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家主宅一片寂靜,或者說是哀傷到無人說話的那種安靜,正值夏季,宅邸內外卻像下了雪一般蒼白。松華風的離去對於眾人而言都過於倉促,以至於悲傷的時間點就像乾旱後遲來的大雨一般,沉浸其中的人們無暇顧及其他,於是塔森特等人就留了下來。
這場悲劇,首當其衝的無疑是松華風的雙胞胎兄弟──松羽風。還有他的父母、旁系兄弟姊妹。松家四位小輩自那天親眼目睹松華風的獻祭後便一直魂不守舍,就連最為成熟懂事的松連雪也待在靈堂,整整兩天不吃不喝。
松羽風更是從未闔過眼,雖然他一直很安靜,但那雙褐色眼睛卻總是紅、泛著淚光,嘴唇乾燥枯白。
事已至此,塔森特等人說不出什麼「請節哀」之類的客套話,也無法說些什麼,在死寂的松家,他們就像一片黑白中突兀的彩色,既離不開也融入不了。他們收到通知,結界自我修復後,本源之惡的數量就停止增長,德利境內剩餘的本源之惡都由141特勤隊進行消滅,現在社會秩序已恢復正常,而他們則被要求留在松家提供一切所需要的幫助。
141特勤隊則返回首都總部進行任務報告,留在松家的只有三位執行官,艾蘭則是在三天後因為受不了一直打來的勤務報告電話而先行離開了,五天後,費利希塔接到了鶴見律部長的電話,也離開了。最後只剩下被留職停薪的塔森特還留在松家。
其實他挺喜歡這裡的,萬神山上空氣很好,也沒有平地那麼炎熱,每天在住宅附近走走、看風景,平凡的一天又過去了。由於獻祭時將松華風的身軀也融入了與天結界,所以這一場葬禮的棺材中並沒有屍體,對這一事實,眾人似乎都無法面對,幾乎沒有人正眼瞧過那口上好的棺材。
塔森特留在松家有一部份是因為愧疚。當然,他絕不敢將心中的愧疚宣之於口,那樣的話,他恐怕無法活著下山。正因為知道自己做出了什麼選擇,他才更加努力地想要撫平松家的傷痛,無論是什麼,他都願意去做。
封棺下葬前一日晚上,塔森特例行的送了一些食物到靈堂,正要離開時,罕見的被松羽風叫住了。這大概是這兩個星期以來塔森特第一次聽見松羽風對著自己說話。
「要一起走走嗎?這裡晚上的風很涼爽。」
塔森特看向明顯憔悴的松羽風,點了點頭說道:「好。」
他們一路走向住宅的後花園,松羽風突然開口說:「我最近有時候在想,如果華風沒有獻祭,與天結界最後會怎麼樣呢?或者應該說,書寫者一開始打算怎麼解決這件事呢?」
松羽風的提問一針見血,讓塔森特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他的語氣很冷淡,塔森特有點心虛。松羽風看著塔森特,昏暗的視野中,那雙褐色眼眸突然變得明亮,塔森特別過頭,「為什麼突然這樣問?」
「因為我總覺得華風的離開就像是一場夢。」
塔森特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緊握,深怕松羽風察覺到什麼。松羽風還在等待他的回答,於是他說:「抱歉,我無法告訴你我一開始會怎麼處理,因為這一場災難,最終只能由松家來解決。六芒星的力量是無法修復與天結界的。」
塔森特已經分不清楚話中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了。可以確定的是,松華風的犧牲無法挽回。
松羽風沉默了許久,然後抬頭看著天空,被月光照亮的灰色雲朵正在移動著。他說:「取血儀式同樣是獻祭,至少還能留下屍體,僥倖的話或許能撿回一命。」
松羽風似乎想說松華風的犧牲是不必要的,然而,塔森特不這麼認為。他看著松羽風,認真地說:「不要覺得松華風的犧牲是不必要的……至少,他一定不希望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也成為不必要的。現在無法坦然接受是很正常的,但是,請不要再這麼想了。」
「松華風會很難過的。」
松羽風的神情有些驚訝,也許是塔森特的話讓他陷入了思考,直到返回靈堂,他都未曾再說過話。
