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時間,足夠亮在磕磕碰碰後找到了勉強能在這地下據點運轉的節奏。
每天,他大半時光埋首實驗室,廢寢忘食地分析戰場上回收的殘骸和截獲的數據流。凌亂的金屬碎片,燒焦的電路板,還有閃爍滾動的代碼,這就是他的世界了。他想從這些無機質中尋找高度進化的人工智能體底層邏輯規律以修正自己那套理論,他也希望能從海量數據中挖出與琪那「異常」行為模式相關的線索,一點什麽都好。
就算專注工作時,思緒還是會飄向那個叫瑾的女孩,有時候這讓他懊惱。他與瑾的直接交集不算多,瑾看起來也永遠處於忙碌之中,行蹤不定。清晨,當亮拖著因通宵工作而發脹的腦袋從實驗室回寢室時,偶爾能瞥見瑾剛從訓練場歸來的身影,銀灰色的髮梢還滴著汗,臉上滿是冷漠,讓人不大敢接近。有時她會連續消失幾天,據說是外出執行任務。每次重新返回據點,她身上的寒意就變得仿佛有形,大家都躲著走。
他試過幾次想問出關於琪的事,或至少弄清她們為什麼幾乎一模一樣。但瑾能提前看穿他的意圖,巧妙避開試探,或者乾脆就用沉默拒絕攀談。
她從未否認自己與琪容貌的相似,但也從不解釋。很多時候,當亮忍不住追問得稍微緊了些,她便會用深不見底的琥珀色眼眸注視著他,那種目光下所有語言都變得無力,亮也只能在無聲對峙中狼狽地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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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先生,」有一次,當亮再次提起「琪」這個名字時,瑾打斷了他,「如果你對我的容貌,或者我的存在本身有什麼不滿,請直接提出來。但如果你只是想打探我個人的情報,我勸你最好放棄,那些……不重要,也與你無關。請專注於工作,這樣對我們都好。」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亮注意到她緊緊按壓自己的太陽穴,眉頭蹙了一下。頭痛嗎?他想問她需不需要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儘管如此,除了在涉及她個人身世和琪的相關問題上堅拒不談,亮能感覺到瑾對他本人並沒有真正的惡意,甚至在許多方面還給予了他超乎尋常的便利。這間頂級配置的實驗室,那些源源不斷送來的「新秩序」樣本,都是瑾對他研究的支持。這些樣本即使對「無齒輪者」整個組織而言都非常珍貴。
偶爾在深夜,當實驗室只剩下儀器運行聲,瑾會像幽靈一樣出現在門口。她也不進來,就那麼靜靜地倚著門框,沉默地觀看他分析數據或推演模型。有時她站上半小時,一言不發,有時只停留幾分鐘就消失無蹤。有時還會針對瓶頸提出一兩個看似隨意實則一針見血的疑問,直指問題核心。其數理邏輯功底之深,讓亮暗暗心驚。
「妳知道嗎,御堂小姐,我有時候覺得妳比我還了解這些東西,」他曾經半開玩笑地說,想要緩解氣氛,「為什麼不一起來參與這些研究呢?」
她只是搖頭轉身離去,留下亮一個人對著空氣發愣。
亮越來越看不透瑾,她對他的態度就像這個人本身一樣充滿了割裂感。粗暴地拒絕任何情感交流,又在他研究上需要支持時毫不猶豫地提供資源和特權。
層層冰封的謎,危險而拒人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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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從渡鴉以及其他相對比較健談的「無齒輪者」成員的中得到過關於瑾的零碎印象,隻言片語而已。她的確是白石教授提到的御堂財團前任家主獨女,不知何故在那場慘絕人寰的「事故」中活了下來。
如今的她,已經蛻變成了「無齒輪者」中一柄利劍,也是最重要的資助者。在組織內部,她是唯一一個敢於不斷挑戰既定權威的存在,其影響力在許多方面甚至已經隱隱凌駕於傳統權力結構之上。但同時,她也是最為孤僻也最不合群的異類。她很少同其他人進行除任務以外的交流,絕大部分時間都獨來獨往。
有人私下議論說她冷酷無情,對待機器甚至人都手段狠辣;也有傳言她並非天性如此,只是被迫將情感深埋來抵禦足以將任何人逼瘋的創傷。不止一個人曾在深夜聽見過訓練場方向傳來陣陣利刃劃破空氣的尖嘯,隨後便是靶機被擊碎的聲響。
