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次沒有導航,沒有後援,也沒有既定路線的「任務」。第一次,御堂琪要自己決定該往哪裡前進,帝國曆3123年12月10日,她於清晨啓程。
「我說過妳最好該多休息幾天。」池田昨夜還在勸她。
「我……沒有時間了,博士。」
海螺灣的晨霧帶給了她一個不捨的擁抱,她最後回望了一眼,池田博士的身影已在身後變得模糊。池田博士這位精湛的工匠將她受損的身體修復了大部,但卻對她記憶的混亂和身份的迷茫束手無策。
她拉低了寬大的兜帽,布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灰蓝色眼睛。她身上是在鎮上舊貨店淘來的旅行者裝束:比身形大了幾碼的襯衫,耐磨的帆布長褲,還有略顯笨重的徒步靴,這身打扮讓她看起來像無數因戰亂而背井離鄉,費力在各方勢力夾縫中尋找一線生機的普通人之一。路上有許多人問過她要去哪裡。
「往北走。」她這樣回答。
「那邊可不太平啊,妳一個人?路上小心點。」一個推車的老人提醒她。
「我知道了,謝謝您。」
她當然知道。
在衣服下面緊貼胸口的位置,那枚吊墜正隨著她的「心跳」輕輕脈動著。三枚銅齒輪咬合著半顆咖啡豆,这是星野亮給她的,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溫暖。
博士說,瑾從未學過畫,可我指尖的炭粉卻記得每一道光影的輪廓。海風是鹹的,我的眼眶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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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旅途遠比她預想的要艱難,時不時出現的隱痛也在提醒著她這具尚未完全恢復的身體的脆弱。
戰火的全面升級已經將交通幹綫切割得支離破碎,修復遠遠跟不上被破壞的速度。民用列車班次大幅削減,僅存的部分鐵路綫也被軍方徵用,處於嚴格管制之下;碼頭上船隻稀疏,客運渡輪因忌憚「新秩序」的水下襲擊而無限期停航,每艘離港的船也都需要經過繁複到令人絕望的審查;天空上時不時被巡邏的飛艇與「新秩序」偵察機械劃破,令人不安。
對於琪這樣一個需要極力避人耳目的存在而言,這些公共運輸途徑無異於自投羅網。大多數時候,她只能選擇陸路潛行。
琪成為了真正的暗夜精靈。 白日,她假裝最不起眼的旅人混跡在趕路的商販流民之中,盡量讓步伐顯得疲憊。而當夜幕降臨,世界陷入沉寂,她便化身為夜梟,利用自己遠超人類的敏捷與平衡感,穿梭在廢棄的鐵路、坍塌的橋樑和被戰火炙烤過的森林之間。她邁出的腳步經過計算,每次落地都能踩上最穩固也最不易發出聲響的位置。在荒野中她能藉助月色星光掠過山地,在城鎮裡她能利用斷壁殘垣隱藏自己的身形。
然而她很快便發現這副完美的偽裝本身就是破綻。在邊境檢查站她被一名眼神銳利的帝國老兵攔了下來,那老兵滿臉風霜,沒有像其他士兵一樣草草翻看通行文件。他在琪的身上來回掃視,在五官特徵之外仔細端詳起她的裝束,她的頭髮,還有脖頸處裸露的小片肌膚。
「妳,過來。」
她順從地跟著老兵走進帳篷,内裡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老兵示意她坐下,長達數十分鐘的盤問就此展開。老兵的問題看似隨意卻處處是陷阱,從她「家鄉」海螺灣的特產,到她「北上投親」的親戚身份,每個細節都被反覆盤詰。
幸好在海螺灣時,池田博士同她談論過許多鄉土故事。琪調動著所有人類心理學知識用被訓練得爐火純青的演技編織了謊言,她的語氣恰到好處地帶著一個被戰爭嚇壞的無辜少女的膽怯不安,她的眼神在與老兵對視時會閃躲,她的手指會因為緊張而絞著衣角。
「……妳的鞋,太乾淨了。」
盤問的最後,老兵冷不防地說了一句,目光落在琪那雙沾滿了塵土卻沒有一點油污或血漬的靴上:「在戰區徒步走了一個禮拜,還能保持成這樣……妳要麽是運氣好得不像話,要麽,就是有我們這些凡人不具備的本事。」
琪後背的衣物已經被「冷汗」浸濕。在真正失去了一切的難民群體中,她即使刻意做出狼狽姿態,也依然難以掩蓋源自機械本能的對於潔淨和規律的偏執。她只能低下頭,用更為劇烈的顫抖來掩飾破綻。
最終,老兵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離開。或許是她的「表演」足夠逼真,或許是他終究沒有找到實質性證據,但琪清晰看到最後一刻他眼中閃過的是未能探究到底的遺憾。
「等等。」就在她要離開帳篷時,老兵又叫住了她。
琪轉過身:「還有什麼事嗎?」
「丫頭,我再說一句。」老兵的目光很嚴肅,「不管妳是誰,不管妳要去哪裡,這個世界已經夠混亂了,別讓自己再成為混亂的一部分。」
