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天氣開始冷到要穿上厚外套了。史坦利案的調查告一段落,塔森特收到了造星計劃的階段會議,地點在萊恩大廈三樓,信函上特別註明必須穿上制式法袍出席。
塔森特站在化妝室的鏡子前,調整了一下法袍上的徽章,這場會議不能帶秘書,小島七海甚至無法進入萊恩大廈。
他走進會議室,是一間挑高的大型會議室,分成兩層。上層被單向玻璃遮蔽,他無法看見那裡的人,下層是他與其他執行官的座位,鶴見律坐在他們旁邊,有一段距離。
塔森特入席時,艾蘭與費利希塔已經就座了。兩人都穿著制式的法袍,看起來真的有點軍官體制的樣子。直到會議開始,塔森特都沒看見上層究竟坐了那些人,但是他能一直感受到各個方向投來的視線。
這次會議是造星計劃進入第二階段的報告,第一階段研究取得了六芒星基因中較為獨特的決定性因子,接下來,第三分隊將著手進行造星的實際研究。
簡報中記錄著歷次進入第二階段的造星計劃,並且培育出多少個孩子、是否擁有魔法基因、是否能夠覺醒六芒星。
雖然萊利擔任執行官時的造星計劃一直維持在第二階段,但卻沒有培育出任何一個擁有魔法基因的實驗體。塔森特大略的看了一下,過去十七期的造星計劃,就算有孩子擁有魔法基因,其魔法能力距離六芒星還有一大段距離,這些實驗體加總起來,一共有快兩百個孩子。
塔森特皺了皺眉,舉起手發問。
「請問這些實驗體最後都去了哪裡呢?」現場寧靜了幾秒,報告者在鶴見律的授意下為塔森特解釋,「依照計畫實行條規,都在十三歲以前完成回收。現餘實驗體共十二位,有三位會在今年底前進行回收。」
塔森特看著報告者,回收兩個字對於他們來說似乎就只是兩個字。
但是他也不想讓場面太過尷尬,何況身後還坐著未見其人先聞其名的高官和企業家。於是他點點頭,讓報告繼續。
中場休息時,艾蘭離席走出會議室,塔森特坐了一陣子也起身走出會議室。他遠遠的看見艾蘭正在抽菸,於是走上前。
「原來柯摩先生會抽菸。」艾蘭聞聲回頭,看見塔森特後笑了一下。
銀色的中長髮在光下泛著柔順的光澤,那張美麗得面容和狹長尖銳的眼睛在白日下更顯侵略性。
「書寫者若是抽菸也算違反紀律。我能扣留你。」艾蘭調侃塔森特。在德利未滿二十歲抽菸都算違法,就算是書寫者也不例外。
塔森特站在艾蘭旁邊,正面對落地玻璃,白日的光線透過玻璃後灑向地板,他們就站在被光線壟罩的區域裡。
「柯摩先生跟初次見面時我想像中的樣子似乎不太一樣。」塔森特淡淡微笑。
艾蘭抽吸了一口菸,很奇妙的是,塔森特聞不到艾蘭身上的菸味。
他看著遠方,說:「是嗎?我是怎樣的。」
塔森特也看著遠方,「您似乎沒有那麼喜歡這份工作。」
艾蘭正要抽菸的手停住了,他沒有想到塔森特會給出這樣的答案,但他也沒有說什麼,只是露出笑容,將菸捏熄在一旁的菸灰缸內。
他像是想到什麼,轉頭看著平靜、從容、平淡、悠閒的塔森特,說:「不過你倒是很從容嘛。第二階段跟過去那些實驗相比可是很恐怖的。」
塔森特看向艾蘭,「您知道內情嗎?」
艾蘭搖搖頭,說道:「我資歷不深,不清楚內情。但是聽說第二階段就像是抽出你的一半那樣痛苦。」
雖然形容的很抽象,但塔森特毫無動容,艾蘭在他眼裡看不到什麼情緒,只有平靜。
他又說:「你是不是覺得戰略部不會要你的性命。塔森特,在那道單向玻璃後面坐著無數達官顯貴、政商菁英,他們來此就是因為造星計劃是他們、德利所重視的。而你,六芒星在他們眼裡只是一種力量、財富。」
「你是可以被放棄的。只要他們成功造星或是找到另一個六芒星。」艾蘭臉上沒有表情,這是塔森特第二次看到艾蘭如此嚴肅。
塔森特沒有說話,看起來還是如此的平淡,似乎這一切都與他無關,這是塔森特與生俱來的氣質。
