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擔任書寫者的幾個月裡,塔森特很少見到需要他處理的文件,自然而然地認為他的工作應該就是協助造星計劃的實驗,偶爾負責撰寫與封存實驗記錄檔,但是今天回到了庫拉奇諾莊園,一進辦公室就見到兩大疊被堆積起來的文件。
他問小島七海這是怎麼回事,小島七海只說自那場政治宴會後,有許多官員發函給他,還有一些戰略部的函文。
塔森特明白這是進入政治圈後,即將迎來的第一場風暴。初次亮相後接著總統大選,所有人都想將塔森特拉入自己的派系。
塔森特沉默了一下,開始一封封處理這堆積如山的函文,回函、授權隊員處理,有的預定好要自己跑一趟的。就這樣一直處理到了下午三點,才把最早發函的一疊處理完,塔森特從未曾一天內看這麼多字,眼睛一陣酸澀。
小島七海已經將午餐熱了第二遍,才等到塔森特休息。
因為移交給隊員處理的函文不少,塔森特看著監控中大家忙碌接電話、修改公文、準備公出。
小島七海說:「大家都用過午餐了,您不用擔心。他們一直都如此忙碌。」
「這樣啊。」塔森特開始吃起午餐,他目光瞥見兩封函文印著第二分隊徽的公文,問道:「這是羽翼的隊徽,他們來函做什麼?」
看著兩封印著翅膀的的牛皮紙袋,小島七海才想起來,回道:「您還未上任的時候,有兩位隊員被羽翼風紀處調查,這應該是調查結果函。需要您回函同意。」
「原來如此。」原來艾蘭那天不是說說而已。塔森特點頭,「我知道了,小島先生可以先回去,有問題我再聯絡你。」
辦公室門關上後,他將窗戶拉開一個小縫,微風溜進室內,只悄悄吹起紙張的一角,塔森特就在這小小的微風下吃完午餐,然後睡了一場午覺。
他久違的做夢了。夢到萊利也坐在這個位置上,穿著法袍認真的辦公,而他就像辦公室內的擺設,只能靜靜的看著,無法說話、無法移動,直到寒風將他喚醒,夢境也變得分崩離析。
他醒來時,太陽已經要落下地平線,是即將入夜後冰冷的風將他喚醒,看一看時間,也到了下班的時候了。
小島七海叩響辦公室的門,塔森特回應道:「請進。」
他將一封信拿給塔森特,信封底畫著兩朵玫瑰、荊棘環繞。小島七海說:「是有人寄到魔法部給您的。」
塔森特看那個標誌就明白是sSIOP的邀請函,他接過信函。
「小島先生知道這是什麼?」
小島七海點頭:「知道。在魔法學院時,有朋友偷偷給我看了sSIOP的邀請函,就長這樣。」
「啊,原來如此。」塔森特微笑,他猜想這封邀請函應當就是上次透過信箱傳給他的那場聚會邀請,他記得是為了籌辦群星盃競賽而舉辦的會議。
會議時間就訂在三天後的晚上七點,一樣是從費里帕特的傳送陣進入樂園。塔森特自宣誓以來已經快三個月沒有回到費里帕特了,他莫名地感到緊張,或許是近鄉情怯。
往後兩天,小島七海與久代桓的調查也有了進展。觀星社的據點似乎就藏在布林谷,雁城南方的那座城市,塔森特決定獨自前往調查,弄清楚觀星社背後意圖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他請了一天的假,方便塔森特在會議之餘調查。鶴見律問也沒問就准假了,為他省去了找個合理藉口的心力,不過,說不定鶴見律也知道塔森特要調查觀星社的事,畢竟胸口的監聽器可是一刻都未曾停過。
四方動亂時期結束後,六芒星軍事化,觀星社是其中不可缺少的一環,無論觀星社立場如何,因為直至現在還能利用,政府選擇不嚴格管控,資訊也因此深藏不露。
他望著窗外昏暗的天空,不禁開始想,踏入魔法界不到半年,卻已經發生這麼多事。追著萊利的影子,想成為像萊利那樣堅強又偉大的人,自己有做到嗎,還是已經走錯了方向。
塔森特想不出答案,也沒有再回過家,那個早已無人的房子,是他唯一的家,也是不完整的家。
距離sSIOP會議還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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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里安.瑟弗林從深藍色高級轎車走下,向替他開車門的司機點頭致意,臉上的笑容在進入宅邸的瞬間消失,迎面而來的侍女、隨從依序向他行禮,前往餐廳的蜿蜒長廊中,「公子」的稱呼此起彼伏。
身上訂製的高價西裝與腳上紅底皮鞋都在昭示著他與眾不同的身分。此時此刻位在瑟弗林的宅邸中,能有這樣待遇的顯然瑟弗林家族唯一的繼承人──艾里安.瑟弗林。
這是自艾里安歸國後的第一次瑟弗林家族宴會。
