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計畫 / Project Painkiller - 21 最後的見證人

她地獄裡徘徊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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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曆3121年將盡，距離御堂家的震盪過去已半月，附近居民還時常談論起那晚的火光。

鐵棘鎮的礦場冒出蒸汽，一朵朵貼上新年燈籠，除夜的溫馨驅不散少女心底留下的血腥。她蜷在礦工家閣樓的窗邊，一點點把袖口往掌心捲緊，藥味和皂香混在一起——對她而言，所有氣味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她盯著地板不發一語，繃帶下的傷口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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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姐姐，這道題我寫對了嗎？」

十歲的男孩盤腿坐在地板上，代數題就攤在膝頭，笨拙地轉著鉛筆。瑾努力集中精神看向那些數字，這是她這些天少數能做的事——教這個孩子讀書算術。

「可以把這一項移到左邊，記得要改變符號。」

瑾的聲音很小。她伸手想接過紙筆，又馬上縮了回去，她握不了筆，即使只是觸碰紙張也如同刀割一樣疼，只能勉強用口述的方式回應。男孩點點頭，鉛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劃著。再抬眼時，瞥見她的視線凝固在虛空處，眼神被抽走了光。

「瑾姐姐，是不是又感覺不舒服了呀？」

男孩湊近了些，想觸碰她的手。瑾瞬間往後縮，牙齒咬得緊緊的，驚恐發作讓她整個人都在發抖。男孩眨著眼不明所以，便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粗糙的木雕月桂花塞進她掌心。

「我刻的，送給姐姐，是新年禮物！」花瓣紋路裡還嵌著新鮮木屑，他眼神亮晶晶的，「傷好之後，妳會留下來嗎？」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瑾猶豫了，她對上這個失去母親的孩子期待的眼神，還是把話嚥了回去。相處不久，她也明白這份依賴多半源自喪母的孤獨。聽說五年前，他母親倒在礦場腳踝高的塵埃裡，也讓他把對母愛的渴望黏在這位「從雪中來的姐姐」身上。

掌心傳來灼痛，瑾沒有甩開，反而攥緊了那朵花。

「謝謝你。」她說，摸了摸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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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前的冬日，瑾再次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躺在鐵棘鎮簡陋的醫療站。救她的是男孩的父親，一位沉默寡言的礦工，清晨在雪地裡拾到她，體溫幾乎散盡。礦工的父母，兩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決定收留這個滿身是血的陌生少女。

「多一雙筷子的事，」老奶奶說過，「最近這麽亂，能活著就是福氣。」

他們也不過問她的來歷，只是給她熱湯，一張床，還有一身結了線球的舊衣。在戰火肆虐的日子，每座城鎮都習慣了收容流亡者，她也便暫時得以喘息。

「姑娘，妳今年多大了？」

「十八……」

「妳的名字呢？」

「瑾。」

她不願，也根本不敢提起自己那本應顯赫的姓氏。理由並不稀罕，一方面類似每位貴族子女的守則，從小被教導低調待人，保護自己免於家族競爭對手和政敵的暗箭；另一方面，那晚的血光讓她確信這個姓氏成爲了詛咒，一旦提及，不免會割開所有風平浪靜。

「家人呢？有人在找你嗎？」

「沒有了。」

她不該在這裡停留太久。

鐵棘鎮是御堂家企業雇員與眷屬的聚落之一，這裡蒸汽管道穿街越巷，牆面布滿鐵鏽荊棘。居民大多仰賴附近礦場或工廠維生，對那晚御堂家的騷動只有些模糊傳言：「聼説是研究設施出事了，死了不少科學家，甚至連御堂家的人也……」

「噓！小聲點，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官方的說法以技術故障收尾，並未撤走任何人，帝國工業齒輪的運轉仍然需要維持。