「那天叫你不要摘下手環,是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要與那些人站在一起,我們魔法師就必須變得與他們一樣。如果當時你摘下手環,就算史坦利不是你殺的,最後罪名還是會落到你頭上,他們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他們所認為的,危險、不受控的魔法師。」艾蘭拍拍他的肩,像在安慰塔森特,又像在安撫站在這荒謬世界裡的自己。
塔森特看著艾蘭,很高興這位前輩能跟自己說這麼多話。他揚起微笑,試著不去在意話語裡沉重的氣氛,指著胸口的徽章,開玩笑的對艾蘭說:「柯摩先生,您好像說得太多了。」
艾蘭展顏一笑,正要走回會議室,卻聽塔森特又說:「柯摩先生,如果真的到了我被捨棄的那天,您覺得我要逃嗎?」
艾蘭轉過身,看著面無表情的塔森特,問道:「你是不是忘了胸口上有監聽器?」
塔森特笑了,答道:「沒有。」
艾蘭收起笑意,也回答道:「逃吧。逃去遠方,當一個自由、無拘束的魔法師,如果幾年後被抓回來,那也算值了。」
塔森特愣了一下,然後笑道:「柯摩先生是不是也忘了胸口有監聽器?」
他淡淡一笑,回答:「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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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後,塔森特正要離開,艾蘭叫住了他。
塔森特看不清楚艾蘭臉上是什麼表情,只是下意識覺得奇怪。艾蘭說:「你知道我的工作主要是什麼嗎?」
塔森特當然不知道,但是他沒有回應,只是等艾蘭說完。
艾蘭說:「我的工作就是在國境內尋找六芒星,你是我找到的第一個六芒星。」
塔森特其實有點不太明白艾蘭為什麼露出那樣的表情,但是他還是向兩位執行官致意之後就離開了。艾蘭的表情就像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一樣,塔森特不理解,但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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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車後,小島七海將他載往雁城,今晚他們要共同討論有關觀星社的情報。那本筆記塔森特已經讀完了,推測年份大約落在二十年前,來歷大學剛畢業時。
不過相較於觀星社,塔森特還是有點在意艾蘭的話,所以開口問小島七海。
「小島先生知道破風者的工作是什麼嗎?」塔森特看向窗外,像是不經意提到一樣。
鄰近傍晚,整片天空透著濃重又微微透光的藍色,將整個世界都覆上湛藍的迷霧,塔森特沉浸在這樣的世界裡,他想到了那個擁有一樣顏色眼睛的青年。
「知道。不過破風者的工作很多,但是總的來說就是負責尋找六芒星。」
塔森特沒有回話,小島七海又說:「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塔森特搖頭,將那本筆記拿了出來。
隨手翻開一頁,閱讀了起來,這段時間塔森特無事可做或是心煩意亂時,總會翻閱這本筆記,就像萊利在他身邊一樣,讓他感到安心。
[07/25]早上吃了難吃的軍糧,說真的那根本適應不了。昨晚我的高頻魔力監測儀響個不停,還以為敵軍潛進來了,拉著約翰到處找,結果是年輕的α-6還無法完全控制高頻輸出後的魔力外溢。
中午被高層約談,說要我幫忙監測α-6的生理數據。真是莫名其妙,我可是免費來當軍醫的,還要我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我拒絕了,臨走時聽他們說什麼造星計劃,聽不懂。
最後他們還是要我跟著α-6。(我不會說他們給了多少,是誰都會心動的。)
