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413,K的日誌。
在廢墟教堂發現被機器供奉的破損聖像,似乎是它們的『祭壇』。
雕像眼睛被齒輪替換。我砸了它。
備注:『我們也會祈禱,只是神聽不見。』最後聽到了這樣的話。
簡直是胡鬧,是誰教會它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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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北境。
通往古教堂的路沒有名字,被帝國地圖遺忘了。它偽裝成廢礦道蜿蜒於山間,入口堆滿礦車與枕木,完全隔絕了外來者。
星野亮在這輛沒有窗戶的裝甲車上坐了好幾個小時。車廂內只有昏暗的紅燈,勉強照出對面幾個人影,沒人說話,也沒人問他是誰。從「無齒輪者」的接頭酒吧出發後,除了偶爾有人咳嗽,就只剩引擎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
亮閉上眼,脊背抵著金屬車壁,試著不去想已成廢墟的咖啡吧,不去想吞噬她的冷冽河水,反覆咀嚼著白石教授臨行前的話。
「那裡有人需要你的理論,也需要你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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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突然減速,亮差點撞上鐵欄。車門在液壓聲中開啟,和城市中不同的空氣灌了進來,寒冷乾燥,卷著石灰和塵埃。
「星野亮?」逆光中站著個女人,她的聲綫比亮預期的要低沉,「我是渡鴉。下車吧,別磨蹭。」
亮跟著人走下車,才看清自己身處何地——破敗的古教堂,牆面斑駁,彩繪花窗只剩框架,周圍有幾個持槍的人影。
「白石把你的檔案都傳過來了,」渡鴉沒有看向他,「『無齒輪者』需要你的頭腦。」
亮這才有機會仔細觀察她。三十多歲的女人,一道舊傷從眉骨斜至唇邊,右耳軟骨處有個圓形疤痕,邊緣呈現出齒輪嚙合狀的燒傷印。那傷痕讓他想起了太多不願回想的事。
渡鴉帶領他穿過主殿,從唱詩班席位走向祭壇。她隨手把祭壇後的假牆推開,機關轉動之後,一條通往地下的螺旋階梯出現了。
「如你所見,我們借用了神明的棄屋。」她自嘲一聲,撫過牆上的十字架印記,「現在這齒輪與蒸汽吞噬一切的世道,就算是神明也早就自身難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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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階而下,腐朽的氣味逐漸被機油淡香所取代。石壁被框架加固,原本安放棺槨的壁龕改造成了數據終端與武器掛架。越往深處現代化的痕跡越明顯,牆壁上開始出現嶄新的管道和線纜,有些區域甚至安裝了模擬自然光的照明系統。
亮的驚訝大概寫在了臉上。
「看來這裡的條件,比你想像的要好一些?」渡鴉瞥了他一眼,「拜那位慷慨的『資助者』所賜,這地方才像樣點。這兩年她給我們拉來不少資源,很多武器、設備、研究資料,都是托她搞來的。」
「她?」亮忍不住問。
「她……挺特別的人。」她腳步沒有停,補充道。亮讀不懂這語氣。
地下據點的規模遠超想像。每處都顯示出這個組織的矛盾本質——古老與現代,原始與精密,絕望與希望。實訓場旁是武器庫,醫療站對面是情報中心,轉角處甚至有個工坊。
這是個效率驚人的地下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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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渡鴉在一扇合金門前停下,門上有電子鎖,她的手在鍵盤上飛快移動。
「這就是她常用的研究區域,」合金門無聲地滑開,「她聽說了你的研究,交代我將這裡暫時交給你使用,這些設備你自己看著辦吧。她外出執行任務了,等她回來後,你們……應該有很多可以討論的。」
内裡敞亮,空間比門外面那些因地制宜的通道開闊得多。照明均勻,空氣中瀰漫著科學儀器特有的淡淡臭氧味,以及若有似無的月桂花香。牆邊的書架上擺滿了各種語言的學術專著和研究報告,實驗台一塵不染,各種儀器整齊排列,有些甚至是亮在帝國科學院都不易申請到機時的頂級設備。
後來亮在邊架頂層找到了香味來源:一個盛滿了月桂花萃取液的自製香薰瓶。有人在這地下堡壘中仍然堅持著這樣的小奢侈,這讓他想起了琪,她也喜歡這樣的花香。
亮難以置信地環顧四周。他原以為自己會被扔進一個勉強能工作的簡陋地下室,畢竟這是在帝國和叛亂陰影下掙扎的抵抗組織,沒想到等待他的竟是這樣一個堪稱奢侈的研究環境。這間實驗室的主人,想必是一位尊重知識的同道中人。但從渡鴉的描述中,她又顯然是前線的戰士。
研究員兼戰士?這組合在亮的認知中幾乎是不可能的。她或許曾是浸淫多年的學者,或者至少,出身於有著深厚科學底蘊的世家。
亮對這位未曾謀面的「資助者」產生了莫大的好奇。
「請務必善用這裡的資源,星野。」渡鴉打斷了他的思緒,「我們的敵人正變得越來越強大,我們需要更有效的手段對付它們。你的研究,或許能為我們帶來突破口。」
