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空氣比地面稍微乾爽一些，但依然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被電離後的焦灼味。修嘉爾推開那扇鏽蝕得幾乎要掉下來的鐵門，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吱呀聲。
天台邊緣，幾個破舊的衛星鍋蓋歪斜地倒在地上，像是被文明遺棄的盾牌。玥兒走到女兒牆邊，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緩緩吐出。她解開了腦後束縛了一整天的髮帶，任由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在帶著溫度的晚風中散開。
「修，你看，今晚的雲……」她伸手指著遠方。
維多利亞港上空，那層厚重的、混雜著酸性煙霧的雲層正被夕陽最後的一絲餘暉和紫金色的裂縫光芒染成了一種詭異的深紫色。遠處那些「浮空建築」的底端，淡藍色的反重力引擎正如同一顆顆微弱的星辰在跳動。
修嘉爾走到她身邊，並肩靠在粗糙的水泥牆上。在那一刻，他暫時忘記了手機裡那個隨時會扣分的系統通知，也忘記了辦公室裡那些冰冷的、毫無人性的數據。
「玥兒，如果有一天，這座城市的燈全部熄滅了……」修嘉爾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自嘲的溫柔，「我是說，如果天穹科技倒塌了，那些浮空建築掉進了海裡，Omni-Mind 徹底安靜下來，妳會想去哪裡？」
玥兒微微側過頭，幾縷髮絲掠過修嘉爾的手臂，癢癢的，卻讓他感覺到一種真實得令人心痛的溫度。
「我嗎？」她笑了笑，眼神中透出一種與這世界不符的純真，「我聽診所裡的一個老病人說過，在很遠的地方，那裡沒有以太塔，也沒有這些紫色的裂縫。在那裡，晚上的星星不是人造的，人們生病了是因為衰老，而不是因為什麼『頻率不穩』。我想去那裡看看，哪怕只有一天。」
她轉過身，面對著修嘉爾。晚風吹動她的藍色制服，勾勒出她單薄卻堅韌的身影。
「修，你呢？你會帶我去嗎？」
修嘉爾看著她。在那雙清澈得如同舊時代清晨的眼睛裡，他看見了自己的倒影——那個疲憊、冷酷、被戰爭和數據折磨得體無完膚的自己。在那一刻，一種強烈的、近乎絕望的衝動在他胸中炸開。那是對這個世界的憤怒，也是對眼前這個女孩最卑微的渴求。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輕輕撫過她耳邊的亂髮。他的手指粗糙，帶著老繭，但在觸碰到她皮膚的一瞬，兩人都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我會。」修嘉爾低聲承諾，那聲音聽起來更像是一個誓言。
空氣在那一瞬變得極度安靜，甚至連遠處浮空建築的引擎聲都消失了。兩人的距離在縮短，修嘉爾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那種屬於草木的、微弱的生命氣息。玥兒微微仰起頭，睫毛顫動著，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交付一切的溫柔。
在他們的呼吸即將重疊，雙唇距離不到一公分的時候，修嘉爾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前所未有地劇烈。那不是系統監控下的血壓升高，那是靈魂在撞擊肉體的柵欄。
然而，就在那一秒，世界崩潰了。
沒有任何預警。
一道如水銀般的黑影從遠方的海平線瞬間席捲全城。天穹大廈那傲慢的白光熄滅了，浮空建築的藍色引擎在閃爍了兩下後徹底沒入黑暗。長沙灣道、深水埗、整個 XG 市那數以千萬計的霓虹燈、廣告牌、路燈，在同一微秒內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掐滅。
最恐怖的不是黑暗，而是那種毀滅性的寂靜。
一直以來，像背景噪音一樣鑽在每個人腦袋裡的、Omni-Mind 那種維持秩序的嗡鳴聲，斷了。
那是「五秒鐘」的虛無。
