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日記 - Day27：再一次

因為北方戰事告捷，晨間請安恢復了。但我覺得這只是個理由，畢竟賢妃的喪事要有個喜事來沖，先前被影響的事也要回歸常態。

賢妃畢竟是妃，沒有影響全後宮那麼久的能力。但因為貴妃和她的關係，這件事太快翻篇不好，才拖到現在。

貴妃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誰敢提都是找死，包括皇后。

「黎將軍年少有為，臣妾聽說他今年才十九歲，而且還沒結婚呢。淑妃娘娘最近要考慮婚事了吧？」何昭容終於找到說話的間隙，挑了淑妃這個最安全的人來聊。

「關於婚事的商談是一直都有的，但本宮認為他的婚姻應該自己思考。」

淑妃坐到差點睡著，本來想著要先閃人，誰知還有這一遭。

賢妃的位置現在空著，何昭容只能繼續刷存在感。

天知道這樣不上不下的日子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貴妃現在不會讓步，若要為了她鬥倒貴妃，成本也太高了。

她知道自己的微不足道，皇后幫她上位也只是順便。她不能增加自己的成本，要是皇后放棄自己，就真的玩完了。

「啊……呵呵呵，畢竟大家的消息很靈通，一定有很多好女孩毛遂自薦吧。」

「嗯，本宮也這樣認為。」淑妃把話題句點掉，讓何昭容有些尷尬。

兩個女人為了生存，必須進行無意義的對話。

淑妃身為黎燐的長姊，皇上絕對有跟她說他的安排。即使這會讓何昭容尷尬，她也沒辦法多做回應。

看到這場面，同樣知情的皇后幫忙圓「黎將軍這次立下大功，還有很多事情要先處理。再者，黎將軍畢竟不是後宮中人，婚事由黎家做主即可。」

「皇后娘娘說的是。」何昭容趕緊附和。

說到這，其實我和她同樣忐忑。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公布消息，還是聽永樂的話抓時機回去好了。

對了，德妃怎麼想呢？

我用餘光偷瞄德妃，她只是靜靜聽大家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說到底，她支不支持這件婚事，很難影響皇上的決定。但能不能改變是一回事，她能做出怎樣的回應又是一回事。

