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螺灣,每個濕潤清晨的開端,往往是玻璃窗戶上凝結又滴落的水珠,而非從天邊透出陽光開始。
池田千鶴博士喜歡早起,把診所上方的窗戶推開,任由海風吹打進來,細聽潮聲。這裡離帝國舊權力的心臟很遠,信息和警報也慢,機器人都過時。但直到這一季,沿海小城的岸邊竟也隱約潮來陣陣戰亂的回音。
她已經在此地隱居八年。診所半埋在海岸的岩石之下,表面上看起來只是間不起眼的機械修理鋪,只有熟悉的人才會知道,這裡是位頂尖仿生機械專家的避世之所。
她每天的生活很規律。清晨,她就沿著退潮的海邊散散步,撿拾被潮水沖上來的貝殼和機械零件,她會用這些零件修補鎮上的舊機器,或者做成一些小東西送給孩子們。午後,她會在屋裡接待漁民,替他們修理義肢或植入體,偶爾還有受傷的機器人。夜晚,她會坐在工作台前,翻閱那些已經泛黃的技術手稿,或者在日記本上寫下對往昔的反思。
最近,才又撿回了一個渾身是傷的「病人」。
看到剛從露娜河入海口被打撈起的她,僅僅是瞥見那頭銀灰色髮絲,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與一張稚氣未脫的臉龐,便瞬間跨越了舊日時光浮現在眼前。池田知道自己遇上了什麼,她不會搞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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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maera」
最初的記憶追溯得很遠,池田在職的數十年之間,遠在任何悲劇發生之前,這是她所知曉的項目代號。正如其神話中的本意:存在混雜,身份未明,但奢望終能縫合自然與人造物之間最後的縫隙。那時大家還算年輕,眼睛裡閃爍著對技術的狂熱信仰。
「究竟是誰製作了妳……」
池田博士輕輕拉開最底層上了鎖的抽屜,取出一大摞黑色硬殼實驗記錄冊。封面滲進煙草味與海鹽,每頁都記著大量手寫文字。這是她從前親手記錄的,關於五個試驗原型從誕生到封存的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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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最終實現人格數字化移植,打造出與人類無異的人工智能實體,御堂家投入了巨額資金,召集了海內外野心勃勃的人才。
最早的原型主要都用於仿生人形試作和人工人格算法載體,「她們」在程式設計下擁有了不同的初始性格。有些活潑好動,有些沉默內斂,她們對周遭都充滿了探索欲,學習模仿能力驚人。
項目推進到了第五具原型,他們終於嘗試了人格數字化植入,他們第一次將來自志願者的真實意識片段上傳到仿生軀體中。也是在這同時,倫理委員會衝突日益激烈,爭論持續直到最後一刻。
Unit-05的測試出現過非預期的自毀傾向,她的意識結構不穩定,情緒波動劇烈,甚至出現了攻擊行為以抵抗任何人接近。如果不是有人拉住池田,她差點衝過去把所有電源切斷。那時池田第一次思考自己這份職業的底線。
他們到底是新世界的父母,還是自比上帝的造物主?
最終,她與一批懷有同樣疑慮的同事選擇主動辭職。留下一紙報告給御堂家,結尾她這樣寫道:「技術遠未成熟,即時注入人源意識,靈魂仍不得完整。更不論完整的人格植入,其殘忍無法可想。我見到她們唱歌、畫畫、流淚,卻還是無法成為『人』。由此以降,不可預見的裂縫終將到來。本不屬於人類的奇蹟,終歸要用真實的痛來買單。」
從此項目「中止」,池田回到了自己的故鄉,後續的秘密再沒插手。海螺灣那時候比現在還更空曠,只有幾戶修船老人和遲暮的潮聲。博士將一切關在診所外,幾乎不再過問北邊的風暴。
關於海螺灣,沿海小城,永夜潮聲,她也曾把這個「家鄉」的設定寫進了最早原型的初始代碼中。隨著核心程式的復用,被留在了一具又一具原型機的認知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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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離開那年,御堂瑾十二歲。
池田與這位御堂家的千金有過不少交集,甚至可以說是看著她長大。瑾是個早慧的孩子,對機械有著與生俱來的好奇心。她經常在實驗室裡四處轉悠,對每個零件都充滿了興趣。池田記得,瑾最喜歡問的問題是:「這個機器,它會有感覺嗎?」
池田有時會帶瑾一起做簡單的實驗,教她如何組裝小型機械。瑾總是學得很快,但她的興趣很快就會轉移到新事物上。瑾的父親對她要求很高,十二歲的她已在修讀大學程度的數理內容,她也確實很有這方面的天賦。母親則更關心她的人文素養,悠揚的琴聲幾乎從未在她們家莊園中斷過。
池田時常想,如果瑾沒有出生在這樣的世家,也許她會成為才華橫溢的工程師,或者是優秀的鋼琴家。而不是在宿命的牽引下,不可避免地在將來某天被捲入家族內外權力鬥爭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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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兩年前的冬天,噩耗傳來得突然。
