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日記 - 第二十二日：好人和壞人

「謝謝妳！我們立刻出發！」掛上電話，我們往最熟悉的豪宅前進。

和在周家打掃的葉阿姨裡應外合，終於找到適合的時機。也不顧剛放學，我們和其他六人在校門口會合。不過還多了一個人……

「他說他一定要跟啦，總之先帶著他。」他們不耐煩地說，原來是番茄醬蘿蔔糕阿伯纏上他們。

「我絕對不幫倒忙！」阿伯非常堅定，我們就先答應了。

這次很順利地進到屋裡，據說今天就要把周詩涵送出國了，別墅的警備特別鬆懈。

二樓不斷傳來人聲，我們更加確信這是最佳時機。

「先把她綁住！」「快點！已經沒時間了！」「老闆要回來了嗎？」「大小姐，算我們求妳了……」「不准碰我啊啊啊啊！」

我們踹開房門，正準備營救周詩涵，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們愣住了。

沒有束縛的她一個人打倒整間房的人，還差點要往我們揍來。直到看清來者何人，她才願意收手。

「你、你們來了！沒時間解釋了快跑！」她甚至沒發現多一個老人家，拉住我們興奮地要往外跑。

那種戰慄的心跳又重演，有時我不希望有那麼敏銳的第六感。

「啊！」周詩涵猛撞上一人，向後重跌在地「媽……媽媽？」

「又是你們這群侵門踏戶的傢伙，先是帶壞我女兒，現在又想做什麼？」周母拿下墨鏡，嚴厲審視著在場每個人。

她已經把東西準備好了，出國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說過了吧！我不想出國，我要留在臺灣！」周詩涵堅定地表明態度，雖然之前她也不是沒說過。

「妳才幾歲啊？開始跟我頂嘴了。這是我跟妳爸的決定，現在都不用聽爸爸媽媽的話了是嗎？」

「他就只會幫妳說話！」

「他什麼他、妳什麼妳啊！小孩就是這樣稱呼父母的嗎！沒大沒小！」

爭吵的主題逐漸偏離，但兩人都火爆地繼續。

「聽話很難嗎？錢又不是妳在出！妳姐就是趁高中出國增加閱歷，現在才能出人頭地！」

「她厲害就好啦，關我屁事啊！」

再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和解啊！

我上前一步，本來想說點什麼。但周母正好被上一句話氣到，大手一揮就扇在我臉上。

「啊！」啪地一聲巨響，我全無防備地摔倒。大家很快上前關心，可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啊……

不只是我們，出手的她也同樣震驚。這份震驚很快就變成憤怒，今天一切的一切都在挑戰她的底線。

「長這麼大就只會丟我的臉！我就沒看過這麼不肖的小孩！」

「妳打別人小孩還敢說啊！」周詩涵自認佔理，變得更口無遮攔。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不是要溝通嗎？這樣吵架根本無法解決問題，都還沒傾聽就一直在抱怨！

以局勢來說，如果不講開，吃虧的一定是周詩涵啊！

就不能動腦想想後果嗎！

「妳們不要再吵了啊啊啊啊！」我氣得大吼，頭都開始痛了！「我來這裡才不是為了看妳們吵架！」

怒吼之下，場面陷入沉默。我也不想這麼失禮，但終於能靜下來好好思考。

「就算周詩涵是妳女兒，突然要她轉學出國也不好。先說出妳的理由，她才可能理解妳。」如果她認為出國是好的，就來說服周詩涵。

「說的對，不能好好商量嗎？」「老大都一頭霧水，送出去也不會好吧。」「而且妳也不讓她聯絡別人。」「為什麼一定要這麼趕？根本沒辦法準備。」我們直到此刻，心中都有太多疑問。