要是她發瘋怎麼辦？

像之前陷害玳兒那樣？還是像貴妃大鬧喪禮那樣？

「說來永樂也十七歲了呢，要開始想著招駙馬啦。」

眾人在婚姻話題越講越遠時，貴妃難得開口。用平淡的語氣唸出語助詞，用失焦的雙眼看向我。

「謝謝貴妃娘娘關心，臣女會謹慎考慮人選，好好準備。」我以為她的精神狀態無法支撐這種社交場合，看來我還是低估了後宮女人的韌性。

又脆弱又堅強，真是難以捉摸。

她還是喜歡婚姻話題，真是太好了。

「呵呵，每次見到永樂公主，本宮就會想起袁婕妤。」

話音未落，在場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這話是能說的嗎？

我試圖從每位娘娘的面色中找到答案，但皇后好像也無法控制貴妃。

她到底在想什麼？！皇后和德妃的臉都黑了！可是主子們沒動作，僕人們也沒膽子。幾個沒聽說這事的嬪妃面面相覷，看到皇后的臉又嚇得低頭。

「長得真是一模一樣，不是嗎？時間過得好快，又過十七年了。」她還在講，沒人敢阻止她。

我敢肯定她瘋了，但上位者發瘋就是這麼回事，我只能乖乖坐著。

「又十七歲了，妳怎麼有這麼多十七歲？永遠年輕得像鬼一樣。」她不知怨懟著誰，至少不是在場的人「本宮五十歲了啊，孩子都生不出來囉。哪像妳，死了好幾年還能生孩子。」

我雖緊繃著，仍能聽見哪裡傳來喀啦喀啦的聲音。低頭一看，鄰座德妃的椅子不斷晃動，椅腳摩擦著木地板。

她纖細的手爆起青筋，撐著椅子的把手，想掩飾全身的顫抖。

「只要有愛，死而復生也能辦到。可本宮愛的人一個一個離去了，卻沒有像妳一樣復活。上天到底是偏心的，是吧？」

後宮的天，永遠因某人色變。

「上天」的心意，好像抬起頭就能看到，卻又如此難測。

「唉，真羨慕……」「妳給我閉嘴！！！」

一聲怒吼打斷貴妃，德妃不顧眾人眼光怒瞪著她，猙獰的面孔瘋癲的貴妃都被嚇一跳。

皇后好像被這一聲喚醒，從秘密被戳破的恐懼中跳出，用力拍了下茶几「肅、肅靜！晨間請安結束，都散了！」

各宮侍女們帶著自家主子閃人，嬪位的何昭容和莊充儀之輩也識相離去。淑妃雖然穩穩坐著，仍無聲地指揮下人。

我正要帶著玳兒和瑁兒烙跑，卻被一隻手用力往後拉。還沒反應過來時，一巴掌直接甩到我臉上。

「李曉欣！！！」德妃的聲音響起，我的重心已經偏移。

「啊！」砰的一聲，一旁的桌椅被我撞得東倒西歪，我都怕那些髮飾刺進頭裡！

痛死了！關我什麼事啊！用戴護甲的手來賞巴掌是作弊吧！

嘶……破相了啦……

「到底在說什麼屁話！要不是你們這些自私的傢伙，還會有今天的場面嗎！」德妃暴走到什麼都說，誰敢攔就揍誰，完全不像個妃子「瞎扯什麼死而復生，就是那個爛老二的腦子有洞！」

「住口！妳這是在侮辱皇上！」皇后還在力挽狂瀾，德妃說這些話是要砍頭的啊！

「妳有個屁用啊！妳身為皇后不就要管事嗎！我姐受人欺辱時上哪去了！」德妃的口水都要噴到皇后臉上，她從來沒忘記這些事「一個好好的人進了宮，不到一年就死了！」

「本宮進王府又進宮，加加總總也三十多年了。直到這陣子本宮才開始感覺，有許多事物在很久之前就變了。」貴妃依然無神地念叨，也不知道說給誰聽。

兩人形成強烈的對比，但只有一個目標——說。

我在旁邊看著，覺得好陌生。

她們真的是貴妃和德妃嗎？

不，或許這才是她們的本性。

「當年，長姊突然懷孕，連小孩的爸爸都找不到。不管我們怎麼問，她都只說那是她一生的摯愛，無法再相逢也無妨。」德妃咬牙切齒地回憶，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氣死了！可是、可是……」

有這種戀愛腦長姊，她一定無法原諒吧。

要代替那種人坐牢，她一定……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長姊無悔的笑容。若是能看見那樣的笑容，我又能說什麼呢？」