她點了點頭,踉蹌著離開檢查站混入人流,直到走出數公里外,她才敢在一處廢棄農舍後停下,背靠著牆壁大口喘息,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被夾在兩個世界的狹縫之間無處可依。於帝國而言,她是個刺客,是披著人皮的叛亂機器,於「新秩序」而言她是違背了指令又搞砸了任務的叛逃者。她像被雙方同時拋棄的棄兒,在荒蕪的曠野中孤獨行走。
她的目標可以説很模糊又很清晰——向北,一步步向著充滿謎團與危險的帝國核心地帶移動。她其實並不知道該去哪裡找到亮,琥珀時光咖啡,是她腦海中唯一的地圖座標。
他懷疑我,因為我的鞋底沒有沾上這個世界的污穢。或許我應該學會擁抱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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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沿著帝國破碎的版圖一路向北,沿途的景象是對她過去所有信念的審判。
「咦,這裡之前有座鐘樓來著。」她自言自語地說。
她路過曾在上次任務中途徑的市鎮,在她的舊畫冊裡,這裡有座雕刻著麥穗與齒輪的鐘樓,有一排漆成白色的木質長椅,還有孩子們在噴泉邊追逐鴿子。而現在,鐘樓被攔腰炸斷,廣場上遍布著彈坑,長椅碎裂成一地木片。不再有孩子,也不再有鴿子,只有個失去左腿的中年人靠在乾涸的噴泉池邊,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
「先生?」她走上前去,「你還好嗎?」
中年人抬起頭白了她一眼:「還好?什麼叫還好?妳自己看看啊,我失去了一切,妳說這還算好嗎?」
琪沉默了,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一切都與「新秩序」所描繪的未來無比割裂。
「新秩序」的教條曾是她認知體系的基石:發動戰爭是為了終結戰爭。「新秩序」抹除那些自私短視,阻礙歷史進程的「舊世界頑固分子」,這些人妄圖獨佔科技果實,奴役人類與機器。「新秩序」挑起混亂是為了加速舊秩序的崩潰,從而建立一個正共存的世界——那是一個宏大的烏托邦,一個通過終極技術手段徹底消滅所有物種痛苦的理想國。在那個世界裡,脆弱的肉體將被拋棄,與機器融為一體成為沒有物種與階級差異,沒有紛爭,沒有生老病死的同類。
琪和她的「姐姐們」被告知,她們是新世界的先驅與劊子手,她們所執行的每一次行動,都被訓導不僅僅是爲了解放被人類奴役的機器同胞,更是在為全物種開闢一條全新的進化之路。她們的目標,是「機器和廣大人類共同的敵人」。她們對此深信不疑,因為這是自己被創造出來的唯一意義,她相信每一次扣動扳機都是在為那個理想世界清除絆腳石。
可眼前的現實在質疑她。
被戰火摧毀的城鎮,流離失所的人群,飢餓與疾病蔓延,這就是「新秩序」所承諾的「解放」與「共存」嗎?她看到孩童在廢墟中翻找可以果腹的東西,看到老人蜷縮在街角靜靜等待死亡降臨,空氣中瀰漫著絕望。
她努力回憶起先前那些任務的細節,想要從中找到支撐信念的證據。
數據庫中,那些關於刺殺目標的簡報,總是客觀羅列著他們的「罪狀」,將他們描繪成阻礙世界進步的毒瘤。但奇怪的是,那些記憶總是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她記得任務指令,記得潛入的路線,記得撤退的方案。她也記得扳機被扣動時的後坐力,記得目標倒下時那團象徵著生命終結的紅色。但那些人的臉,他們臨死前的表情,他們是否曾發出過哀嚎或求饒,她怎麼也回想不起。
唯一可以確認的是,她從未直接殺害過任何任務外「無辜」的人,並盡可能使用非致命傷害,即使這使得任務難度提高而經常不大順利。和其他機器同類,還有自己的「姐姐」們不同,她永遠只針對任務的核心目標。她總覺得自己無法心安理得地傷人,有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排斥。
她更願意去回憶與「姐姐」們在一起的時光。但過去一年多以來,她的前四個「姐姐」都在任務中相繼失聯。
她們看起來是為了那個偉大的「理想」而犧牲的,但現在琪對這個「理想」的價值產生了懷疑,為了這樣一場不知所謂的衝突而送命或許根本不值得。如果「新秩序」的目標是為了解決所有物種的不平等與苦難,為何要先製造出如此無差別的痛苦?那些被她們清除的「關鍵人物」,真的是所有災難的根源嗎?那些被戰火波及的平民,他們也是「共同的敵人」嗎?為了那個縹緲的「新世界」,就可以將眼前的現實變成這樣一片焦土嗎?如果「拯救」的代價是「毀滅」,那這樣的拯救到底是否還值得追求呢?