而男孩聼過的版本則更為簡單：「工廠失火了，很多人都跑不出來」。

瑾聽了只能苦笑，如果只是失火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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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1年冬，機器叛亂如蝗蟲席捲邊境……祝全體帝國公民新年快樂……」

收音機裡的戰報斷斷續續，沙啞的播报声與除夕頌歌糾纏，有點太刺耳。

「又在播這些屁話，」老爺爺粗魯地關掉了收音機，「帝國說叛軍會撤退，可昨晚礦場又少了十幾個人，血都凍在雪裡了。」

爐火映紅了他印有「御堂工業」字樣的舊工裝。短短半月時間，叛亂的陰影從邊境擴散，鐵棘鎮外的礦場昨夜失守，哨兵的蒸汽燒紅了雪地，幸存者的呼喊很快便被風吹散。

「老頭子！別說這些嚇人的東西。」老奶奶從廚房探出頭，瞪了他一眼。

每當有人談起這些話題，瑾都靜靜聽著。她感覺得到，那晚的事故，還有被她父親稱做Unit-06的那個東西，跟這場叛亂形勢惡化脫不了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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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柴火噼啪，男孩一家在準備跨年。

老奶奶走調地哼著由礦工號子改成的除夜歌謠，燉菜的香氣混著爐火的燃燒味道，舊卤素彩燈打亮屋裡的紙花環和木雕。

「小瑾，下樓吧，來吃點東西！」

老奶奶的聲音滿是慈愛，也同時讓瑾的舌尖幻痛起來。她低頭壓下苦笑，勉强答應道：「奶奶，我馬上來。」

十五歲那場車禍留下的還有幾近紊亂的味覺，就連吞嚥都是酷刑。缺失止痛藥的這段日子，痛楚每時每刻都在撕扯她，她假裝享受燉菜與麵包，只因不想辜負這家人的照料，這是她對恩人最後的體面。

咚、咚、咚，木門被叩響的聲音截斷了對話。

「請開門，帝國國防軍，例行搜查叛軍滲透者。」一抹親切的女音從雪地傳來。

兩抹影子立於風雪之中，軍綠色風衣鑲著黃銅釘扣，胸前繡有帝國紋章。兩頂軍帽低壓，遮住了大部分面容。

「國防軍？除夕夜還在工作嗎？」

「叛亂不分晝夜，我們的工作也是。」

奶奶只開了門縫，見外面是兩名軍人。爲首的栗色長髮女子微笑著整理軍裝袖口，辮子在風中搖曳，黑色絲帶繫住末端。同伴的金髮女子嘴角挂著禮貌笑容，軍帽下露出幾縷碎髮，腰間的手槍反著光。

「請問有什麼事嗎？」

「例行檢查，」長髮女子說，「最近是否有陌生人投宿？請您配合安全巡查，確保鎮子的安全。」

短髮女子的目光掃過房間，一眼看到男孩藏不住驚恐的臉——他正盯著瑾藏身的閣樓。

「能讓我們進屋嗎？」

她重複道，用的語氣很平靜，但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威脅意味。

「我們這兒沒有外人，」奶奶攥緊了圍裙，「就我們一家老小——」

話音未落，長髮女子突然拔刀劃開她的脖頸。慘叫聲還沒完全落下，瑾就無力地癱坐在閣樓地板上。

「不！奶奶！」男孩尖叫起來。

也是在這個時候，早已暗中包圍鐵棘鎮的機械哨兵和獵犬同時湧入鎮子。雪地瞬間被染紅，鎮上原本正在慶祝節日的頌歌與祝禱聲化為尖叫，蒸汽噴射，房屋焚燒，機器爪牙撕扯著慌亂奔逃的居民。

「你們這些畜生！」男孩的父親咆哮著，拿起掛在牆上的獵槍。

砰！獵槍炸響又戛然而止，菜湯混著他的血漿潑在牆上，掙扎之間彩色節日布條纏繞住了屍身。另一梭子彈穿過老礦工的頭顱，腦漿在他親手做的木雕上暈開，隨即被哨兵的蒸汽燒成焦炭。

