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她們都覺得對方有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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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室的牆壁是最粗糙的那種混凝土,偶爾會傳來遠處管道的滴水聲,持續著單調。
那天被帶到囚室的路上下了五次樓梯,這應該就是「無齒輪者」據點的最深處了。鈴只能從送餐頻率推算時間的流逝,但即便是這種基本的節律,也在刻意的混亂中被打破。有時十幾個小時沒有人來,有時一個小時內會有三四次不同的腳步聲在門外停留。
她被銬在鐵架上,雙手高舉過頭,腳尖勉強能夠到地面。高馬尾已經散亂,深灰色的長髮被汗與血污粘合在一起,狼狽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左耳那串標誌性的銀色耳飾不翼而飛,只在耳垂上留下了血洞。
特製的電磁鐐銬每隔一段時間會釋放微弱脈衝,不足以造成什麽嚴重損傷,但足夠讓她的神經系統持續處於輕微紊亂狀態。這種設計很巧妙,既能防止她趁機休息,積累足夠的力量掙脫束縛,又不會讓她徹底失去意識。
鈴對此再清楚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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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確實需要出口,而鈴正是此時此地最方便的目標。
駐守在這一層的「無齒輪者」成員們對她毫不客氣。這幾天,總有人以看守或盤問的名義過來,他們不問情報,只為了宣洩。有的只是站在門口默默凝視,眼中燃燒著憎恨;有的會朝她吐口水,或者用各種汙穢的詞彙辱罵;還有的會拿電擊棒攻擊她,看著她身體痙攣同時發出病態的笑聲。他們把在戰場上失去家人的故事,一遍遍地講給她聽。他們會把食物扔在地上,用腳尖碾過,再踢到她面前。
「機器婊子,聽說妳們這種高級貨色,連痛都能模擬得跟真的一樣?叫一聲來聽聽?」瘦高的男人邊說著,邊用電擊棒在她面前晃動,「妳們這些怪物毀了我的家,殺了我的妻子和孩子,現在輪到妳們嘗嘗痛苦的滋味了。」
鈴從不回應。她會努力在這種時候讓自己的意識抽離,將注意力集中在有些許遙遠的記憶片段上:比如琪向自己展示畫作時興奮的表情,比如姐妹倆一起在任務間歇看日落的黃昏,還比如琪總會在睡前問她的那些關於人類世界的幼稚問題。
但即便是這些美好的回憶,也無法完全阻擋現實的侵蝕。電流穿過她的身體時,她會無法克制地顫抖;拳頭砸在她臉上時,她會感到有液體從嘴角流下;而當那些充滿惡意的話語一次次重複時,她偶爾也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只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第四天,或者第五天,她已經分辨不清。這天,一個蓄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醉酒後踉蹌走到她面前,帶著把冷鋼刀。
「知道嗎,我的兒子才八歲……」他在她面前蹲下,用刀尖輕輕貼著她的臉頰,「他很喜歡畫畫,喜歡畫些五顏六色的小鳥和花朵。妳們的同類炸毀了他的學校,他被埋在廢墟下面三天三夜才被找到。我們把他挖出來的時候,他的小手還緊緊握著蠟筆……」
刀尖劃過她的仿生皮膚,留下血痕。
「這裡,還是這裡?告訴我,從哪裡下刀,妳會覺得最『難受』?」男人的聲音因為醉意和悲痛而斷續。
鈴閉上眼睛,等待著更深的疼痛。但疼痛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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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夠了。」冷冷的女聲從門口傳來,聲音很熟悉。
「御堂小姐?」山羊鬍男人連忙站起身,收起了刀,「我以為……您說過可以隨意處置這個機器——」
御堂?這個姓氏?還沒等鈴反應過來,她就瞥見那個身影出現在門口,面孔完全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那髮色,那張臉——如果不是瞳色完全不同,還有那略帶傲慢的站姿,她幾乎會以為琪就站在自己面前。
「我說的是『適度』,」她揮了揮手,示意門口的守衛退下,「你們可以離開了。」