關於她長期承受罕見的慢性疾病或無法根治的舊傷,必須依賴遠超常規劑量的強效止痛藥物才能勉強維持日常生活的說法,在組織內部流傳甚廣——這一點,亮其實也早就從她偶爾蒼白的臉色以及眉宇間閃過的痛苦神情中隱約推斷出來,也從醫療站相熟的護士口中得到了間接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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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被我帶回來的時候,像塊被摔得粉碎的鏡子,所有鋒利都扎向自己,也扎向試圖靠近她的人。」
在一次難得的休整間隙,圍坐在據點外圍燃燒著的篝火旁,渡鴉一邊用沾著槍油的麂皮仔細擦拭槍管,一邊對著身旁若有所思的亮感嘆道。渡鴉曾經親手將瀕死的瑾從屍堆中救回,也是目前整個「無齒輪者」組織中與瑾接觸時間最長,相對而言也最為「了解」她的人——如果這也算了解的話。
「我只見她笑過一次,」她盯著火光,傷疤在陰影中明滅,「她第一次在任務中受了挺重的傷,急救時卻盯著醫療站天花板笑——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她說自己的痛,總算有個可以被具體描述的形狀了……」
渡鴉深深嘆了口氣,將擦拭乾淨的步槍重新組裝好。亮竟然從她眼神中看出少見的憂慮:「星野,我知道你對她有所好奇。但聽我一句勸,在工作之外盡可能和她保持距離。她會將所有靠近的事物都焚燒殆盡,包括她自己。」
「但如果沒人伸出手,她就會一直這樣下去,不是嗎?」亮不假思索地反駁。
「你以為沒人試過啊?」渡鴉苦笑著拍了拍亮的肩膀,「好心的科學家,有些人已經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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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將這些來自不同渠道的碎片重組,始終無法勾勒出完整的圖像。
這位兩年前本該香消玉殞的御堂家千金在地下組織頑强生長,亮並非沒有察覺到這其中的詭異之處,但渡鴉的一番話還是讓亮不寒而慄。
這讓他的擔憂達到了頂點。
他恍然間想起,自從來到這裡,雖然對「新秩序」中不少型號的情報都有所接觸,瑾卻從未談論過那些最特別的人形機器,一次也沒有。琪,鈴,還有鈴曾提起過的「姐姐」們,瑾到底是如何看待她們這樣的存在?她為什麼能平靜地與自己「合作」?也許自己曾與琪接觸的經歷,成爲了瑾對他始終有所防備的原因,也是與他共享更多訊息的最大阻礙。
無法想像。
不,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了。亮猛地一拍桌子,幾份文件滑落到地上。
他告訴自己,不只是瑾,這個組織大部分成員的苦痛源於創傷或是不理解。這是可以算是天真的理想主義,但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希望,他必須加快研究進度。或許當理論能夠完美解釋一切時,在人類的仇恨找到最「無辜」的宣洩口之前,他能找出使這混沌的各方和解甚至最終停下的方法。
這或許也是他在未來的關鍵時刻,擁有與整個「新秩序」或「無齒輪者」博弈的資格,以及保護琪和另外可能存在的「琪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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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無聲的對峙日復一日地繼續著。亮和瑾像兩顆同軌道上的行星,彼此吸引又相互背離,都在等待著足以改變一切的契機。
而另一顆孤獨的星辰,此時正穿越戰火與廢墟,一步步向著他們的引力中心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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