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472,K的日誌。
於廢墟發現『Project Painkiller』的舊檔案。
父親的筆跡提到『靈魂的邊界』,字跡顫抖,我當時的身體也是。
備註:他是否也懷疑過機械的靈魂?不行,我不能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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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曆3123年深秋,河畔。
露娜河從不結冰。傳說月亮女神曾在此沐浴,將鹽與淚溶進水中,從此河水便永遠保持了見底的清澈,縱使再冷的時節,甚至連深冬的暴雪也無法令它凝固。露娜河在帝國境内蜿蜒,流經高聳的齒輪城牆,穿過管道的陰影,進入鄰國城邦後最終在西南方匯入大海。
這說法過於浪漫。此刻,帶著鐵鏽鹹腥的液體正不斷灌入琪的傷創。寒冷與疼痛之間,她無法呼吸,無法動彈,只能任由這份冷冽將她往下拖著。
一道銀光穿透了混沌——
又來了,強光背後是不屬於她自己的記憶。
手上傳來露指皮手套收緊的包裹,有什麽細長的物體正抵在掌心,虎口被有些沉重的金屬壓著,這并非她熟悉的觸感。不對,完全不對,琪想擺脫這幻覺,可馬上被拽入更深。
「重心再往前一點,前腳掌撐住。」
從背後傳來男人的聲音,刻意壓著,還能聽出溫和裡藏著一點上流社會特有的高傲。她好像記得這個聲音——她不該記得的。
擦得鋥亮的皮靴用力點了點她的腳踝,迫使她調整了快要僵硬的姿勢。她後撤半步,鞋跟在剛剛打蠟的橡木地板上移動,有點黏腳。
這不是我的腳,這不是我的身體。琪在河底想著,無力擺脫記憶的侵蝕。
翻腕,突刺,刺劍劃破空氣,她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劍尖突然被擊偏,火花險些濺上睫毛,她睜大眼睛,那一瞬間的驚恐是真實的。
整個空間滿是月桂花香混合著頂級皮革保養油的獨特氣味,還有似有似無的甜香。她低頭,發現自己正用鹿皮反復擦拭劍身上流淌的淡紅色,不遠處一顆被利落刺穿的血橙滾落在地板上,汁液浸進木紋。她還看到左手小指纏著紗布,暗紅滲出來了。
記憶突然跳躍——昨天,不,是夢中的昨天,在對練時她不小心走了神,被身後這個她稱爲「叔叔」的男人用戒劍劃過手指作為懲罰。劍刃冰涼的觸感和隨之而來的隱痛,此刻在「夢境」中竟也能體驗的如此真切。
「為什麼我會記得這些……」琪的疑問被河水嗆碎,化作串串氣泡。
夢境繼續打開。「她」反手將刺劍捅進陪練機器人的光學傳感器,劍身卡在齒輪間碾動。機器不會慘叫,它渾身開始洩出液壓油,看上去像是在流淚。
「會痛嗎?」女孩好奇地發問,「我叔叔說,你們這些人造物,是沒有感覺的……」
自己從未學過劍,更不會說這種話,但為什麼這個夢的每個細節都如此真實?她想不起為何熟悉。琪在河底蜷縮身體,試圖抵抗陌生的記憶洪流。她感覺腦袋就快要爆炸了,畫面不斷扎進來。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她望見道場深處的威尼斯鏡,一頭銀灰短髮的十三四歲少女倒映其中,修長的劍身映出一雙清透的琥珀眼瞳。那雙眼不屬於自己,琪明知自己的「虹膜」是冰晶般的灰藍,而非這樣溫潤的琥珀。
「專心點!」
幾乎要塌陷的夢境邊緣,鏡中的自己左臂背于身后,劍尖輕點,屈膝,接著那柄刺劍陡然轉向,竟刺穿鏡面,帶著破風的銳嘯直逼她眉心,她本能地抬劍格擋,隨後聽見「喀嚓」一聲。
手腕被硬生生折斷的幻痛中,琪的後腦重重撞上河底礁石,現實中的痛覺終於將夢境撕開裂縫。自己滿手染血的畫面夾著罪惡感將她淹沒,她想掙扎,她想尖叫,身體不聽使喚,只有河水伴著嗆咳灌入口鼻。
腦海裡的混亂退去又湧來,世界模糊不清。
痛,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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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周後,露娜河下游,近海口。
河水裹挾著上游城市的污濁與戰火硝煙在這裡入海,濁浪拍打著泥灘,空氣中瀰漫腐朽。報童在街上大喊著《時報》上關於之前帝國科學院晚宴襲擊事件的跟蹤報道,還有御堂財閥那位兩年前新上任的總裁關於追加戰爭和善後捐贈,並同時呼籲全民團結的消息。他嗓子已經喊啞了,沒有多少人給他多餘的關注。
天空中偶有蒸汽飛艇掠過投下陰影,遠處船塢的咚咚敲擊與成群海鳥的鳴叫混在一起。報童的叫賣聲漸漸遠去,只留下海風咸濕的氣息。
「海螺灣」,這座坐落於帝國南境外的鄰國小城,是許多人心中世界的盡頭,又是另一個開始。這裡沒有帝國的繁華,沒有戰爭的硝煙,至少表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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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水裡漂著個什麼玩意兒?網又被勾住了!」
皮膚黝黑的漁民費力地拉扯著手中的漁網,話裡話外滿是不耐煩。這年頭打漁的收成越來越差,河裡漂來的怪東西卻越來越多。機器的殘骸,廢棄的設備,甚至是戰亂的犧牲者,都會順著水流從戰火前綫漂到他們這些鄰國小城居民的生活邊緣。他咒罵了一句,又拉了拉網。