「當然是為了讓她遠離你們，專心唸書。她跟你們混在一起，還讓家裡的員工幫忙隱瞞，就是不把我放在眼裡。始業考更是一蹋糊塗，虧我花時間讓她補習、請家教。」

「哪有很爛啊？我平均九十幾誒！」周詩涵不滿地反駁。

「但班排是二，校排也只有五。」

此時，楊宗翰突然想起什麼「成績系統不是掛了嗎？為什麼妳們知道成績啊？」

「就是因為她考太差了，我才請學校暫時關閉系統。這個成績會影響轉學，必須在成績公布前辦好退學。」說得像周詩涵害她得這麼做。

我不知道對這個世界來說，考幾分才算是聰明。但周詩涵絕對很會讀書吧？保持成績外還很會社交。

「上不了就不要上啊！我從來、從來都沒說過要去！」

因為辦不到自己不想辦的事被罵，委屈到了極點。說什麼都沒用，周詩涵氣得落淚。

小混混們看見老大在哭，都蹲在她身邊安慰。

「書讀不好人生就會完蛋嗎？」戴彤彤平時輕浮，卻不是完全放棄自己「那老大願意接觸我們這樣失敗的人，就會跟著完蛋嗎？」

「如果把老大送出國，就能讓她好好讀書。那造成現況的，是我們嗎？」

三個問題下來，戴彤彤也不覺得自己能和大人抗衡。

「我好歹是個成年人。雖然對妳這種大老闆來說，只是進階版的混混而已。因為妳女兒的存在，我這個失敗的人開始覺得，我好像不是那麼失敗。」

身為成人，卻當了一個少女的小嘍嘍。如果無法保護老大，才真的是失職。

「如果妳要說妳女兒很失敗，我絕對不認同。」

「這什麼邏輯啊？」周母不滿地反駁。

「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很大，這是我活到現在最深的體悟。我曾浪費三年時間，驗證環境比本性還重要。」

這點我不能否認。

來到這裡後，我才開始探尋自己的本性。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思考過這些，以為我就是旁人口中端莊的公主。

不只是離開後宮，我離開了整個世界。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被迫學習在這裡生活，本性好像跟著改變了。但本性也可能沒變，我只是露出原本被隱藏的那部分。

「後來我花了不只三年，去彌補那段時間。我不會忘記那樣破裂的家庭，但他們也都不在了。妳比我好多了，為什麼不願意聽我的？」

沒想到出身名門的她也有痛苦的日子，難道周家真是蘿蔔糕阿伯說的那樣。

周詩涵已經不想回答了。生活條件好就要乖乖聽話，這什麼歪理啊？

「……芷妤？」可能是抓到時機，阿伯試探性地呼喚，我們也不知道答案。

「我不叫這個名字，你要名片的話現在沒有。」她冷淡地回絕，不明白為什麼蹦出這名字。

但是在否定瞬間，她似乎想起了什麼「等一下，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你認識我爸？」

「算是……」

「他現在住在哪裡！？」

周母拋卻眼前事，就連身邊的員工都感到不可思議。

「這是，他想幫我取的名字，雖然沒有被採用，他也經常念叨。」原來如此，畢竟她的本名人盡皆知。

「老闆……還要趕飛機嗎？」剛剛不是還在吵架？

她沒有回覆員工的問題，自顧自地問下去「你在哪裡認識他的？還是他已經過世了？」

接二連三的問題讓阿伯慌了神，他放棄用婉轉的說法，據實以告「我不知道妳現在叫什麼，但是芷妤……我一直想跟妳相認。要不是這群小朋友，我還以為永遠沒機會了。」

周母用力睜大雙眼，看著眼前普通到不行的阿伯，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爸爸。

「我雖然是看上周家的錢，但妳還是我的親骨肉。沒辦法陪妳長大，讓妳受了委屈，是爸爸的錯。」

「不不不！不是的！我不會怪你！」相隔多年，她根本不抱期望「我只是、只是太突然，不知道該怎麼……」

「妳若是懷疑，我可以拿身分證給妳。長相變化太大，以前也跟妳不親，認不出來吧。」雖是如此，阿伯還是確認了她就是自己女兒。

「我這種失敗老人，還是別跟你們接觸比較好。」

而且，剛才女兒也說過了。

跟失敗的人待在一起也會跟著失敗。

如果自己會帶來不好的環境，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我、我不覺得你失敗！」意識到自己說了怎樣的話，周母開始感到後悔「因為這些人是壞人，我才不讓涵涵接近。」