[07/28]三天忘了寫,因為弄丟了重要的儀器,剛才在角落找到了,嚇死我了,那是跟Dr.珊迪借的,我可還不起。
α-6似乎很喜歡來找我,不過他的精神狀況可算不上好,魔力穩定值一直卡在標準線上,不應該啊。那個德羅斯軍官說α-6是國內最頂尖的戰略魔法師。
「執行官,到了。」小島七海的聲音打斷了塔森特的閱讀,他抬起頭,發現已經到了雁城地下街的停車場。
他們走過繁華的地下街,停在久代桓的相機店門口,上面掛著休息中的牌子,但是卻能看見裡面橘黃色的暖光。
他推開門,久代桓看了過來,發現是塔森特,馬上露出微笑。
「小塔。」久代桓例行地拿出柳橙汁招待塔森特。
「這位是小島七海,是我的秘書,因為我的身分不方便查,所以讓小島先生幫我調查了一些。」塔森特向久代桓介紹小島七海,他微笑向久代桓打招呼。
「這位是久代桓,我父親的朋友。」久代桓拿了一瓶氣泡飲料給小島七海。
三人很快進入正題,久代桓從筆記作者E.貝爾下手調查,這位貝爾是一名研究魔法醫學的醫生,5471年時他前往邊境沃亞丘陵擔任志願軍醫,三年後離開邊境,這本手記當時沒有被貝爾帶走,而是被軍方扣留了。
至於手記內容中提到的α-6,久代桓調查到的資訊最遠可以溯及至五十年前,因此無法確定是否用來代指萊利。
小島七海對於這個代號有點印象,他說:「α-6應該是軍方用來代指擁有六芒星天賦的戰略魔法師。」
考量到六芒星的稀有性以及兩位六芒星同時進入軍方的可能性,這確實像是軍方給予所有六芒星戰略魔法師的代號,如此,手記中的那位α-6就極有可能是萊利。
「那麼,觀星社又是怎麼拿到這本手記的?又為什麼要給我?」塔森特發出疑問,這是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久代桓比出讚的手勢,拿出其他資料:「你問到重點了。觀星社這個組織原本就是同好俱樂部,因為他們崇拜、景仰六芒星,所以成員間會共享六芒星的情報,四方動亂時,六芒星成為各國首要暗殺目標,於是有情報人員混入觀星社,拿到了六芒星的資訊,暗殺成功。
四方動亂導致觀星社一度暫停社員交流,甚至之後轉為地下組織,社員的審核與聚會門檻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就是為了避免再次傷害六芒星。所以初步推測觀星社應該沒有惡意。」
小島七海拿出自己調查的情報:「我沒有調查到這本手記有被軍方或是戰略部記錄在冊,但是有找到一則軍方內部的失竊報告檔案,說是一本手記遭竊,時間正好在5474年末。」
塔森特點點頭,接下來只要找出觀星社的據點,很快他的問題就會有答案了。
因為觀星社的保密措施做得很好,目前尚不知道其據點與相關成員的資訊,只能接著慢慢尋找了,至少今天確定了觀星社的意圖不是壞的,這樣就足夠了。
三人今日就暫時解散,調查觀星社不能急躁,要等到他們自己露出馬腳。
隔日,史坦利案迎來結案報告,塔森特之後就要返回庫拉奇諾莊園工作,早上八點,塔森特穿著白襯衫、西裝褲,外面披著制式法袍,經過七樓的空橋,那裡大片陽光灑落,塔森特看見一個眼熟的人──艾里安,他正在跟兩位魔法部的官員說話,侃侃而談的樣子與從容自信的笑容都讓他移不開眼,也讓他覺得陌生。
他確實忘記了艾里安本就是這個世界的人,但是這個樣子與當日餐廳內溫柔鄭重的模樣相差了不只一點,幾乎像是另一個人。
要去到會議室的話,一定要經過這座空橋,勢必會與艾里安迎面碰上,不知道怎麼回事,塔森特不太想在這裡遇到艾里安。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走過去了,他認出了與艾里安說話的官員,是過往有過照面的地方分局長以及魔法師協會的委員,他記得這兩位似乎不怎麼喜歡他。