男人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敢違抗命令。他們魚貫而出,厚重的鐵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室內只剩下燈管的滋滋聲,和兩人之間過於沉重的寂靜。
這是她們的第一次獨處。
瑾在鈴面前停下,相隔不過一步之遙,視線在空中交匯。這一刻,她們的感覺都難以説清。鈴在瑾身上看到了琪的影子,而瑾則感到莫名的既視感,彷彿很久以前就認識眼前這個「人」,這完全在她的預料之外。瑾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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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it-05,還是說,妳更習慣被叫做……鈴?」瑾緩緩繞著鈴走了一圈,打量著她的狀態,「我是御堂瑾。」
鈴沒有立即回應,只是用力抬頭,把額前髮絲甩開,好看清眼前這張臉。她們這些姐妹機體,或多或少都察覺到了琪的與眾不同。關於她們最小的妹妹是所有機器中最特別存在的傳聞,在「新秩序」內部也一直都有。傳言中,她是一個直接來自於人類模板的「鏡像」,是唯一擁有完整姓名的個體,御堂琪。鈴曾以為那只是誇張的說法,是為了彰顯她在「聖殿」眼中的特殊地位,直到親眼見到面前這個女人,這讓一切都說得通了。
「原來如此,」鈴苦笑了一聲,「妳和她……長得真像,怪不得。她……她并不是被『新秩序』創造的,對不對?」
「不止是她。嚴格來說,你們六個,都是御堂家失落的財產——Unit-01到Unit-04,我已經處理完畢了。」瑾點了點頭,「至於我們之間……或許曾經有些故事。但我想,妳應該完全不知道。如今,也沒有必要知道了。」
「所以呢?妳留我現在,想從我這裡知道什麼?」聽到自己姐姐們的結局,鈴抬起頭,視線穿過散亂的髮絲,直勾勾地盯著瑾,眼神滿是殺意,「關於『新秩序』?還是關於我妹妹?原來妳竟然喜歡玩這種審訊遊戲,怎麼,打算用這些鐵鍊子,撬開我的嘴嗎?」
「放鬆。」
瑾沒有理會她的挑釁,她伸出食指,輕輕放在自己唇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我對你們的『新秩序』不感興趣,對這場可笑的戰爭也不感興趣。這個世界會混亂到什麼程度,其實也全都與我無關。」
「我只是想來……聊聊天。聊聊妳的『妹妹』,御堂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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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從來沒有想過,一句簡單的確認會讓整個世界都變得不同。
「是『疼痛』,對吧?星野先生。」
當瑾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亮竟然感到奇怪的解脫感,彷彿他一直背負的重擔終於可以放下了。他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轉過身,看著瑾平靜的臉,點了點頭。
「嗯,」他的聲音有點虛,「是疼痛。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對疼痛的逃避機制。當刺激超過臨界值時,底層系統會暫時放棄控制權,讓更原始的求生本能接管。這就是妳所說的『崩潰』。」
「妳早就知道了。」亮補了一嘴。
「某種程度上,是這樣。」瑾她走到工作檯前,拿起其中一個核心模組,在手中輕輕把玩著。
「那妳為什麼還要我——」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可能會為了保護她們而猶豫的人。」瑾打斷了他,「也是唯一一個……會把她們當成『人』來研究的人。」
「我要確認這個現象不是偶然,不是我的主觀臆測。它應該是可以被科學方法驗證的事實。」
看來,她要的不是他的發現,而是他的確認。聽罷,亮的心裡一驚。
「御堂小姐,這個發現,對妳意味著什麼?」亮小心地問道。
「意味著什麼?」瑾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然後將核心放回原位,「意味著我們都輸給了感知本身,也意味著我父親比我想像的還要天真。他以為賦予機器人類的感知能力就能創造出完美的存在,卻沒有意識到知覺本身就是一種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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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剛想反駁,瑾突然轉而問道:「星野先生,你相信命運嗎?」
「這……我相信選擇。」亮謹慎地回答。
