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5日,斷電後的次日清晨。
修嘉爾是在一陣尖銳且富有侵略性的電子鳴叫聲中醒來的。
那是他膠囊房內置的「生理喚醒系統」。在這個不到兩平方米的塑料方塊裡,天花板上的全息投影正投射出一抹虛擬的、過度飽和的日出金光,試圖模擬出舊時代的自然感。然而,這光線照在修嘉爾蒼白的臉上,卻顯出一種病態的蠟黃。
一個甜美得毫無生氣的女聲在狹窄的空間裡循環播放: 「早上好,編號 7932-X,修嘉爾先生。檢測到昨夜全城電力異常期間,您的心率曾短暫飆升至 140,呼吸頻率失衡。為確保您的生產力穩定,系統已自動為您注射了 0.5 毫克的情緒緩衝劑。當前社會信用評分:62。祝您擁有高效的一天。」
修嘉爾猛地坐起身,狹窄的空間讓他避無可避,「咚」的一聲,額頭狠狠撞在了低矮的塑料頂棚上。
劇痛傳來,但奇怪的是,伴隨疼痛而來的並非清醒,而是一股如潮水般湧出的**「空虛」**。他按住胸口,那是兩年前在邊境服役時留下的舊傷位置。隔著薄薄的廉價白襯衫,他感覺那塊皮肉之下不再是肋骨和心臟,而是一個正瘋狂旋轉、試圖吞噬一切的深淵。
那種「冷」,殘餘感依然像毒蛇一樣盤踞在他的脊椎骨裡。
「……餓。」他沙啞地呢喃。
這不是胃部的飢餓,而是一種更原始、更底層的索求。他覺得自己的細胞像是一群乾涸了幾千年的信徒,正跪在枯竭的泉水邊祈求甘露。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拿那部螢幕佈滿裂紋的手機,指尖顫抖著,想確認玥兒昨晚是否安全回到診所。然而,當他的手指觸碰到正在充電的數據線一瞬間,他聽見了。
那是電能的流動聲。
原本無聲無息的電流,此刻在他耳中卻像是一條奔騰的地下河。他感覺到一股滾燙的能量順著指尖湧入,卻在進入胸口的一瞬間被那個「空洞」徹底消化。
「滋——」
膠囊房牆壁上的插座突然爆發出一聲微弱的爆裂聲,焦糊味瞬間瀰漫。原本亮著綠燈的控制面板在幾秒鐘內急速變紅,隨即熄滅。系統發出電子斷電的警報:「警告,區域供電異常……」
「我……在抽乾這裡的電?」
修嘉爾驚恐地甩掉手機,看著自己的雙手。他的感官開始像被強行拉升了頻率,他能聽見隔壁鄰居翻身時關節的摩擦聲;他能聽見走廊外掃街機器人金屬零件的哀鳴;甚至,他隱約「看見」有無數條淡紫色的波紋穿透了厚重的塑鋼牆壁——那是 Omni-Mind 的監控信號。
這個世界,對他而言,突然變得透明且嘈雜。
他推開膠囊房的艙蓋,走廊上的空氣混雜著廉價空氣清新劑和老舊排氣扇排出的霉味。走廊裡,幾十個同樣住在「抽屜房」裡的住客正一臉木然地穿衣、洗漱。每個人都在檢查自己的手機,臉上帶著那種被「情緒緩衝劑」中和後的淡漠,討論著昨晚那驚魂五秒。
「喂,修。你昨晚還活著吧?」
一個佝僂的身影攔住了他。是老張,一個專門在底層巷弄接私活、維修光纖管的散工。老張的頸部有一條長長的傷疤,據說那是他在某次以太風暴中僥倖生還的代價。
「昨晚斷電,聽說深水埗區有幾百個人的頻率穩定劑瞬間失效,當場就發生了畸變。聽說回收站的車今早拖走了一大堆『半水晶化』的屍體。」老張壓低聲音,渾濁的雙眼不安地轉動,「天穹科技那邊反應很大。剛才我上來的時候,看見長沙灣道停了幾輛黑色偵測車,那些『聖裁軍』穿著外骨骼在逐個校準路人的頻率。你出入小心點,你看起來簡直像個死人。」
修嘉爾勉強點了點頭,胸口的「空洞」在老張說話時微微跳動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間,修嘉爾的視界變了。
老張不再是一個穿著破爛汗衫的老頭,而是一個閃爍著微弱電子脈衝、帶有淡藍色光暈的數據集合體。修嘉爾甚至能「感知」到老張體內那個廉價穩定劑的跳動頻率。
那團光,對現在的他來說,散發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力。就像一個在沙漠中渴死的人看見了清泉。
修嘉爾的心跳陡然加快,他被自己腦中那種「想要伸手去觸摸那團光、將其吸乾」的本能嚇退了半步。
「我……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側身繞過驚訝的老張,狼狽地衝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他在金屬門的倒影中看見了自己的臉——那是一張充滿恐懼、卻隱約透出一種掠食者光芒的臉。
他下意識地拉低了領口,指尖觸碰到鎖骨處的一塊硬物。那裡不知何時浮現出一抹深沉、近乎黑色的結晶紋路,像是一朵枯萎的蓮花,又像是一個正在成形的漩渦。
「這不是畸變……」他盯著倒影,聲音顫抖。
如果是畸變,他現在應該感到痛苦、呼吸困難。但他現在感到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強大,以及那種揮之不去的、想要吞噬整座城市的飢渴感。
他必須去診所。他必須見到玥兒。如果連他這種邊境退伍兵都發生了這種變化,那麼昨晚指尖閃爍微光的、純真脆弱的玥兒,在那群「頻率校準員」的眼中,簡直就是黑暗中最刺眼的燈塔。
走出公寓大門,長沙灣道的風夾雜著灰塵撲面而來。修嘉爾看見街道轉角處,兩名穿著黑色重型防護服、胸口印著天穹科技紫色圓環圖騰的士兵,正揮舞著手上的頻率掃描儀。
在那一刻,修嘉爾知道,那個安靜、麻木、卻還算安穩的昨日,已經徹底死在了那消失的五秒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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