修嘉爾保持著那個俯身的姿勢，卻感覺到一種極致的**「冷」**從他胸口曾中彈的位置爆發。在那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他眼前的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荒原。
他感覺到自己像是一個巨大的、飢餓的漩渦。周圍原本暴戾、充斥在大氣中的以太能量，在斷電的瞬間，竟然像是找到了出口一般，瘋狂地向他的身體湧來。
「吃掉它……」「填滿那個空洞……」
一種非人的低語在他腦海深處震響。修嘉爾感到痛苦，卻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一切的錯覺。他甚至能「看見」在黑暗中，周圍幾公里內所有人的生命頻率正在因為系統斷線而陷入混亂的震盪，像是一群失去導航的螢火蟲。
「修……」
一聲輕喚，像是從深淵邊緣將他拉回的繩索。
修嘉爾猛地睜開眼，他在黑暗中看見了玥兒。她沒有像樓下那些失去系統支撐的人一樣痛苦倒地。相反，她的身體在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弱、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暖黃色微光。
在那五秒鐘的虛無裡，玥兒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空氣中那些因為斷電而變得混亂無序的紫金光粒。那些光粒在接觸到她的瞬間，竟然從尖銳的倒刺變成了柔和的波紋。
「它在哭……」她看著天空那道巨大的裂縫，聲音裡帶著讓人心碎的悲憫，「修，這個世界正在尖叫，你聽到了嗎？」
修嘉爾無法回答。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瘋狂吸收那些力量，而玥兒卻在試圖安撫它們。兩股完全相反的氣息在天台上交織，卻又奇蹟般地達成了一種暫時的平衡。
五秒結束。
「嗡——！！」
一聲刺耳的電鳴聲從城市各處重啟。燈火如潮汐般瞬間湧回，Omni-Mind 那令人窒息的「秩序感」重新接入了大腦，像是一道沈重的鎖鏈，再次將所有人的靈魂扣回了系統。
樓下的街道傳來了連環車禍的撞擊聲、人們驚恐的尖叫，隨即是集體的、機械般的長吁聲——那是系統正在釋放「情緒平復波」，強行讓市民冷靜下來。
修嘉爾劇烈地喘息著，跪倒在地上。他的雙眼布滿血絲，右手死死按著胸口。在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獲救的慶幸，而是一種極致的、令人發狂的飢餓。他想要更多……想要更多剛才那種冷寂而龐大的力量。
手機在他口袋裡瘋狂震動。他顫抖著掏出手機，屏幕上的提示讓他渾身僵硬：
【核心警告：偵測到區域性頻率塌陷。座標：22.33 N, 114.16 E。】【系統日誌：遺忘之紗 (The Veil) 出現 0.0001% 的同步斷裂。】【診斷結果：自然能量異常擾動，機率 99.87%。】
修嘉爾看著那個座標，那是他現在站著的位置。雖然系統判定為「自然擾動」，但那個「0.0001%」的數字，卻像是一道裂痕，永遠留在了這座完美的數位監獄上。
「修，你沒事吧？」玥兒跪在他身邊，擔憂地扶著他的肩膀。她剛才指尖的微光早已消失，臉色蒼白如紙，彷彿剛才那五秒鐘耗盡了她所有的體力。
修嘉爾抬起頭，看著她，眼神中殘留著一絲尚未褪去的狂亂。他猛地握住玥兒的手，用力之大，幾乎讓她感到疼痛。
「玥兒，剛才的事情……不准對任何人提起，連妳的病歷本都不能寫上去。」修嘉爾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恐懼，「這不只是斷電，這是一場預演。」
他看著遠方的天穹大廈。在那裡，雖然燈火依舊輝煌，但他知道，那個名叫「律」的男人，一定也感覺到了這絲微弱的震顫。
「走，我們離開這裡。」
修嘉爾拉起玥兒，踉蹌地走下天台。在他們身後，天空中那道紫金色的裂縫似乎比剛才擴大了一點點，像是一隻緩緩睜開的、冰冷的巨眼，注視著這對逃離神靈視線的凡人。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ql2zIs4k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