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民膠囊診所」的招牌在昏暗的巷弄中發出嘶嘶的電流聲。那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原本溫馨的紅光現在閃爍著一種近乎求救的頻率,映照在路邊堆積的廢棄醫療物資箱上。這裡並非真正的醫院,而是由舊時代的膠囊旅館改建而成的非法醫療點,嵌入在唐樓與唐樓之間那道被遺忘的夾縫裡。
修嘉爾推開了那扇佈滿指紋與油垢的鋁合金門。門軸磨擦發出的尖銳聲響,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濃稠得幾乎化不開的氣味——那是廉價消毒水、鏽蝕金屬,以及一種帶著甜膩感的、屬於「以太畸變」病患特有的腐爛氣息。
診所的走廊不到一米寬,兩側牆壁上嵌滿了那種如同「抽屜」般的生命維持艙。這些膠囊艙多數是從大型醫院淘汰下來的過時貨色,艙蓋上的有機玻璃佈滿了蜘蛛網狀的裂紋。透過裂紋,可以看見一張張枯槁的臉,他們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裡,身上插滿了顏色渾濁的輸液管。
「修嘉爾!」
一個清柔卻帶著明顯疲憊的聲音,穿透了候診區那些「低頻者」沉悶的呻吟。
玥兒站在櫃檯後方,正在整理一疊厚重得幾乎要崩塌的紙質醫療記錄。在這個連靈魂都可以數據化的年代,實體記錄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諷刺。那些被「Omni-Mind」標記為「無修復價值」的病人,他們的數位檔案會在一夜之間被系統抹除。對算法而言,他們已經死了;唯有在玥兒這些泛黃的紙張上,他們的名字才依然存在。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護士助理制服,袖口因為反覆搓洗而起了毛邊。她的頭髮有些散亂,幾縷髮絲因為汗水與高溫而緊貼在額頭上。然而,當她抬頭看見修嘉爾時,那雙清澈的眼睛,竟讓修嘉爾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天上的紫金裂縫從未出現,他們依然生活在那個陽光溫暖的舊時代。
「今天又加班了?」修嘉爾走過去,自然地接過她身旁那一疊沉重的病歷。
「嗯,醫院那邊又裁員了。」玥兒揉了揉痠痛的手腕,指尖因為長期接觸廉價酒精而顯得乾裂,甚至帶著細小的紅疹。她壓低聲音,指了指角落裡一個正對著手機發呆的年輕人,「那是今天的第三個『過載者』。為了在 Omni-Mind 上賺取足夠買藥的信用點,他連續七十二小時沒有斷開神經連接,現在大腦頻率已經被系統強行同化了。他甚至不記得自己的名字,只記得『天穹』的廣告語。」
修嘉爾看向那個年輕人,他的骨傳導耳機正發出陣陣急促的紅光,那是系統在警告他:「信用餘額不足,即將強制離線」。一旦離線,他體內那些依賴 App 調控的止痛機制會瞬間崩潰。
牆上的舊電視正好跳出「天穹」的宣傳片。看著螢幕上那個優雅得近乎神蹟的年輕男人——律,修嘉爾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恐懼。他想起兩年前在邊境部隊時,長官曾私下說過,律的手下有一支名為「聖裁軍」的部隊,他們甚至不需要穿外骨骼,因為他們的身體本身就是天穹科技最尖端的晶體化武裝。
那種力量與眼前的慘狀相比,顯得既傲慢又殘酷。
「別看,修。」玥兒輕輕拉了拉修嘉爾的袖口。她的手指微涼,那種真實的觸感瞬間擊碎了修嘉爾心中的冷硬。
她從櫃檯後繞出來,走到一個故障的膠囊艙前,熟練地調整著壓力閥。修嘉爾看著她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細心地替一名神志不清的老人擦拭額頭上的紫色汗液。在那一刻,修嘉爾內心湧起一股強烈的憤怒——那是對這個將「慈悲」視為「低效損耗」的體制的憤怒。律在螢幕上宣揚著「進化」,但在這間診所裡,修嘉爾看到的卻只有進化背後的殘骸。
而玥兒,這個連自己電費配額都快用完的女孩,卻在試圖用自己微弱的生命力,去修補那些被神靈遺棄的碎片。
「等妳下班,我們去天台。今晚的紫金雲……聽說會很亮。」修嘉爾輕聲說。
玥兒看著他,原本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好,等我換衣服。」
修嘉爾站在診所破損的霓虹燈下等她。門外,Omni-Mind 的自動廣播仍在循環播放著:「健康即是效率,平衡即是進化。」而在他身後,這間破爛的診所裡,生命正以一種極其低效、痛苦、卻無比尊嚴的方式,在玥兒的指尖下苟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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