第二天,封棺時幾乎沒有人願意看著空無一人的棺材,直到下葬,家主夫人,也就是松華風的母親才放聲大哭,一人哭,眾人嚎。墳前放著的是松華風最喜歡的零食,今日天晴,有風吹來櫻花的花瓣,恰好落在墳前,蝴蝶飛舞、鳥雀和鳴。
在葬禮結束以後,塔森特回到學校繼續上課。
由於他目前仍是停職狀態,因此魔法戰略部中的瑣事暫時是與他無關,他也樂得輕鬆,在這期間,塔森特一直有與艾里安持續聯絡,他也代表瑟弗林家對松家致以哀悼之意。雖然一切都結束了,但是塔森特仍是悶悶不樂,時常看著窗外發呆,或是坐在宿舍門口的櫻花樹下看著遠處,一動不動,不只艾里安,許多與塔森特親近的同學都察覺到了異常。
一週後,塔森特被科密斯教授約談,由於塔森特的異常行為已經到了需要外力介入的地步,科密斯也大概知曉了在萬神山上的事,於是找塔森特來談談。
科密斯教授的辦公室一如既往地充滿咖啡香氣,空調的涼氣讓塔斯特的思緒冷靜了幾分,他端正地坐著,他知道自己似乎是發生了什麼,但是他無法控制。
「塔森特,最近過得好嗎?」科密斯看向塔森特。
塔森特點點頭,「還不錯。」
科密斯看著塔森特近乎透明的眼眸,初次見面時,這雙眼睛裡透著對魔法的嚮往,閃閃發光,而現在,就只是一雙淡灰色、無神且黯淡的眼睛。他靈敏的換了一個話題,問道:「你想談談關於松華風的事嗎?我聽說你最近去了萬神山。」
塔森特突然的抬起頭,「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只是感覺事情不應該這樣發生,不是遺憾、也不是思念,比那些更沉悶。」
「你覺得喘不過氣嗎?」
他思考了一下,猶豫地說:「不。我感覺像是已經死了,平靜到什麼都感受不到。」
科密斯放下手中的咖啡,「塔森特,你覺得自己做錯了嗎?」
塔森特沒有說話,像在思考。但是科密斯知道不論塔森特的答案為何,不論真相為何,塔森特絕對沒有做錯。這是他對塔森特的信任。
「我從松羽風那裡聽說,另一個儀式的生還機率很高,松華風原本不必獻祭的。如果當初我……」塔森特停頓了一下,然後忽地留下一滴眼淚,「如果我有救下他,就沒有人會犧牲。」
他的雙眼無神,卻不受控的流下眼淚。見狀,科密斯沉默了。
他似乎應該將塔森特轉介到輔導室,他將衛生紙遞給塔森特,說:「塔森特,沒有如果。你當時已經做出最好的選擇了,你沒有拯救他們的義務。」
為時兩個小時的面談也不知道能夠改變什麼,但至少塔森特眼裡不再晦暗無光。也許還需要一段時間,不過對於十六歲的少年來說,生死確實太過震撼了,就算要為此花費半生都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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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轎車在高速公路上奔馳,車內鶴見律將手中的文件丟在一旁,轉頭看向窗外,用手輕揉眉心。雷諾雖有隨意調任執行官之權,但是這次的事還是太過超過了,看到關於塔森特的報告鶴見律更是心煩。
雷諾竟然將塔森特輕易丟進這樣的事件中。
轎車停在總統府邸前,鶴見律拿起那疊文件,直直地走進府邸中。而有人早已等著鶴見律的到來。
雷諾大鶴見律十幾歲,兩人的外表看起來卻差不多。雖然雷諾明顯年紀大許多,但他此時面對心情不那麼好的鶴見律卻絲毫不懼,幾乎所有人在踏進政治界時都聽說過鶴見律的傳聞,不要輕易直視那雙幽藍的眼睛。
雷諾與鶴見律雖不是第一次見面,但卻是第一次單獨見面,鶴見律看見雷諾優雅地坐在沙發上,桌上放著昂貴的下午茶點心,他直直坐在雷諾對面,將手上的文件丟在桌上,差一點推倒了茶杯。
鶴見律完全無視了雷諾的身分──總統。簡直就像在對屬下發怒一樣,雷諾輕笑了一聲,伸手拿起文件翻閱起來,然後將文件丟回桌面,剛好在鶴見律面前落下。
鶴見律看著雷諾的眼睛,大膽的直視著,「總統先生,六芒星可不是您的所有物。」
「喔?那難道是您的嗎?鶴見律部長。」雷諾笑著反問。
鶴見律將文件再次丟回雷諾面前,最上面一張是關於塔森特的報告。