男孩慌張地狂奔向閣樓，煞那間一柄軍刀細長的刀刃從他胸口穿出，男孩頓時像打開了搖晃過的汽水，鮮血先是噴濺到瑾的鼻尖，爾後一股股伴隨著越來越微弱的心跳湧出。

男孩的最後一句話，好像是在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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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不速之客踩著樓梯緩緩登上閣樓，一步步靠近角落裡已經僵住的瑾。窗外的火光映出她們兩人的臉，皮膚和人類并無二致，眼瞳灰藍。

長髮女子蹲下，抵住瑾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她仔細端詳起瑾，凝視著她驚恐的眼神，但依舊是帶著那副標緻微笑。

「真是脆弱啊，而且……」她兩指揉捏瑾的臉頰，然後沿著下顎滑過，「妳沒有她可愛。」

「不過，妳的犧牲將為新秩序添磚加瓦。」

話音剛落下，長髮女子突然把瑾拉起，按在墻壁上，手掌扼住她的脖子。

瑾想要掙扎，當然全都徒勞。她的呼吸變得斷續起來，眼前的視野開始收窄，她最後看見的一幕是那雙眼，灰藍色的微光與手術室中的噩梦一模一樣。

世界迅速遠去。

除了缺氧的耳鳴聲外，屋外原本嘉年華般熱鬧的屠殺變得不再可聞。奇怪的是，恍惚間感覺正掐住她喉嚨的手在顫動，似乎還有人在輕撫她的頭髮，這怪誕的感覺讓她想起了母親，但也許只是瀕死時的幻象罷了。

原來，不是所有疼痛都來自神經末梢。

她不知道的是，想到這裡，她臉上扭曲的笑正從全然陌生的靈魂深處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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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她生命中相當重要的一天，但事實上，那個除夜在鉄棘鎮後來發生的事情，瑾回憶不起太多細節。也許缺氧的暈眩未退，又或許是頭腦已經被心中燃起的陌生情緒所充斥。她記得自己幾乎窒息了，黑暗吞沒了意識，男孩溫熱的血液正順著她的下頜滴落。奇怪的體驗是，肉體痛楚反倒淡了些。看來只有瀕死時她才配能得到末梢神經賜予的片刻仁慈。

墜入永夜前，連續的槍聲和爆炸從另一端的世界拽回了她。

有人來了。

瑾的視線忽地清晰了一點，兩名殺手還在眼前，她們也聽見了外邊的交火聲。

「小心！」

短髮女子壓低聲音量，迅速拔槍退向窗邊。長髮女子冷冷笑著，眼神依舊停留在瑾身上，話語中竟能聽出幾分遺憾。

「有點可惜噢，妳本來能安靜些解脫的。」

她的手指最後拂過瑾的額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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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鐘方向，電磁脈衝炸彈準備，蒸汽加壓！」

下一瞬間整棟建築都在震顫，幾道藍弧從窗外劈入，電流交織成網，房内霎時間霧氣翻湧。

蒸汽動力的電磁脈衝裝置能短時間中斷大多數型號叛軍機器的仿生神經網絡運作。因此更常聽到的名稱是「奪心」——它不只是殺傷工具，還中止了機器假裝擁有人類情感的資格。

「那邊的！全部都不許動！不然開槍了！」陌生女聲在霧氣後面響起。

瑾勉強睜開眼睛，看見一名戴著面具的女人站在入口處。女人甩掉彈殼，槍口粗如小臂的槍械閥門往外噴湧著蒸汽，另一手中的匕首映著火光，身後跟著四五名同樣的覆面者。

他們的裝束看起來不像是帝國正規軍隊，戴著的面具細看是由齒輪碎片焊接而成，斗篷上面的徽記一晃而過：被斬斷的鎖鏈纏繞著一柄短刀。

「可惡啊，又被她們逃了……真的就跟幽靈似的！」

闖進來的幾個人掃過屋裡的屍體，剛才正在行刑的影子不見了蹤跡。轉過頭，發現那道靠在墻根艱難喘息的身影正掙扎著想要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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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這——」

