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森特的工作地點從今日起換到了皮克南市郊的庫拉奇諾莊園,那是第一分隊的主要所在。他的秘書也換了一個,是一名四十多歲的男人,長相帥氣、西裝筆挺,現在正專注地開車前往庫拉奇諾莊園。
塔森特坐在後座,城市的高樓與繁雜都在慢慢退去,直到窗外一片綠意盎然,庫拉奇諾莊園到了。
這位秘書手腳俐落地幫塔森特打開車門,塔森特有點不習慣,他看著白色的建築,一磚一瓦都充斥著古典氛圍。他問秘書:「我的工作就是坐在這裡嗎?」
塔森特的影子映照在白色的石路上。
秘書站在他斜後方,簡直像是一位管家:「不完全是,不過可以這麼說。」
塔森特站在車道上,他環顧這座莊園,半晌,才慢慢走向建築。
莊園內最大的建築是這棟白色別墅,一樓是行政辦公區,二樓是單間辦公室,三樓是書寫者的辦公室。其他設施都集中在地下室,以及莊園內的其他建築中。
塔森特推開大門時,裡面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塔森特看見二樓有人打開了辦公室的門。大家看見塔森特那標誌性的灰眼時,就猜到了來人,接著看見法袍上的筆型掛墜時,更是確認了來者的身分。
第一分隊缺席已久的執行官──書寫者。
塔森特站在一樓,環顧著這整個空間,秘書為他關上大門。
他首先自我介紹:「大家好,我是新任書寫者塔森特,請多指教。」
話音剛落,一記蓄滿魔力的擬態攻擊從天而降,散發紫色幽光的彎刀插入地面,強大的風將紙張吹的沙作響。行政人員們驚嚇後退,塔森特卻紋絲不動,那道攻擊將他的法袍吹得翻飛,只差一點就將衣角削下,但他卻毫不懼怕,也無退縮。
塔森特看向攻擊來源,成年男子,紫色的雙眼像夜晚的螢光,魔力強大且極具侵略性。
「有膽量。」那名男子露出笑容,鄙夷的嗤笑。
秘書小聲地在塔森特耳邊介紹,「這位是第一分隊的小隊長,克勞倫。平時喜歡找人過招,大家都很習慣了,小隊長沒有惡意,請不要放在心上。」
克勞倫聽到了祕書的話,當即反駁:「小島七海,你要繼續當書寫者的狗到什麼時候。」
兩人感情不是很好,職員們看克勞倫馬上又要開始暴走,連忙將塔森特拉走,擔心這位剛上任的執行官馬上就要殉職。秘書小島七海跟在塔森特後面,帶他參觀了建築內部。
行至無人處,小島七海問:「執行官剛才為何不躲?」
塔森特打開辦公室的門,陽光穿過窗戶打在木製辦公桌上,採光很好,坐在辦公椅上能將窗外的風景盡收眼底,這周遭的氛圍是很靜謐的,只有樹葉被吹動的聲響。塔森特將窗戶打開,深吸一口山區的乾淨空氣。
他將頭趴在窗台上,回答小島七海的問題:「他傷不到我,自然不躲。」
塔森特撤去身上宛如隱形的防護魔法。小島七海甚至未曾發現這道魔法,應該說,他記不曾看過塔森特施法,也未察覺塔森特身上有魔法。
太驚人了、太可怕了。年僅十六的孩子竟有如此能力與膽識。
看著塔森特沐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髮絲與放鬆的神情,他又問:「執行官如何能確定克勞倫傷不到您?」
塔森特直起身,將窗戶關上,看著小島七海,他有一雙黑色的眼睛。
「克勞倫的魔法屬性為水,他魔力雖然強大,但瞬間魔力輸出卻遠低於我。那一記攻擊剛好以瞬間輸出為主,自然無法傷到我,若是真的碰到我,那把彎刀會被我的防護魔法彈回去。是誰受傷還未可知。」塔森特面無表情,小島七海無話可說。
雖然有料到塔森特不是好欺負的,但沒有想到塔森特如此聰明。
「小島前輩,關於我的工作內容……」塔森特說到一半,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小島七海上前開門,是兩位隊員。
他們委婉地表達有一項重要的研究需要書寫者的參與。地點就在庫拉奇諾莊園的北棟,塔森特終於等到工作,說自己會參與,全然沒有注意到小島七海僵硬蒼白的表情。
隊員走後,小島七海問塔森特:「您這麼快就答應了,您知道他們都在做什麼研究嗎?」
小島七海的質問讓塔森特覺得奇怪。
「不知道,但這是我的工作吧。不答應的話,也會有其他人去做的。」塔森特的回答讓小島七海心中一沉,這個孩子似乎已經知道了,卻仍敞開胸懷的踏入嗎?