「您用松華風試探塔森特,我認為這不是必要的。」
雷諾看都沒看,優雅地喝了一口茶,然後說:「您不也用人命試探過塔森特嗎?彼此彼此。」
鶴見律揚了揚眉毛,語氣譏諷:「我可沒有與萬象森林一起利用本源之惡侵蝕與天結界。您覺得要是這件事有第三人知道,您還是總統先生嗎?」
很明顯,鶴見律將消息封鎖了。雷諾對於這個結果似乎不意外,所以面對鶴見律的威脅,雷諾則是輕鬆應對:「多謝鶴見部長。關於此事的回禮,我就告訴您一個消息吧。」
鶴見律站起身準備離開,雷諾的話讓他停下動作。他回頭看像面帶微笑的雷諾,後者笑著說:「塔森特開始尋找萊利的下落了,您可要藏好啊。」
鶴見律沒有說話、沒有反駁,像是早就知道一般,他整理了一下領口後淡定地走出府邸。雷諾則是咬了一口巧克力餅乾,從容優雅。
夏日的天氣總是多變,鶴見律剛離開府邸窗外就下起了大雨。雷諾站在窗邊,手上拿著鶴見律留下的文件,津津有味地翻閱著,他希望大雨永遠不要停,在他的太陽出現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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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新開了一間百貨公司,艾里安在魔法部的工作剛上手幾天,他與塔森特趁著假日來逛逛。兩人站在櫃前挑選著手錶,塔森特看上了一支深藍色表帶的手錶,艾里安與他正在討論著。
突然,塔森特聽到有人在叫他。他回頭張望,赫然看見琥珀提著紙袋站在不遠處,琥珀揚起笑容,「塔森特。」
艾里安望向琥珀,露出笑容點頭打招呼,塔森特則是放下手錶朝琥珀走去。塔森特總覺得很久沒看到琥珀了,自從因本源之惡而停課後,他們就沒再見過面,因此他拉著琥珀說了很多話,琥珀邊走邊瞥向默默跟在塔森特身後的艾里安。
他早有聽聞塔森特有一個似乎是情人的校外朋友,金髮藍眼,高挑帥氣,他覺得就是此人,年輕人總是八卦的,所以琥珀好不容易等到艾里安去上廁所,他偷偷地問塔森特:「你跟那個帥哥是什麼關係啊?」
「你說艾里安嗎?我們是朋友啊。怎麼了?」塔森特一點都沒有猶豫。
琥珀懷疑地看向塔森特,兩人一路以來的舉動可不像朋友。艾里安總是像會讀心術一樣精準的猜到塔森特下一步要做什麼,然後貼心地幫忙拿東西、付錢、替他擋住人群或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危險,兩人的關係一看就很可疑,結果塔森特說他們只是朋友。琥珀不相信。
他打算趁著塔森特不注意的時候問那位叫艾里安的帥哥,他相信一定能獲得更滿意、更正確的答案。
就在三人逛到最頂層準備一起吃個飯時,琥珀終於抓到機會,趁著塔森特去點餐,他看著艾里安,鼓起勇氣問:「我可以請問你跟塔森特是什麼關係嗎」
艾里安從手機裡抬起頭看他,琥珀被正視的瞬間,忽然得就像沉溺在大海裡一樣,荒謬的覺得繼續看著這雙眼睛會溺水,於是他稍微將視線移開。艾里安勾起淡淡笑容,反問:「為什麼這麼問」
琥珀隨便掰了個理由說:「因為學校裡有朋友喜歡塔森特,我替朋友打聽的。」超級荒謬的理由,但是琥珀想要八卦的心已經讓他無法管這麼多了。
聽見琥珀的回答,艾里安嘴角友善的笑容似乎消失了。他說:「塔森特是我喜歡的人,我們是朋友,但是不會一直是朋友。」
啊。果然如此啊。琥珀內心的八卦之心得到撫慰,難掩笑容,剛好塔森特回來了,兩人的話題就結束在艾里安有點嚴肅的語氣中。
琥珀渾然不覺自己似乎讓艾里安產生了一個有點巨大的誤會。不過他也沒有說錯,塔森特在學校很受歡迎,有不少人喜歡塔森特是事實,但是要替朋友打聽這件事就是純屬虛構了。
於是三人解散後,塔森特與艾里安一起走向停車場,一路上艾里安都很少說話,塔森特問艾里安怎麼了。艾里安卻突然問塔森特:「你在學院裡有特別要好的朋友嗎?」
塔森特有點疑惑但還是點點頭,說道:「有啊。琥珀就是,你剛剛見的那一位。」