領隊女子的枪口在瑾眉心停留幾秒，直到終於看清面前這個滿臉血跡、脖頸印著紫黑淤青的少女迷離的琥珀色眼瞳，才又緩緩放下。

「真的是……一模一樣。」

她喃喃自語，摘下了面具。瑾注意到她右耳缺了一塊，那裡有個圓形疤痕。

「深呼吸，不要倒在這裡。」領隊下令道，「你，去把她扶起來。」

一名年輕男成員攙扶住瑾，動作小心翼翼。他們也見過它？瑾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與「兇手」之間也許還有更深的連結，她不知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

「給她點熱水或是隨便什麼，別讓她死了。」

年輕隊員遞給瑾一個保溫杯。她顫著手接過，杯蓋旋開，水汽把劣質咖啡的焦苦味帶出。杯沿的機油蹭到瑾唇上，杯中深褐色晃動，漂著未溶解的粉粒。在紊亂的嗅覺裡，她仍努力辨認那股久違的咖啡焦香。她舌尖幾乎嚐不到該有的苦澀，但熱氣鑽進鼻腔，還是喚回了一段畫面：住院時鈴奈偷偷帶進病房的焦糖瑪琪雅朵，奶泡沾在兩人鼻尖上。

瑾仰頭飲盡，滾燙的液體划過喉嚨，嗆得她猛咳起來。

「只是些最粗糙的速溶咖啡，」年輕隊員見狀説道，「可惜我們這幫人沒有個像樣的咖啡師。」

「咳咳咳……謝謝……這已經……咳咳……這已經很好了。」

「妳還好嗎？」

「咳咳咳……」

「通知所有『無齒輪者/Gearless』收隊，準備撤離。本鎮已無生還者。」

領隊走近，將外袍披在瑾身上，「你有兩個選擇——跟我們走，或者留在這裡等死。我們也許需要你幫忙埋葬御堂家創造的魔鬼，連帶那些不該留下的東西。」

「但現在不是談話的時候。決定吧，時間不多了。」

瑾低頭看著掌心，木屑已經扎進結痂的傷口。

這一次她沒有鬆開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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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先把這家人埋葬起來。」

屋外，廣場的除夕篝火已經變成焚屍堆，機械馴鹿還在執行慶典程序，拖著半截雪橇繞著噴泉打轉，鈴鐺在焦屍間清脆響著。幾乎每具屍體都朝著鎮中教堂方向倒下，落單的機械獵犬正在撕咬掛滿彩燈的松樹。一具戴著新年面具的孩童屍體掛在鐘樓指針上，隨著齒輪轉動輕輕搖晃。那面具是鐵棘鎮新年傳統，如今眼窩裡插著半截閥門，正滴落著腦漿。

「我很抱歉……我不該來這裡的。」

瑾跪在血泊中，用指尖撫平男孩瞪大的雙眼。她感覺到他睫毛上的冰晶在自己手上融化，這種觸感本該痛徹，此刻只剩下麻木。

領隊的女人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個凌亂的少女靠凍傷的手指與一塊破木板掘著凍土，沒有言語，也沒有淚水。

「喂，該走了。下一批清掃隊很快就到。」領隊踩碎腳邊的機械獵犬頭顱。

瑾沒有回答，她將木雕月桂花放進男孩胸前口袋，拉好他的衣襟，繼續挖著。在「無齒輪者」的沉默注視下，直到木板崩斷，領隊才終於扔來一把軍用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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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在齒輪間敲響。3122年的第一秒，御堂瑾再一次踏進帝國的風雪。

身後，焚燒中的教堂鐘聲斷續，十字架在灰燼裡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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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0，瑾/Kin的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