塔森特看向小島七海,「小島先生似乎知道什麼。」
這下小島七海是不得不說了,但是……他低頭看著胸前的徽章,他正受到監聽。因為戰略部的性質,無論大小職員,所言所行都會受到監控,就連執行官也不例外,那些象徵身分的胸章內都嵌入了監聽器以及定位追蹤器。
塔森特也看著自己的胸章,他略施魔法,整間辦公室被晶瑩透亮的魔力裹住,現在這個空間內,所有電子產品都將失靈。
「現在應該毫無顧忌了。戰略部若想對小島先生問責,只管推到我身上就好,六芒星的想像因子他們一定認得出來。」塔森特請小島七海坐下,幫他倒了一杯茶。
小島七海看著胸章上覆著的想像因子光芒,開口說:「不,其實我不清楚內情。不過我有一個弟弟,進入戰略部工作後,意外死亡了。」
塔森特握著玻璃杯,無意識的摸著杯緣。
「小島先生的弟弟當時幾歲?」
「二十五歲。」
塔森特看著小島七海胸章上的想像因子光芒,意識飄到了遠處。後來他忘了是怎麼結束的,等他回過神,已經身在戰略部幫他準備的宿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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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塔森特穿上了戰略部為他訂做的西裝,胸口一樣別著象徵身分的徽章與掛墜,他打算今日去參觀一下莊園內的東、南、西、北四棟建築。
小島七海與塔森特站在北棟門口,這裡嚴格管制出入人員,塔森特將魔力稍微附加在胸章上,一靠近厚重的金屬門,唰一下就打開了,門後是一條長廊,左右兩邊交錯著出現金屬門,門上掛著實驗名稱。
這裡的冷氣溫度低的塔森特有點冷,周圍安靜的不可思議,加上實驗室一般的裝潢,不安感油然而生。他隨機選擇一道門打開,無數機器的聲響迎面而來,緊迫的嗶嗶聲、持續且低頻的電子聲,工作人員認出他胸前的掛墜,禮貌的向他問好,而後又繼續投入工作。
內部是一個巨大的監控區,隔著一塊大玻璃的對面是醫療實驗室的樣子,上面躺著一個孩子,他走近察看,孩子表情痛苦,不斷喊著什麼,卻無人搭理,縱使生命監測儀上的數據已然非常難看。
那個孩子就要死了。
但他們只是不斷調整儀器、紀錄數據,工作人員的彙報聲此起彼落。塔森特就這樣盯著他們,無人關心生命監測儀上極端的數字。他沉默了,然後他說:「停止實驗。」
聲音不大不小,如果由其他人來說的話,只會被淹沒在各項數據中,但他現在是這座莊園的主人,只要魔法戰略部不干涉,他想拆掉重建都可以。
所有人員都愣住了,小島七海也是。
塔森特淡灰色的眼睛盯著他們,看起來沒有聚焦的眼睛此時向無情的索命者,他又說了一次:「停止實驗。要我說第三次嗎?」
「執行官,這項實驗是直接隸屬戰略部,恐怕無法……」看起來職階最高的男人向塔森特解釋。
塔森特盯著他看,隨手拿起一份文件,上面寫著實驗數據和分析結果,實驗編號是061—45個體魔力飽和上限。
啊。塔森特恍然大悟,昨天說要研究六芒星想像因子的上限,也是用這種方法吧,所以小島先生聽到他答應臉色才會那麼蒼白。
「這樣啊──」塔森特靠近那位男人,眼睛含笑、嘴角勾起,從未有人看過塔森特露出這樣的表情,有人下意識地後退。
「那不如,我們來猜猜看。部長會怪罪我搞砸一場實驗,還是怪罪你弄丟了一位六芒星?」塔森特收起所有笑意,恢復成面無表情、雙眼沒有聚焦的樣子,與剛剛判若兩人。
對方退縮了,就算自己再聰明有作為,終歸還是比不上稀有的星星那樣珍貴,實驗室關掉大燈,工作人員匆忙離開。
小島七海看了手錶一眼,說:「執行官,時間差不多了。」
今天來北棟,除了參觀一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赴邀昨日答應的研究。雖然剛才看清了那些冠冕堂皇研究的真相,但已經答應的也無法失約,屬於自己的職責,還是要履行。