「不過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艾里安也隨便幫自己掰了一個理由說:「沒有什麼。只是想說下次可以一起吃飯,互相認識一下。」
塔森特將手上的購物袋都放進後車廂,一邊說:「這樣喔,好哇。不過好突然,發生了什麼嗎?」
艾里安沒有說話,塔森特就當沒什麼,過了半小時就將這件事忘記了,但是艾里安卻徹夜思考,輾轉難眠,床邊時鐘的時針走了半圈,艾里安卻沒有真的闔上眼睡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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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與天結界事件已經過去一個月,他現在才見到松擇知,想來松家內部後續的事務應當非常繁忙,低迷的家族氛圍讓松擇知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不過接下來,他們還是要繼續尋找萊利的下落。
小島七海的調查目前還沒有下文,於是他們便動身前往正在修復中的庫拉奇諾莊園,打算蒐集所有有關萊利的報告,無論是任務紀錄、實驗紀錄或者是會議紀錄。他們一個都不想放過。
同時調閱大量的紀錄文件勢必會引來戰略部的注意,塔森特已經想好了說詞用來模糊焦點,卻沒有想到,他們幾乎將庫拉奇諾莊園翻遍,拿走無數文件,魔法戰略部卻沒有阻攔的意思。
這很奇怪。兩人坐在費里帕特的餐廳內,桌上堆著四疊半身高的文件,一邊討論著,一邊默默思考為何魔法戰略部如此放任他們的行動。塔森特是系統內的現任書寫者,因此他可以開啟文件上的魔法,然後由松擇知挑選出重要的文件。
另外一邊,正坐在辦公室內的鶴見律看著電腦上頻繁跳出的「◯◯◯◯◯◯◯◯◯◯已解除封存」他按下對講機,對著秘書說:「派人注意書寫者的行蹤,隨時向我報告。」
「好的。部長,庫拉奇諾莊園來電。」秘書正好有事要報告。
鶴見律扶著額頭,說:「幫我轉接。」
通話停頓三秒後,男性嗓音從聽筒裡傳來:「部長,書寫者今日調閱了大量文件,都是有關萊利執行官的紀錄文件。」
「我知道了,不用刻意阻攔。」鶴見律一手按著探尋者的辦公室分機,電話掛掉時正好接通。
鶴見律一邊處理公務,一邊交代:「費利希塔,最近塔森特可能會拜訪赫利俄斯莊園,有關代號六的檔案你知道該怎麼處理。」
費利希塔立刻明白了鶴見律的意思,說道:「是的,我會謹慎處理,請部長放心。」
在翻閱無數的紀錄後,塔森特與松擇知發現不論是書寫者的職務範圍還是職務之外的任務紀錄,總是出現紀錄不連貫的情形,不論是時間軸還是記錄中的語句。在本職內,書寫者一般負責實驗的紀錄、紀錄歸檔及整理,在造星計劃之下,書寫者更擔任實驗體的角色,這些都是會留下痕跡的,但是在目前所能查閱到的資料中,萊利的工作有過多個空白期,完全沒有任何紀錄或預兆,完全的空白,且各方面的資料系統中,空白的時間點完全一致。
在空白期間,萊利去往何方、做了什麼,全都是未知。令塔森特更加擔憂的是,這些空白的時間點正好與萊利停與他停止來信的區間一樣,他覺得要找到萊利,首先要填滿這些空白的時間。
兩天後,他們終於將這些文件都看完。在這其中,塔森特在一份出訪報告中看到了萬象森林的紀錄,萊利也在現場,這很可能是六芒星案的關鍵,於是他與松擇知再次前往庫拉奇諾莊園,這一次他要調閱與萬象森林相關的文件。
而同時,小島七海將員工編號F3435482的調查結果傳送給塔森特,一位名叫霍曼.休斯的已離職員工,背景與學經歷都調查得很完整,唯獨現在的住址卻調查不到。
沒有辦法,塔森特只好將注意力先集中在萊利與萬象森林的關係上,他希望從這裡下手能夠更加了解萊利,也能離真相更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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