琪從行囊中拿出用羊皮紙裝訂的速寫本,紙張的邊緣有些粗糙,帶著手作的溫度,等待被新的記憶填滿。她將一路上的所見所思都畫在了本中,她畫焦黑的土地,畫倒塌的房屋,畫難民蹣跚的背影,畫枯樹上盤旋的禿鷲,畫被遺棄在路邊的玩具熊。和在海螺灣畫下大海時一樣,她的筆觸變得愈發粗獷急促,不再像過去追求精確的還原,每一筆都像是在質問,在吶喊。
他們說,犧牲是為了新生。但廢墟上開不出花,淚水也澆灌不出希望。我開始懷疑,我手中的武器究竟是對準了敵人,還是對準了自己。我真的再也不想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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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冬天來得突然,雨雪交加的夜晚,琪躲在幾乎被炸毀的教堂廢墟中過夜。月光透過穹頂的破洞灑下,冷風夾雜著雪花不斷灌進來。她蜷縮在一根相對完整的石柱陰影中,試著用身體的溫度溫暖懷中那塊已經有些乾硬的麵包。
突然,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從教堂門口傳來。琪立刻屏住呼吸,閃身躲進坍塌大半的告解室中。
幾個難民舉著火把小心地走進了教堂,為首的是一個男人,身後跟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還有兩個老人。他們顯然是在尋找能遮風避雨的過夜之處。
「就在這裡吧,」男人無力地說,「至少能擋擋風。」
他們在教堂中央清出空地,用撿來的枯枝生起了一堆篝火,火光驅散了些許寒意也照亮了他們疲憊的臉。其中那個小女孩,大約四五歲的樣子,一直在小聲哭泣著。
「不哭,不哭……睡一覺就好了……」
她母親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裡,脫下外套裹在女兒身上,哼唱著不成調的搖籃曲,努力安撫懷中的女兒。
琪在陰影中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她的眼睛捕捉到每一個細節:母親乾裂的嘴唇,小女孩凍得發紫的臉頰,火光在他們眼中跳動的光芒。
她看到那個母親從小包裡掏出用布包裹著的半塊黑麵包,她用盡力氣將麵包掰開,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將更大的一塊塞進女兒凍僵的小手裡。小女孩立刻停止了哭泣,將麵包湊到嘴邊安靜地吃起來。
這一幕擊中了琪。她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們」,尤其是鈴。面對危險時鈴總會將她護在身後,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可能飛來的子彈或碎片。不經計算的本能保護和眼前這位母親的行為,雖然跨越了物種,還是足以產生共鳴。
這就是家人嗎?她們是不同的存在,此刻卻分享著相似的情感。
夜深了,難民們互相依偎著沉沉睡去。琪悄悄從陰影中滑出,將自己懷裡那半塊麵包以及池田留在她行囊中的幾塊壓縮餅乾,輕輕放在了他們醒來後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然後再次退回黑暗,守望了他們一夜。
天濛濛亮時,難民們醒了。男人最先發現了那些食物,一家人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狂喜。他們沒有高聲喧嘩,只是雙手合十,對著空無一人的教堂廢墟無聲祈禱,彷彿這是神明對他們的恩賜,然後互相攙扶著離開了。
琪從告解室中走出。篝火已經熄滅,只留下一堆尚有餘溫的灰燼,還有幾顆被火烤過的不知名黑色野果。在那堆灰燼旁的石磚地上,有人用木炭灰畫了一個笑臉。
琪蹲下身,伸出手輕輕觸碰那個粗糙的笑臉,炭灰沾在了指尖上。她抬起手,用沾著黑色粉末的手指將那個笑臉複刻在了空白畫頁上。她想留下這個笑臉,想要將這份微不足道卻足以刺破黑暗的溫暖永遠留下來。
我留下了一點食物,他們留下了一個笑臉。拜托了,請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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