「那麼,如果你面臨一個選擇,一邊是妳的原則,另一邊是你的情感,你會如何抉擇?」
亮沉默了一會:「我會試圖找到一個兩全的方法。」
「如果沒有兩全的方法呢?」
「那我會選擇我能承受後果的那一個。」
「我知道了,星野先生。」瑾轉過身,看著亮。
「瑾,」亮被瑾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問題問的有些懞,他第一次這樣稱呼她,語氣無比認真,「我希望妳能謹慎對待我們的這個發現。如果給我更多時間,繼續深入研究下去,這或許能成為人類和機器……和平共處的開端。至少……請不要忘記,她們和你我一樣,害怕疼痛。」
這是他作為一名學者的最後懇求。
他的理論,他所有的研究,從來都不是為了製造更高效的毀滅工具。他尋找的是溝通,是理解,是那條能夠跨越物種界限,讓兩種截然不同的智慧體達成共存的橋樑。
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瑾,居然笑得這麽燦爛。
「不不……」她說,「星野先生,如今的我,並不害怕疼痛……我只是,有些累了。」
她離開了實驗室,留下亮獨自站在那裡,被自己的發現和不安所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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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天,亮注意到據點的人員流動變得頻繁起來。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現,又有熟悉的人離開。武器庫的存取記錄顯示,大量的裝備被調撥出去。通訊頻道裡不時傳來代號和坐標,但都使用了加密語言,他破譯不出其中的含義。
瑾沒有再催促他提交任何形式的結論,亮則繼續著他的分析,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集中精神。
他把「崩潰」的觸發條件細化,加入了更多變量。他把這些發現,都用最嚴謹、最克制的學術語言記錄下來。然而這份詳盡的技術文檔,遲遲沒有被提交,他給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數據還不夠充分,模型還需要優化,倫理風險評估還未完成……但他心底清楚,他只是在拖延,在害怕。
昨天深夜,他聽到據點深處傳來的奇怪聲音,像是有人在慘叫,很快就消失了。他想要下去查看,但還沒到樓梯口就被守衛攔住。
「樓下正在進行特殊審訊,」守衛的表情很奇怪,「沒有許可不能進入。」
特殊審訊?有空氣中即將發生巨變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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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傍晚,瑾才再次出現在實驗室門前。亮第一眼看到她時,差點沒有認出來。
她不再是平日裡那個身著作戰服,將一頭銀灰髮隨意束起的女孩。她穿了一套幾乎純黑色的長禮服,高腰束帶收緊,裙褶層層垂落。禮服的款式古典莊重,裙擺如墨跡般垂落至地面。
她化了妝。很淡,卻足以改變整個人的氣質。眼妝將琥珀色眼眸放到最大,唇色只塗淡淡暗紅,像剛剛嚐過酒。她的頭髮被精心盤起,露出修長的頸線,把她整個人塑造成了曾經家族盛筵裡那束最端莊的燈光。
她看起來回歸了自己本來的身份:御堂家千金,真正的貴族淑女。這身盛裝像為了去參加晚宴而準備——不對,應該是葬禮,只是不知是為誰而辦。
「御堂小姐……妳這是……?」亮驚訝地站起身,一時語塞。
「有一些重要的人要見,」瑾的回答簡短,「在一個對我來說很特別的地方。」
她從包中取出一本皮質封面日記,還有大疊用回形針固定的文件,放在亮的桌上:「這些是留給你的,星野先生。謝謝你這段時間的協助,你的研究給了我很多啟發。不過,我們的合作,就到今天為止了。」
「什麼?」
「字面意思。接下來的研究,我不會再參與。」瑾沒有直接回答,「這些是……我的個人記錄,還有部分尚未整理完畢的資料。如果你對『Project Painkiller』的真相還有興趣,或許可以從中找到答案。」
「御堂小姐,妳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告別……」亮伸手去拿筆記本,瑾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冷,像冰。
「還有,」瑾的聲音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柔和,「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都不要離開這裡,好好活下去。」