她語調一轉,又提醒亮,據點內許多成員都是機器暴動的直接受害者,對這類話題非常敏感,「切記謹言慎行!收斂起你那套關於機器情感的學院派理論,免得惹上不必要麻煩。明白嗎?」
說罷,渡鴉又為他指派了兩名助手,一男一女,都很年輕,都一樣沉默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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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三天,亮小心翼翼地熟悉著這個地下世界。他開始接觸到「無齒輪者」從各處戰場搜集來的「新秩序」叛軍機器殘骸和第一手戰鬥數據。那些傷亡數字與戰鬥細節,讓他對這個世界的另一面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夜深人靜時,他還是會想起琪,那個突兀闖進他灰色人生的「少女」。他不知道琪現在究竟身在何方,是否還平安無恙。在忙碌中,他只能暫時壓下心底的焦慮不安。
很快他發現,一些「新秩序」高階機器的內部構造之精密複雜,其內置人工智能的進化程度之高,都遠遠超出了他此前的任何想像。不少異常行為模式,傳統程序邏輯完全無法解釋,這讓他既興奮又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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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傍晚,據點內通訊系統的揚聲器突然響起一陣蜂鳴。突如其來的聲響讓他手一抖,差點摔了手中的元件。亮的助手解釋說,這是只有組織內擁有高權限的成員返回時,才會被主控系統自動觸發的識別信號。
他走到門口,看到不遠處幾名「無齒輪者」成員正簇擁著一個身影快步走來。那身影穿過通道拐角的明暗交界時,亮的呼吸幾乎停滯。
是個看起來比他年紀略輕的女孩。
但他認得那髮色,和琪無異的銀灰,只是更長些,垂過肩胛。沒有琪那種在陽光下微微翹起的俏皮弧度,而是如絲緞般筆直垂落。靠近右側耳際的一小撮髮絲被染成了暗紅色,約莫兩指寬,突兀地劃破了銀灰色的沉靜。
她比亮記憶中的琪還高半寸,沒有琪那樣充滿少女氣息的裙裝,而是深色作戰服。特殊的衣料泛著光澤,緊貼著她的身體,保證行動便捷又不失優雅。高領遮住了脖頸,腰間束著帶劍鞘掛環的黑色皮帶,貼身褲裝與黑靴,勾勒出她作為劍客的線條。
整個人的氣質與琪那種朝陽般明亮截然相反。骨子裡透著孤傲,又固執保留著些貴族氣息。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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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抬起頭,自然地摘下遮擋大半面容的面具時,亮的世界凝固了。
那張臉……那張與琪幾乎沒有分毫區別的臉!
精緻的五官輪廓,挺翹的鼻樑,以及習慣性緊抿的薄唇。只是,這張臉上完全不存在琪那種對世界滿溢的好奇,沒有那份不染半點塵埃的溫潤與迷茫。
尤其是眼睛。
琪的灰藍色眼眸是極地冰川中最純淨的冰晶,空靈剔透;而這個女孩的眼眸則是熟成琥珀,色澤溫潤醇厚,光華內斂,像深不見底的古井,能吞噬周圍的一切光線。裡面的情緒被堅韌所包裹,不露分毫。
亮腦中閃過不可能的念頭。
不,這太荒謬了,但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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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
亮下意識地低喚出聲。他感覺心跳失控,向前邁了一步,迫切想看得更清楚。這是幻覺嗎?還是又一個殘酷的玩笑?助手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角,他沒有理會。
被他失聲喚作「琪」的女孩停下腳步,眉頭微蹙,眼神順著聲音落在亮的臉上。
「這位先生,你認錯人了。」她的聲音很冷,「我的名字是瑾。御堂瑾。」
瑾……御堂瑾?
亮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白石教授那些在當時聽來充滿暗示的話語,此刻有了可怕的串聯。他張了張嘴想問些什麼,卻被對方眼神中毫不掩飾的警告制止。
她知道我認識琪,她知道我在想什麼。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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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的目光在亮臉上短暫停留,隨後她嘆了口氣:「是的,我還活著——如果你想問這個。」
說完,她收回視線,與身旁成員低聲交流幾句,頭也不回地走向據點深處。空氣中留下了月桂的清冷花香,與琪身上混合了星砂果甜香的氣息不大相同,卻有所重疊。
是她,又的確不是她。那張臉承載著全然陌生的靈魂。
亮呆立在原地。他必須弄清楚這一切,為了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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