「等等,」他身旁稍微年輕些的同伴眼尖地看到纏在漁網上的髮絲,「那好像是個人!是個姑娘……而且她在流血!」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在網中撈到屍體了,但這次看起來有點詭異。她像一具被抛棄的精雕人偶,濕透的衣物貼在身上,裙擺間纏滿水草。脖頸上齒輪吊墜裹著血跡,不斷有紅色液體混著金屬碎屑從全身幾處創口滲出,在渾濁的河水中暈開。年輕漁民盯著那張蒼白的臉,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姑娘?我看這也是台機器吧!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先開口的漁民拿起魚叉,毫不客氣地朝那「姑娘」手臂戳去。果然如他所料,布料撕裂之後露出的并非皮肉,一截滿佈精密接駁痕跡的機械關節映入衆人眼簾。他咧嘴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
「這玩意兒可值錢啊!嘖嘖,要是帶去帝國那邊,上交軍方能得到不少金幣吧。」他咂了咂嘴,眼中閃過貪婪,全然不顧其「人」形,他甚至又用魚叉撥弄了幾下,「你看,這皮膚彈性還真不錯,跟真人也沒什麽區別了。」
「老天哦,現在的機器居然能做得這麼像真人……連血都仿得跟真的一樣……」
漁婦湊近了,恐懼還是敵不過好奇,她小心翼翼地掀開那「姑娘」緊閉的眼皮。一雙沒有焦點的灰藍色眼睛暴露在空氣中,瞳孔深處凝結著冰晶般的細密紋路,讓她打了個寒顫。
「生產更多能控制得住的機器去對抗叛亂的機器……帝國那幫天天琢磨這些鬼東西的傢伙,活該被滅門——」
話音未落,河面上炸起水花,一艘駁船直接靠近,激起的浪花濺到漁民臉上,他駡駡咧咧抹去臉上的水。船頭站了個女人,穿著厚重防水斗篷,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刀刻般的下頜線條。
「這具歸我了。你們想要金幣,還是汽油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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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田千鶴博士。她的出現帶著氣場,漁民們識趣地後退了一步。
早年她曾是御堂家實驗室一位聲名卓著的技術員,數十年之間,除了領導各種大小項目,也見證過這個家族的權力更迭,新成員的誕生與老者的離世,見證了家主御堂雄一夫婦對女兒的深愛,以及雄一那個才華橫溢卻眼中無神的弟弟——他的妻子因難產而死去,他對技術和完美充滿了偏執追求。
當年她與一批因倫理分歧而憤然離開的同事,讓早就存在已久的「那個項目」不得不中止。她知道御堂家族不免還在倫理的邊界遊走,卻不知道在她離開的三年後發生在御堂千金身上的車禍竟讓「那個項目」悄悄復燃,並擁有了外人任憑怎樣都無法猜透由來的正式名稱——「Project Painkiller」。
如今,當她在河畔遠遠望見這具機器的銀灰色頭髮時,僅僅一秒就穿越過所有時光。她想了許多,自己與御堂家的牽連剪不斷理還亂,又或許還存在過某些約定。她猶豫了一會,然後便邁步上前,看著網中的「少女」,心中百味雜陳。
多少年了?八年。她還記得那個小女孩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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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選擇了更為實際的好處。
女人拋過來沉甸甸的錢袋,裡頭除了錢幣還赫然放了幾張稀有的帝國汽油券。漁民們匆匆收起東西,生怕這筆橫財下一秒就會長翅膀飛走。他們將纏在漁網上的「屍體」轉移到駁船,動作還算小心,眼中的貪婪簡直外溢出來。先開口的漁民多看了兩眼錢袋,咕噥道:「這人不簡單。」
「我就說吧,這年頭什麼怪事都有。」年輕漁民搓著手中的金幣,不敢直視那具「屍體」,「聽說帝國那邊,有些叛軍機器都能自己思考了,可比人還聰明……」
「閉嘴吧你,」老漁民啐了一口,「機器就是機器,再像人也是死物件。」
琪被安置在甲板角落,河水不停順著髮梢滴落,在身下積起一灘。女人走到琪身邊,彎下腰輕撫過她的頭髮,寬大的斗篷幾乎將她罩住。
「別出聲,孩子。活下來,就有機會。」
「要是被他見了妳這副模樣……大概心都碎了吧。」她背對著漁民們喃喃自語,「那家人終究還是走得太遠了。這些人啊,永遠都在犯同樣的錯誤。」
琪的指頭抽搐了一下。
意識模糊中,河水的鐵鏽味依然頑固地殘留在舌尖,手心也還遺留著夢中那柄刺劍的觸感。報紙在風中翻卷,恰好蓋住少女半張臉,頭版照片裡,御堂家的新家主正彎腰給孤兒分發糖果,胸口的御堂家紋徽章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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駁船開動引擎,掉頭駛向更開闊的水域。遠處燈塔下,嶙峋石堆間生長著一種沿海特有的灌木,其果實飽滿晶瑩,當地人稱之為「星砂果」。
風帶來它馥郁的蜜香,但有品嘗過的人說,那香甜的果肉裡,包裹著一顆顆無比苦澀的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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