果不其然,當他靠近時,艾里安就注意到他了。塔森特停下腳步向兩位官員打招呼,其中分局長奧瑪克無視塔森特的問好,用客氣的語氣說:「哎呀塔森特,這位是部長的兒子──艾里安,今天遇見算你運氣好,這可是大人物,打個招呼,禮貌嘛。」
委員查德看見塔森特也說道:「正好,你也認識一下。這可不是想見就能見的大人物,多接觸對你也有好處。」
塔森特都聽出兩位前輩的語中意了,艾里安怎麼可能聽不出來。但是塔森特也不想與這兩位前輩有什麼衝突,於是向艾里安行了一個禮──軍方的鞠躬禮,多用在正式場合對上級的問好。
艾里安扶住了塔森特彎腰時的肩膀,阻止了他的行禮,塔森特詫異地看向他,他才注意到艾里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剛剛遠遠看見的他似乎沒有散發這麼凜冽的寒氣。
艾里安揚起笑容,但完全沒有笑意:「喔?不必了,我早就認識塔森特了。況且我身無職位,面對書寫者應該是我要行禮才對。」
雖然艾里安說得很客氣,但所有人都聽出他話中的意思了,尤其是兩位官職比塔森特還低的官員。
塔森特面對艾里安的解難,向兩位官員微微一笑,說:「奧瑪克局長、查德委員,很高興見到您,不過有個會議正在等我,我先失陪了。禮數不周還望兩位海涵。」
離開時塔森特假裝不看艾里安,但還是透過餘光看到了那雙好久不見的湛藍眼睛,穿著西裝的艾里安果然非常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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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案報告中,經過調查兇手塔夫里克就是史坦利執行間諜任務時的隊友。
據他所說,當時塔夫里克在桑納凱大禮剷除間諜的行動中,背叛了隊友,致使其中一位隊友暴露,當場遭到桑納凱處刑,其他兩位隊友苦尋塔夫里克無果,又因戰爭無法歸國,只好成為桑納凱難民,在這途中另一位隊友也因疾病離世。
塔夫里克費盡千辛萬苦回到德利,就是想親手報這背叛的仇恨。在他多年的調查與安排下,預計在這次宴會上殺了史坦利,現在大仇得報,塔夫里克招供毫不費力,任憑處置。
之後的報告就是關於如何判罰,這些跟塔森特沒什麼關係,他只是義務性的坐在這裡。結束後塔森特走回辦公室,在剛剛的空橋上遇到了像是在等人的艾里安。
艾里安靠在空橋的欄杆上,遠遠的兩人都看見了彼此,塔森特走近,一時之間不知道要說什麼。
是艾里安先開口的,他說:「好久不見,塔森特。」
塔森特對上他藍色的眼睛,點點頭說:「嗯,好久不見。你怎麼會來這裡?」
話說出口塔森特才想起來,艾里安是魔法部長的兒子,來魔法部也是很正常的事吧。但是艾里安說:「我想說不定會遇到你,所以才來的。」
聽起來像是謊言,塔森特在心裡默默評價,但他還是很高興能見到他,所以不在乎這個謊言。
艾里安好像看出了塔森特的想法,又說道:「是真的,就像第一次見面一樣,我是偷偷來的。」
他露出笑容,塔森特無法抗拒露出這樣笑容的艾里安,所以相信了艾里安的解釋,他說:「剛才謝謝你,不過其實不必如此,我自己能處理。」
艾里安當然知道塔森特自己能處理,不過他就是無法忍受有人羞辱塔森特,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但是我想跟你站在一起。」
兩人行至電梯,塔森特要向上,艾里安要向下,兩人只好在這裡分別。向上的電梯先到了,在塔森特要走進電梯時,艾里安問:「我們下次還會見面嗎?」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Cnkt5fxgX
塔森特淡淡一笑,電梯門正要關上,他的聲音穿過狹窄的門縫,帶著一點笑意說:「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