也是瑟弗林家族內對於艾里安的一次全面檢視,此前也許能將能力不足歸咎於尚未學成,但現在,艾里安已經提前從聖法比安魔法學院畢業,歸國也有半年,無論是怎樣的不足都無法再用言語遮蔽。
那些覬覦繼承人之位的旁系親戚們,都將用最嚴格的標準來約束艾里安,世家子弟之間的談笑言語都會化作一次次評分,衡量著繼承者是否具備資格。
儘管如此,他毫不畏懼。
兩扇高大厚實的白色門扉立在眼前,艾里安輕輕推開這兩扇大門,奢華明亮的餐廳映入眼簾,他揚起笑容,微微欠身,向大家打招呼,也為自己的遲來道歉。
「父親、夫人、諸位長輩、兄弟姊妹們好。失禮了,因為我的遲來讓大家久等了。」他面帶笑容走向父親旁那空著的位置。
艾里安入席,這場家族宴會就正式開始。色香味俱全的好菜開始上桌,紅酒與香檳開了一瓶又一瓶。
他笑著與各長輩聊天,起身至另一桌打招呼,周旋在年紀幾乎是他的兩倍的人之間,與同輩人談笑,與長輩聊政治與新聞。艾里安幾乎都掛著笑容,優雅自信,言談間邏輯與反應力佳,好言有禮,但手上的香檳卻還是同一杯。
艾里安離席時,聽見兩位端酒的侍從低聲談笑:「欸,你有沒有看見艾里安公子跟誰都說上幾句,但唯獨沒跟夫人說話?」
他有意的放慢腳步,因為兩位侍從背對著他,所以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又聽另一人說:「別說你了,埃利斯公子與羅南公子都看出來了。」
「溫特夫人看著私生子光鮮亮麗的當上繼承人,其實早就恨死了吧。小公子當初……」那人說到一半就停了,也許是自知提到了不該提的,旁邊人警告性的拍了他一下。
艾里安已經離開了能聽到他們說話聲音的範圍,與管家擦身而過,他沒有偷聽別人說話的癖好,不過他們說的確實沒錯,他的確在迴避與溫特夫人的交流。
那個他名義上的母親,是整個家族裡讓艾里安感到最恐懼的人。
剛從洗手間出來,艾里安就看見管家站在門口,像再等他,艾里安揚起微笑打招呼:「庫克管家。」
庫克也微笑著,他走向艾里安,語氣帶著歉意:「艾里安公子,兩位侍從僭越無禮,已由屬下親自處置。未能預先杜絕此等言語,是屬下的疏忽。此後絕不會再有冒犯之言入您的耳中。」
聽到意料之內的話語,艾里安淡淡一笑,沒有多做言語。剛剛他與管家擦身而過,就猜到可能有這一幕。
返回宴席,長輩們正在討論新上任的書寫者,說他年輕、難當大任;也有人說六芒星能力不凡、或將成為新的派系,諸如此類爭論不休。
看見艾里安回座,有人將話題轉向他:「聽說艾里安最近跟那位書寫者走的很近。」
就像是雪球一般,許多人將話題層層堆疊,待到艾里安反應過來,長輩們已將「瑟弗林家族要拉攏戰略部六芒星。」作為結論。
這種情況下,艾里安無法開口反駁,因為這已是定局,連父親科凡.瑟弗林都滿意的定局。面對這種場景,無論可行與否,艾里安只有接受的份。
就像今日夜色正好,科凡宣布艾里安將進入政治界,大庭廣眾下,審視他的眼神無處不在,無論如何拒絕的話語始終說不出口,艾里安微笑著與大家敬酒。
宴會直至尾聲,艾里安才走到陽台透氣,看著高懸夜空的月亮,灰白的顏色與散發微光的氣質讓他想到了與月亮非常相像的少年。
「艾里安。」低沉溫厚的嗓音從身後傳來,艾里安聽出這是父親的聲音,他轉身向父親打招呼。
舉起酒杯輕輕一碰,然後飲下一口,「父親。」
科凡也笑笑地說:「你這次回來,多接觸一些政商名流,找個時間把婚結了,未來的路我都替你鋪好了,不用擔心。」
無法言明的情緒縈繞在心裡,艾里安扯出一個笑容。
「是,我知道了。」
他想起了多年前,他第一次參加家族宴會時,因為私生子的身分受到長輩的嘲諷、同輩人的欺負,當時父親只對他說了一句,「你是我的兒子。」他從一出生就被接回瑟弗林,所行所言皆是世家規範,五歲時魔法天賦顯露,自此開始無窮無盡的魔法訓練與苦讀。
就算每日讀書至凌晨三點,將自己內外都包裹成與他人一樣的世家子弟,就算丟失了真正的自己,血脈還是會成為他人攻擊的弱點。
為了成為繼承人,為了不再被攻擊,他要將能力與品性包裹在外,直至厚得無法看見他血液裡的不同,再也不會受到攻擊。
而今他也成功了,他成了眾人口中才行兼具、完美的優秀青年。自考上了聖法比安魔法學院,同輩之間的聚會、茶會邀請與聯姻紛湧而來,往日再看不上他的同學或表兄弟都不敢在他面前失禮。
父親會在官場上坦然驕傲的介紹「這是我的兒子。」無人再敢妄議他的血脈。艾里安自幼時就捨去的那個自己,在這月光照耀下,似乎又活了起來,他確實獲得新生,但過往仍未死亡。
瑟弗林宅邸的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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