她看向我，用一直以來看我的那種眼神。

可是在這一刻，我終於理解那種鄙視的眼神了。

那是為了守護重要的人，不惜代價的兇狠，只為逼退所有傷害。

「半年之後，皇上駕到，高高興興地要把她帶走。她直到那時才知道，原來自己的愛人是皇帝，自己腹中的是皇嗣。」

遲了半年，這段時間裡她們已經不抱期望了吧。一夜情的對象竟然是皇上，換個身份回來驚呆所有人。這種麻雀變鳳凰的戲碼，多少人羨慕啊！

可是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結局，也就會希望她別那麼幸運。

「她帶著行李就走了，去跟自己的愛人生活。就算成為妃子之後，可能再也見不到家人，她也不後悔。過不到一年，她的屍體就回來了，這要我怎麼接受！？」

德妃是唯一沒有在見過宮中的袁婕妤的，入宮前的她只能以親屬的身份接受一切。

聽到貴妃對長姊說的話，再也無法忍受而大發雷霆。

她從來沒有接受過，就像貴妃還沒接受孟氏的死。

但環境逼迫她們忘記，然後向前。

「死得早，也不一定是壞事啊。」貴妃聽了默默地說，不管德妃有多不爽「至少她有被深深愛過，去世之後還有人在乎。」

「誰要被那個渣男在乎啊！噁心死了！」

「但那是她的摯愛。」

德妃無言以對，畢竟貴妃的說法是對的，長姊真的把皇上當成摯愛。至於皇上有沒有把袁婕妤當成摯愛，就不得而知了。

年齡相差一倍之多的兩人互瞪著，但她們都不是袁婕妤。

「如果那傢伙是真心喜歡她，怎麼會有這麼多嬪妃呢！」平民出身的德妃無法理解，我想袁婕妤也曾這麼想，但這是永遠無法跨越的坎。

「因為他是皇上啊。」

瘋了的貴妃似乎更理智？也許她只是不願再隱藏想法。

「他的後宮永遠會有十七歲的少女，但我們都只有一次十七歲。袁婕妤有兩次，不是作弊嗎？」

而這番話沒意外地激怒了德妃。

「那才不是她的第二次機會，那是我啊！為什麼你們都把我當成她？你們都說那個宮女瘋了，但你們更瘋不是嗎！」

那個中宮的宮女，在德妃入宮時也有被嚇到嗎？

「皇上不也是因為愧對袁氏，才掛念著她嗎？」皇后還是會幫皇上講話，即使自己受的傷害也不少，因為那是她的丈夫「妳與袁氏實在相似，初見時的年齡相仿，皇上才想用這樣的方式來補償遺憾。」

蛤！？原來真的是替身文學！這也太噁了吧！

她們是親姐妹誒！把人家姐姐搞死還好意思娶妹妹哦！？

我倒覺得她和永樂不像，可能隨著時間和身份，她和袁婕妤不再相似了。

可是對皇上來說，這也不算娶，只有皇后是妻子而已……

「他補償了遺憾那我就要犧牲是不是？自私得要死！」

這件事確實是皇上的問題，但在場的人都無權干涉，德妃才如此憤慨。

「這破地方的一切我都討厭！我還要幫長姊養那個害死她的小孩！甚至要幫那爛人生小孩！」

「啊……」難怪她那麼討厭永樂，我之前那樣頂撞她是不是太殘忍了？

但……這真的是永樂的錯嗎？她一生下來就是這樣，她自己也不知道啊……

「我最討厭那些死小孩了！我不懂為什麼妳們那麼喜歡誒，那就是被強姦的證據啊！一天到晚在那裡哭，我沒把他掐死都很仁慈了！」

難怪！因為永樂不是親生的，她才沒有動手。而親生的八皇子天天夢魘，就是她一直在洩憤。

聽到她這麼說，皇后跟貴妃都不敢相信。她們努力大半輩子，就想要一個自己的小孩，從沒聽過有嬪妃討厭小孩的。

「妳、妳這是謀害皇嗣啊……」

「謀害皇嗣可以判死刑嗎？那我現在就去把他掐死！」聽了皇后的提醒，她反而更想動手了。

「別做傻事啊！」皇后趕忙攔住她，不想再出人命「妳到底是怎麼了啊……之前都不好好的嗎？有什麼煩惱都跟本宮說啊，別衝動……」

「妳少在那演戲了！妳就是怕我跟長姊一樣得心病，才整天在那開導我……」

啪！又一個巴掌，但這次被打的是德妃。

「妳們這些人才奇怪勒！欸，我才是那傢伙的妻子，妳們只是妾誒！那傢伙是什麼德性我會不知道嗎？但我有什麼辦法嘛！」

看到這兩個在鬧，皇后已經很煩了。

每次出事都是她扛，都升到妃位了還這麼不受控，到底想怎樣啦！

「我當然不想管你們啊！我只想當唯一的妻子啊！可是我早就知道了，我是不被允許有自我的，不然我的孩子怎麼會死？」

淑妃見此，感覺皇后也快爆炸了，終於不再袖手旁觀。

「皇后娘娘，後宮人多口雜，偶爾互相傾訴自然是好的。幾十年來，有些事是真的難以解決了，但這難道是我們的錯嗎？」

聽到她這麼說，三人一時靜了下來，不知道她話那麼多。

但不是她們的錯，又是誰的錯呢？

「妳這是在怪皇上嗎？」貴妃問。

雖然德妃也罵皇上，但她本來就沒什麼禮貌。淑妃從小就是大家閨秀，她講這話就怪了。

但淑妃沒有否定，只是把話題帶到我這。

「袁妹妹，妳聽皇上說了吧？永樂和臣妾家黎燐的婚事。所以妳今天一直在忍耐，聽貴妃娘娘提到袁婕妤才忍不住。」

「我……對啊！妳們這群人，憑甚麼說長姊啊！妳們根本不了解她！」雖然不知道淑妃講這個幹嘛，德妃還是打算吵到底。

「如果永樂早點出嫁，妳應該會開心吧？畢竟可以少管一個孩子。」

「是、是又怎樣？反正我這輩子被那老頭搞爛了，她出嫁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聽了德妃的答案，淑妃穿過她們之間，把我扶起來。