瑾鬆開了他的手,後退了幾步,提起裙擺,對著亮深深屈膝欠身。
「御堂小姐,妳到底要去做什麼?如果遇到了什麼困難,也許我可以幫助妳。」
「結束一些早就應該結束的事情,」她轉身走到門口,「現在我必須走了。謝謝你讓我知道,即使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仍然有人願意相信美好的可能性。」
「等等——」
亮意識到不對,衝到門口,他的反應還是慢了一步。合金門已經從外面被鎖上,那塊小小的觀察窗也已經被黑色的擋板遮蔽。他聽見門外傳來一連串的機械鎖死聲,一層,兩層,三層……他用力拍打著門,走廊裡只有回音。
亮頹然靠在門上,冷汗浸透了後背,這時才注意到實驗室的燈光被調暗了一擋,通訊終端顯示「信號中斷」。他徹底被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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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危險。
他猜到了這本筆記本裡可能記錄著什麼,也猜到了瑾今晚要去做什麼。
他踉蹌走回桌前,看著那本日記。扉頁夾著一封信,火漆封口,上面印著御堂家的家徽。他深吸一口氣,撕開了那封信的火漆。
信紙是上等的羊皮紙,帶著淡淡的月桂香氣。墨水深藍色,字跡依然優雅,但能看出書寫時的情緒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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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先生:
如果你現在讀到這裡,一切已無法挽回。我不知道今夜之後會發生什麼,但這一定是我們最後一次交流了。
我得坦白,從一開始,我接近你就帶著目的。自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知道你是一個純粹的人,一個真正相信科學能夠造福世界的人。而我只是一個被仇恨驅動的復仇者,我利用了你的善良,利用了你的才華,為我自己的目的服務。對此,我深感歉意。
但是,在與你相處的這段時間裡,我也看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性。我看到了一個沒有仇恨,沒有戰爭,人類與人工生命和諧共存的世界。這是你的世界,也是我永遠無法到達的世界。
我必須向你承認一個秘密:那些深夜,我經常站在實驗室外的走廊裡,看著門縫下透出的燈光。我告訴自己是在監督你的進度,但其實,我只是想靠近那種光。關於你發起的討論,那些關於機器與人類,關於意識與靈魂的對話,我其實很想認真回應你,想告訴你我的想法,想和你辯論,甚至想和你一起尋找答案。但我不能。因為我知道,一旦開始,我就會動搖,會懷疑自己選擇的道路。
請原諒我過去所有的冷漠。你在這個世界的執著,是我這種被恨意摧毀過的人最不敢碰的東西。你的研究遠比我的劍更有希望,去結束這場我們誰都不想參與的混亂。
接下來你將看到的,是我全部的故事。它不優美,也不值得同情,你只需要將它當作一份特殊的樣本來閱讀就好。它們很沉重,希望不會影響你太多。這些記錄至少能夠讓你知曉我的選擇,我不奢望被理解,只是想讓你能夠從中找到通往更好未來的方向。
關於Unit-06,也就是你認識的琪,她確實特別。我應該恨她的。我確實恨她。但當我看著她,看著那張與我如此相似的臉孔時,我發現我無法將她視為純粹的敵人。她是父親的夢想,也是御堂家的噩夢。她是我止痛的幻覺,也是我最大的痛苦來源。她是我必須面對的鏡子,也是我無法割捨的一部分。這種矛盾將會折磨我一生。
我也知道你會試圖阻止我,但請不要。有些債,必須由債主親自償還。有些錯誤,必須由犯錯的人親自糾正。
最後,我想說:你的理論很有趣,星野先生。在另一個更溫柔的世界裡,也許機器真的能學會愛,人類也真的能接納它們。可惜的是,這個世界不夠溫柔,而我,也不是個溫柔的人。
保重。
御堂瑾
注:自動解鎖設定在明天早上五點。請把這段時間,留給自己和這本日記。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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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讀完信,手指緊緊攥著信紙,幾乎站立不穩。他扶著桌子,感到整個世界都在旋轉。燈光映在厚厚一冊日記本上,就在這個夜晚,一切已經開始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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