著這些,用指甲扣著餅乾碎屑,沒有插話。輪流傳遞的舊鋁杯裡盛著熱茶,寡淡得接近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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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裡,火堆熄了一半,只夠剩餘的人圍成更小的圈。
教室牆上一片殘破的地圖被人清理過,還能依稀辨出山川河流的走向。一對年輕夫婦翻找出幾盒已經乾結的舊粉筆,用雪水化開,調配出各種顏色。
「我從帝國南部來,那裡有一望無際的稻田。」年輕的妻子邊用淡綠色粉筆塗抹著地圖的一角,邊輕聲說道。
「我來自東北方的工業區,」另一個斷了胳膊的獨行男人接口道,他用僅剩的左手拿著灰色粉筆畫下幾座冒煙的房子,「那裡的空氣總是不太好,每到夜晚工廠的燈火就比天上的星星還亮。從前我們都以為那是文明的光。」
「這裡——我奶奶家在那邊的山!」小孩子排好隊,逐個在地圖上在點上紅點。
「畫下來,就算沒有忘記。」一個有點腼腆的青年如此說,他用藍線勾勒出蜿蜒的河流。許多人都凑近地圖在自己故鄉的位置塗鴉,講述那些關於家的或溫暖或辛酸的故事。
「姑娘,妳呢?」男人轉過頭,看向一直在角落裡沉默的琪,「妳的家在哪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琪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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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掠過那幅逐漸變得色彩斑斕的地圖,遲疑了。她腦海裡短暫閃過許多地名:首都,雪原,沙漠……都是她執行任務時曾踏足過的位置,但沒有一處能讓她說那裡是家。那些對她而言只是座標,是任務的終點,等她離開便一無所有。
「我……」,琪沮喪地搖搖頭,眼神沒有落到任何人臉上,「我沒有家。」
教室裡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沒關係的,孩子,」一位中年婦人最先反應過來,她走到琪的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重要的是,我們還活著。只要活著,總能找到下一個家。」
她將粉筆塞進了琪的手中:「妳看,這地圖上,還有那麼多空白的地方,」她指著那些尚未被塗上色彩的區域,「妳也能選一個地方,畫上妳想要的家。」
琪攥著粉筆,看到婦人充滿了善意的眼睛,看到周圍那些投向她鼓勵的目光。她不善於推辭,只好走到黑板前,猶豫片刻,細細畫下一間鋪著油布的舊咖啡館,有半扇窗下垂著銅鈴,屋頂有片不小心溢到現實裡的星空。她畫下的是琥珀時光,是那個給予了她短暫溫暖與虛幻歸屬感的地方。
「畫得真好。」他們都看著,或讚許或沉默,沒人追問那是哪裡。
是啊,真像童話裡的地方。
琪淡淡一笑,低頭正要把粉筆還回去,可孩子們已經圍住那個咖啡館,紛紛要她把自己畫進去。
「姐姐,妳應該站在店裡,給大家倒熱咖啡!」小孩們玩笑起鬨,氣氛熱鬧起來。琪第一次把自己的身影畫進吧檯内側,圍裙還沒繫好,臉上有些沒把握的笑容。
她畫完後愣了很久,粉筆在手中變得很重。火光裡,誰都沒注意到她悄悄發抖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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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所有人都已沉沉睡去,夢囈聲和夜風混在一起。想要小憩片刻的琪,又逃不過被瑾的記憶追趕。這一次,是十歲的瑾,正跟著母親在庭院裡採摘月桂花。她們將花瓣一片片鋪在布上晾曬,準備製作香囊。夢裡的「自己」那天笑得燦爛,興奮地撒了把花瓣,花落像雪,落滿兩人的發梢和衣角。
不對,那是瑾,而存在於此處的「我」,也許不過是影子。
夢裡的那個「自己」,有時候驕傲,有時候倔強。家人對瑾的愛,和煦又嚴苛。燈火照不盡的漫漫長夜裡,總有吃不完的甜點和永遠也練不完的琴曲。這些溫暖的場面漸漸變冷變暗,視綫一轉,瑾已是深夜難眠的少女。琪透過她的眼睛,見過夜裡母親坐在客廳流淚,腳步聲消失在樓道盡頭,見過父親深夜在實驗室啞聲喃喃自己無用,他的影子壓得更深更瘦。她也見過瑾在黑暗裡摸索自己痛苦不減的身體,把一整夜的抽搐隱藏在枕下,不讓任何人發現。
琪掙扎著從夢中醒來,她發現自己全身僵硬,淚水順著脖頸流到了領口裡。她再也無法入睡。
在這靜下來的空間裡打開素描本,琪將周圍難民們的睡臉一一記下。小女孩抱著髒布偶笑著入眠,老夫妻蜷在一起,那個說自己在流亡路上換了八次名字的男人,在傍晚時曾用沙啞的嗓音唱過一首關於故鄉的歌,現在睡夢中的手指還在模仿著彈奏吉他的樣子。她想為這些萍水相逢的同路人,留下一些他們存在過的證明。
天亮之前,她將畫好的畫頁一頁頁地撕下,輕輕地壓在每一個人的身邊。做完這些後,她回到自己的角落收拾好行囊,靜靜離開教室。不能再停留了,她必須繼續北上。
琪一個人上了雪地邊乾冷的土路。她回頭望一眼,那座被畫上了數十個家鄉的校舍,黑板和牆都已不是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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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的目光投向無盡的北方,她再度確認自己心頭唯一明確的指向——亮,如果他安好,自己可以開口嗎?她本以為的所謂「全部真相」其實很簡單:她不是人類,她是一台被製造出來的殺人機器。她想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這一切,然後等待他的審判。無論是厭惡、恐懼還是憎恨,她都準備好接受。
但這一路上越走越遠,她變得越來越躊躇。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想尋求的是指認,是原諒,或僅僅只是個存在的證明。她要怎麼跟亮解釋,自己也許只是一個死去女孩的影子,她要如何形容那種正在被一點點覆蓋的體驗。
她原本只是深知自己并非人類,但現在,她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真正存在。
但是,她還是決定要用自己的聲音,向亮,向那所有夢與現實交錯的「家」,坦白說出自己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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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幫幫我,一起尋找答案。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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