縱然塔森特早有準備,但真正看見時心臟仍會狠狠顫動,想到萊利也可能每日都在遭受這些缺乏倫理的人體實驗,他就幾乎無法呼吸。曾經夢想與萊利站在一起,現在他真的步上萊利的後塵了,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小島七海看塔森特盯著實驗室,也不說話,關心的問:「您還好嗎?」
塔森特搖搖頭,「我沒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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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棟二樓—圖書館。
塔森特剛走出電梯門,就有人上來迎接,劈哩啪啦說了一堆,然後將他帶進寫著「圖書館」的實驗室,這裡的設施明顯比起樓下要更完善豪華,有著明亮的光線和一塵不染的實驗室。
對方明顯還想說些什麼,但塔森特知道最終自己還是要坐上去的。他們只想從自己這裡得到數字。
塔森特:「我們直接開始吧。實驗。」
研究員露出笑容,親切的將塔森特請上實驗床。小島七海站在監控室裡看著,這麼年輕的孩子,卻要承受旁人難以企及的苦痛,但他卻也無法真正阻止什麼。
胸口的徽章在告誡他。
塔森特有點緊張,但是一想到父親也曾經躺在這裡,痛與緊張就互相抵銷了,他只當是走過一遍父親走過的路,如果父親都能承受的話,自己有何理由退卻。
他的四肢被固定住,研究員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實驗室,簡單說明了實驗流程,麥克風就掛斷了。儀器的聲音漸漸變大,他聽見生命監測儀的聲音好像變得急促。
他開始覺得焦躁難安、思緒跳躍,眼前出現一些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研究員的聲音竄入耳膜,問他昨天吃了什麼、最後一個見到的人是誰,他只覺得吵雜,他想離開,想靜下來。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魔力,大量溢出造成他心肺功能的高負荷,心跳聲遮蓋了大部分的聲音。塔森特昏了過去,不過沒多久,他又醒了,是手腕上的點滴藥物讓他醒過來的。
他已不再焦躁,只覺得昏沉、喘不過氣、心臟快要跳出來了。
一旦塔森特昏過去,研究員就會施打藥劑讓他清醒,如此反覆。小島七海的身分不足以讓他打開實驗室的金屬門,他只能看著塔森特遊走在死亡邊緣,有好幾次監測器發出死亡警告,他卻只能像那些研究員一樣無視警告。
他們都不記得過去多久,實驗終於結束,研究員們互相誇讚數據很好、反應很典型、數據比起上一任更優秀。無人在意塔森特是否能走動、魔力外溢與想像因子高負荷的副作用。
實驗室大門打開時,只有小島七海走進滿溢魔力的實驗室,將塔森特攙扶出來,那時他已無力說話。
小島七海將塔森特送回宿舍,塔森特還有意識時將房間用魔法封了起來,在往後幾個小時裡,他要承受波動的想像因子與魔力,失去意識時無法控制魔力外溢,為了不傷到人,這是最好的做法。
凌晨時,塔森特的想像因子降到了安全值,不過卻發燒了。他聽見熟悉又遙遠的聲音在喚他,萊利坐在床邊,溫柔地幫他擦汗。
塔森特突然流下了眼淚,雖然知道只是幻覺,但還是很高興能再見萊利一面。這個時候,塔森特才像個十六歲的孩子,而不是魔法戰略部的執行官。
走過一遍萊利走的路,才知道那些萊利無法回家的日子裡,都經歷了什麼。直到現在,他已經分不清楚是因為什麼而心痛。
無論他們將萊利藏在哪裡,總有一天,他會找到,就算門後藏著蛇與虎,他也毫不畏懼。
一起回家的那一天終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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