「爸爸也不是好人，不然妳媽不會跟我離婚。妳媽才是對妳好的人，把妳養得聰明又厲害。」

前科累累又騙婚，絕對不是好人。

「妳女兒的朋友也是好人，他們是真心想跟朋友在一起。我能和妳相認就夠了，但請妳放過他們。」

「我……我……」周母投降似的抱頭發怒。她當然知道父親做的事，但當年的不告而別才真的傷害了她「啊啊啊啊啊啊啊！！！」

竟然在失散多年的生父面前，說出完全否定他的話。而且自己家庭破碎，不就是因為眼前這家伙嗎？要不是這樣，自己也不會……

現在堅決把周詩涵送出國，不就重蹈覆轍了嗎？

可是怎麼可能放任她跟壞朋友待在一起！

看她被各種矛盾思緒困著，和宮裡的娘娘們有些相似。我經常看見她們愣在原地，便想著她們一定在糾結什麼。

要是能有誰來。

誰來呼喚她們就好了。

「……媽媽。」

周詩涵默默移動腳步，接近同樣無法起身的母親。

「他們不是壞人，是我朋友。我騙妳很久，但和他們無關，請放過他們。」

「不……」

聽見這個字，我心都涼了一半，果然還是不行嗎？

畢竟是自己的堅持，不能這樣出爾反爾。作為成熟的大人，還是一眾員工的老闆。

「……是媽媽的錯，媽媽不會再強迫妳了。」周母小小聲地說。

「誒……？」害怕是自己聽錯，這可太突然了。

「我說，我會讓妳回去上課的，手機也還妳。妳要讀的科系自己好好讀，不要再騙我了。」

要收回自己的話很困難，但她在試著做。

「我騙妳還不是怕被妳罵。」

「……」

周詩涵白目的話讓她瞬間無言，卻在下一秒破涕為笑。平時她才不敢對自己說這種話，看來自己對女兒的了解真的太少。

「呵……好吧，牽連這麼多人，是我的錯。」

她擦掉眼淚，很快想出現況的解決方案「大家，這兩天先把家具歸位。國外的部分我會親自處理，班機也先取消。學校那邊再去打點……」

不愧是有錢人啊，一句話就能讓下人忙半天，又一句話全部白費。

「……這個月的薪水算四倍。」

誒誒誒！我也想去周家當員工啊！白忙一個禮拜我也願意！

「至於你們幾個，」終於要處理我們這些小屁孩了，一定會被叫家長吧「謝謝你們帶我爸回來，他因為我母親的關係沒辦法進門。現在當家的是我，也該好好處理了。」

「那我還可以帶他們來家裡嗎？」周詩涵不客氣地要求。

「好好好……」周母咬牙切齒地說，眉頭都要皺成麻花。要不是自己剛剛說了原諒她，早就一拳揍過去了，少在那得寸進尺。

但女兒越是蠻橫，她越是後悔。女兒變成乖張的雙面人，是自己逼的。比起平時的聽話懂事，現在這樣也好……才怪。

女兒竟然是混混老大，她從知道那刻就震驚到現在。

「她給你們帶來很多困擾吧？」

「一點都不會！」「她不在我們才困擾。」「群龍不可一日無首。」「她超會教書的，連李曉欣也聽得懂！」「什、什麼意思啊！」

明明與我無關，卻還是想把她帶回來。

不知道曉欣會怎麼看？很莽撞吧。

不，這可能是永樂的看法，曉欣自己就很莽撞。

不過……我是李曉欣啊。

不同於曉欣的，另一個李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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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詩涵總算重獲自由身，帶我們從正門出去。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真是漫長的一天。

「欸李曉欣！」「嗯？」

陳冠霆突然叫我，伸手朝我臉頰摸來，一陣刺痛瞬間衝至大腦「好痛！」

都快忘了剛剛被賞巴掌，痛死我了！

「哈哈哈！明天會不會黑青啊？」

「大概會吧……」講話時也會發疼，我也太衰了吧……

「對不起哦，我媽那個母老虎都不會控制力道。」周詩涵現在有恃無恐，一點都不收斂了「還有……」

「對不起，之前逼妳幫忙保密。我還不信任你，怕妳說出去。沒想到妳會帶人來救我，我以為我對妳們來說只是普通同學而已……」

雖然是好的結果，但將我們置於險境，是她的失算。

在她的構想裡，只有戴彤彤這些人會來。他們都身強體健，被揍也不會怎樣。

「雖然意外有點多，但還是成功了啊。妳也不想出國吧？」結果根本沒照計畫進行。

「不是啦，我是說……」周詩涵難得露出靦腆的樣子「只有超級好朋友才會做到這地步吧？畢竟是別人家的事……」

我也不是沒思考過這些，但最後還是行動了。

「妳當然是我的朋友啊。」

哈哈，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違心之論，我只是不想讓她鑽牛角尖罷了。

成為朋友根本沒有條件，也沒人能確認彼此的真心。

如果因為揣測別人而感到慚愧，我認為大可不必。

只要我先說出口就好了吧。

我說是，就是。所以不用擔心。

「這樣……嗎？」周詩涵低著頭繼續走，一道曲線卻劃過側臉。若那是二次函數圖形，二次項係數將大於零。

騙人，我到底為什麼會救她，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希望有人在自己面前受傷害？假慈悲，這種事經歷個一兩次就習慣了。

臉頰依然作痛，於是我壓抑住被牽動的嘴角。

朋友嗎……？也許並非謊言。

回家之後，要好好冰敷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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