還好脊椎沒受傷，不過剛剛真的有夠痛，還莫名其妙聽她們吵架，聽到一堆不該聽的。玳兒和瑁兒本來想扶我，但我怕破壞氣氛。

「妳在幹嘛啦？」德妃不爽地問。

「沒幹嘛。」淑妃把手放在我肩上，我也不知道她要幹嘛「只是在想，妳該不會擔心她吧？」

德妃一臉「妳在供三小」，但沒有用大罵否定，難道她真的……

「因為長得很像嗎？」淑妃又摸摸我的臉「再怎麼不喜歡，每次看到還是會想起來，更別說要看著她出嫁了。」

「……」德妃皺緊眉頭，瞪著淑妃，而淑妃沒有閃躲。

「再一次？」

「妳……！」

她用力舉起手，既然一個巴掌沒用就來第二個。

但淑妃擋下了，兩人的視線在手臂下交會。

「所以呢？我就是擔心又怎樣！妳們隨便賜婚有問過她的意見嗎？！」

誒……？

她不是壞繼母嗎？

怎麼會……

「那些武將整天打打殺殺，永樂嫁過去不就是當人質嗎？年少有為之類的說詞根本不可信，在我親自確認那個黎燐的品行之前，我怎麼會放心！」

她放下和淑妃對峙的手，用另一隻手把它壓住，掩飾全身的顫抖。

雖然實際情況不需要擔心，但只知道部分訊息的她很認真在為永樂考慮。

口口聲聲說討厭，依然無法置之不理，畢竟是長姊的孩子。

她只比永樂大七歲。

也比長姊大七歲了。

「如果我能選擇，我絕對不會讓長姊嫁出去。而現在輪到我做決定了，我就不會再看著她受苦。」

現場一片寂靜，只有細碎的啜泣聲。

我想對德妃說點什麼，但這種場面說什麼都錯吧？

不……或許說什麼都對。

「母妃……永樂不勝感激。」不對，一定還有什麼更重要的話……

不用您擔心？這也太叛逆了吧？

謝謝您為我著想？她想她的，我要感謝什麼啊？

呃呃呃……

「這是妳的第二次機會誒。」她身後傳來貴妃的聲音，明明前不久還吵到要翻桌。

腦熱的德妃先是不解，卻在半刻之後恍然大悟，嚎啕大哭起來。

如果還有機會，就算是騙自己，她也無法狠下心無視。

而無緣再見的姐姐，也只剩下永樂這個女兒了。

想念卻又無比討厭。

要不是因為她，自己也不會走到這步。

可再怎麼怨懟，她也不會聽見。

「姐姐……姐姐……我……嗚啊啊啊啊……」

死人最輕鬆了，什麼都不用管。

如果能有誰來。

誰再來呼喚她就好了。

「辛苦妳了。」

我抱住德妃，雖然因複雜的頭飾必須保持距離。她束起的長髮保養得很好，陽光照耀下的光澤，倒看不出橙紅色，只是微微的紅棕。

如果是毛躁分叉的髮質，可能會淺一些。

「嗚……」

這裡的大人真奇怪。

平時看著很可靠，卻都幼稚得很。

「唉，妳們弄成這樣，我很難處理啊。」皇后用不爽的語氣說，心底卻對這樣混亂的傾訴有些欣慰。不信的話，看看她的自稱詞。

「玉香、玉柔，去把蓬萊宮和蓮花宮的侍女找來。」「是！」

我現在才發現她們也在，還以為在場的僕人只有玳兒和瑁兒，畢竟一堆人都跑了。不過有淑妃這個主子，主子敢不動她們也不怕。

「真好啊，十七歲，真想再來一次。」

在貴妃的一聲感嘆下，後宮好像還是一樣黑暗。

但心中若是有光點，就能照亮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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