池田博士還記得,那天海螺灣罕見地飄起了雪,近岸的海面都結了層薄冰。報童跑遍全鎮,大聲叫賣著來自帝國的號外:一個月前發生的御堂家變,拖到葬禮舉行,才被公諸於世。
家主夫婦及獨女不幸罹難。
池田博士讀報時手顫抖不止。頭版遺照沒有溫度,那是已出落成少女模樣的瑾,還有那對溫文爾雅的中年夫婦。官方對事故的細節三緘其口,只說是反應器失控,沒有更多的解釋。
池田失眠了很久,她反覆地想,自己當年的離開是否是個錯誤。如果她還在,是否有機會阻止這場悲劇?但她也明白,對於追逐技術奇點的御堂家而言,對於任何危險技術的探索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離開而停歇。她只能在心裡為那一家三口祈禱,尤其是瑾,希望她在另一個世界能夠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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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繼續向前。那嵗月裡,她收養過失去主人的貓狗,幫老兵換過新的義肢,一邊在義診的名單上添上新的名字,一邊永遠在等待什麼。直到那個「病人」出現在她眼前:金屬碎片與人工血混在裂開的仿生皮膚下,銀灰色頭髮吸滿了塵沙,頸間還掛了串幾乎要斷鏈的吊墜。
御堂家有誰重啟了「Chimaera」,池田並不意外。只是,為什麼複製了瑾的形象,是否進行過部分甚至完整的人格數字化移植,這一切又是發生在御堂家變之前還是之後?池田博士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可能,但無論如何,都首先應該幫助她恢復過來。
現實裡,這個名叫御堂琪的「病人」的甦醒帶來更多的疑問。
幾乎晝夜不休的修復工作持續了一個多禮拜,才讓她堪堪恢復意識,用那雙灰藍色眼眸警惕地打量起自己。琪對御堂瑾的存在從來一無所知,她的迷茫是如此真實,池田相信她並沒有說謊。
琪認為自己是「新秩序」的造物,是跟隨五個姐姐們的。池田博士對琪的這番陳述,感到熟悉又陌生。
接下來的康復期,池田像做實驗一樣日夜觀察琪,把她的細微動作,甚至表情都記進日誌。琪遠比池田經手過的任何一具「Chimaera」原型都要更接近人類,從任何方面而言,幾乎以假亂真。
琪的「性格」,和她記憶裡的御堂瑾有不少相似,但區別更多:琪更開朗也更柔軟,她擁有非常細膩的情感表達,卻在自我否認的邊緣遊走。最重要的一點,是她對疼痛的恐懼。
這是瑾從未表現過的脆弱。池田依稀記得,瑾昔日學騎馬摔傷都硬是一聲不吭,反而安慰母親自己沒事。而琪會在每次被動刀前努力克制顫抖,在劇痛時掉下眼淚。池田一度懷疑她的感知系統損壞,讓痛覺變得不受控,但隨後的全面檢查很快便推翻了這個猜測。
「很怕疼嗎?」
在為琪修復被子彈擊碎的左肩關節時,池田放緩了手中的動作,忍不住問。琪彷彿被戳穿,一邊忍著疼痛,一邊不情願地含糊點頭,說從有意識以來便是這樣,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已經很努力在克服了。
疼。
簡單的概念,讓池田博士想起了當年御堂雄一、悠也兩兄弟多年間的爭執。
御堂雄一堅持,作為最終目標是與人類無異的造物,「Chimaera」的產物應當被賦予和人類完全相同的所有感知,這其中包括痛覺:「痛苦是生命最深刻的老師,是同理心與慈悲的根源。」而他的弟弟,御堂悠也則激進的認為,作為某種意義上的「新物種」,一切不利效率的知覺與情感都應該被抑制,甚至完全抹除。尤其是痛覺,它不過是原始肉體脆弱性的標記,是進化的累贅。
後來的開發按照雄一的主張進行下去,現在看來,這一設計哲學,仍被忠實地沿用到了眼前這位琪身上。琪每回修補都撐到極限,在深夜無人時默默抽泣。池田多次對自己說要保持冷靜觀察,但還是破壞科學家中立,心軟地輕輕安撫,甚至不自覺地將過去對瑾的溫柔投射到琪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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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的身體在池田的照料下漸漸恢復,但她內心的傷似乎很深。
她在稍微恢復體力後,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借來畫具,對著窗外潮聲寫生。池田分辨得出,那畫裡有思索的不解,有失語的渴望。這不是任何機器會有的表達,更不是從前的瑾會畫出的東西。
「我到底是誰?」
池田偶然瞥見了琪在一幅畫頁的角落寫了數百遍這個問題。她隱約有些後悔,或許自己不該在一開始,就那樣突兀地讓她得知了瑾的存在,但好在自己自始至終都沒有向琪透露出「Chimaera」的任何信息。
也許,琪就只是琪。
也正是這份「自我」的漂移創造了全新的傷口。池田注意到了琪雖極力掩飾但仍然漫溢的無助,她既有的身分認同崩塌得很快。池田也深感自己了解的遠非事情的全貌,寄希望於有朝一日能由最合適的主體來查明一切。
池田目送她走進海螺灣朦朧的潮濕晨霧,忽然想到,只是目送,已經遠比八年前自己的離開要負責任得多。無論這孩子是誰,又是從何而來,她都擁有選擇自己真實世界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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