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地底,舊大江戶線廢棄隧道 — 數據盲點控制室】
這座屏蔽室曾是舊時代的信號控制中樞,如今卻成了堆滿「電子垃圾」的死胡同。殘破的牆體裡夾雜著層層鉛封與早已失效的物理干擾裝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黏稠的電子燥聲,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昆蟲在耳膜邊瘋狂振翅。牆角堆滿了斷裂的光纜,像是一堆死掉的蛇,偶爾因為殘存的靜電發出微弱的火花,映照出牆上剝落的、帶著舊時代標語的漆皮。
即便是神代組那號稱連靈魂都能掃描的監控網,也很難在短時間內定位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這裡的時間彷彿是靜止的,只有控制台上一盞搖搖欲墜的應急燈,發出昏黃且不穩定的光。
修嘉爾靠在生鏽的控制台邊,抑制器的暗紅光芒每隔幾秒就會映照出他蒼白的輪廓。他沒有放鬆警惕,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戰術刀柄上,目光如冰冷的電子束,在小瞳身上緩緩掃過。他能感覺到體內的「以太熵」正在蠢蠢欲動,左手的黑曜石手套依然不自覺地溢散著黑霧,將腳下的水泥地面腐蝕出一道道焦黑且醜陋的溝壑。
「既然有三分鐘,那就解釋一下。」修嘉爾打破了沉默,聲音依舊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骨頭,在這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為什麼是我?新宿每天都有強大的外來者死在神代組手裡,有些人的力量不比我弱,甚至比我更懂得如何在這片廢墟裡生存。妳為什麼要冒著被神代組清理的風險,救一個隨時會失控的怪物?」
小瞳坐在一個翻倒的木箱上,正細心地檢查著她那台滿是刮痕的信號接收器。她的動作很輕,指尖在複雜的按鈕間游走,像是彈奏著一首無聲的哀歌。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撥動了一下耳機的旋鈕,試圖在雜亂的背景音中找到一絲寧靜。
「因為你的『頻率』。」小瞳低聲說道,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帶著一種透明的質感,「那些所謂的強者,他們來到這裡時,內心充斥著野心、貪婪或者純粹的狂氣。在我的感官裡,他們就像是一台台功率過大的老舊收音機,尖叫著慾望,吵得讓人想吐。聽著他們的聲音,我只會覺得這世界更爛了,連多看一眼都覺得噁心。」
她轉過頭,灰色瞳孔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病態的螢光,「但你不同。當你從天上掉下來的那一刻,我聽見了一種……死寂。那是真正的寂靜,不是死亡的那種安靜,而是連聲音、連存在、連靈魂都被抹除的虛無。但在那片虛無裡,偏偏藏著一個女孩的聲音。」
小瞳自嘲地笑了笑,嘴角帶著一抹苦澀的弧度,「你是這座城市唯一能讓我感到『安靜』的東西。你的虛無能殺死所有的噪鳴,而那個女孩的聲音……能救回我的理智。在那 0.1 秒的間隙,我甚至覺得自己還活著。」
修嘉爾眼神微沉,他並不喜歡這種被人看穿靈魂深處的感覺。自從融合了第七印,他總覺得自己正在從一個「人」變成一個「現象」。小瞳的描述讓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擁有溫度的生命,而是一件被擺在櫃檯上的商品,或者是一場正在發生的災難。
「你不怕我?」修嘉爾緩緩舉起左手,黑曜石手套周圍的空間微微扭曲,空氣被吸入其中消失不見,發出嘶嘶的聲響,「我能帶給你短暫的寧靜,也能讓妳徹底消失。妳救了一個能把妳連同記憶一起格式化的惡魔。」
「在新宿,生存本身就是一種慢性消失,區別只是死在誰手裡。」小瞳毫不畏懼地直視他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深的厭倦,「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每天醒來,腦袋裡就塞滿了幾千個人的臨終遺言。我聽見神代組的嘍囉在策劃下一場血腥的屠殺,聽見妓女在深夜的角落懷念她早已死去的孩子,聽見那些覺醒者因為神經燒毀而發出的、如同地獄般的尖叫……」
她的聲音開始劇烈顫抖,雙手死死摀住那副巨大的耳機,指甲陷進了金屬外殼中,「這座城市死掉的時候,幾百萬人的意識變成了電子幽靈。他們沒能解脫,而是化作了永恆的遺憾,就躲在那些紫金色的以太植被裡,順著電信訊號在廢墟間爬行。我逃不掉。這些聲音順著光纖、順著空氣、順著每一寸輻射,沒日沒夜地鑽進我的骨髓裡。」
「如果再不離開,我也會變成這堆數據垃圾的一部分。」她看著修嘉爾,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求,「我需要一個能『終結噪音』的人,帶我逃出這個墳場。哪怕目的地是地獄,只要那裡夠安靜,我都願意去。」
修嘉爾看著她,心中的防備竟產生了一絲鬆動。這種痛苦他並不陌生——他承受的是高維權限帶來的虛無侵蝕,那是肉體與存在感的剝離;而她承受的是人性溢出的遺憾,那是靈魂被無數執念拉扯的崩潰。在某種程度上,他們都是這個時代的畸形兒。
「所以,我是一張通往安靜的門票。」修嘉爾冷冷地總結道,語氣中透出一絲疲憊。
「是一場賭博。」小瞳站起身,利落地拍掉身上的灰塵,重新恢復了那種冷淡的情報販子姿態,「你的力量能撕開新宿的封鎖,但我必須提醒你,神代那個人,他不是單純的暴力狂。他喜歡收集『珍品』,對他來說,這世上最有價值的不是金幣,而是純度極高的記憶與絕對強大的力量。等一下進去,無論他提出什麼條件,記住——別讓你的『虛無』失控。如果你在這裡暴走,那股連帶的數據崩潰會把方圓十里的人全部格式化,包括你在意的那個女孩的記憶。」
她走近修嘉爾,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機器油味與薄荷糖的味道飄進了修嘉爾的鼻腔。她的目光落在修嘉爾的心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的乞求,「一旦你徹底變成了那個怪物,就沒人能帶我去看真正的太陽了。在那之前,請務必保持你的『人性』。這是我帶路的唯一回報。」
修嘉爾看著眼前這個還不到他肩膀高的女孩,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在出發前,凱那雙充滿擔憂的眼睛,以及玥兒頸部不斷蔓延的紫色晶體。他在這裡每耽誤一分鐘,玥兒就離成為冷冰冰的礦石更近一步。
「我對太陽沒興趣,那種東西對我來說太刺眼了。」他緩緩站起身,抑制器的紅光恢復了穩定,周身的黑霧收斂成了一層薄薄的影子,讓他進入了一種高度緊繃的作戰狀態,「但我答應過要帶妳走,我就會帶妳走。我從不欠債。前提是……妳得帶我拿到琥珀。」
「那就成交。」小瞳重新拉起兜帽,遮住了那雙能看破靈魂的灰色眼瞳。
她伸手推開屏蔽室那扇沉重且鏽跡斑斑的鐵門,門軸發出刺耳的磨牙聲。外面是紫金色光芒湧動的新宿地底,無數光纖如垂簾般在黑暗中閃爍,像是等待獵物上門的發光蜘蛛網。
「三分鐘到了。歡迎來到新宿最臭名昭著的地方——『光纖王座』。」
在這一刻,修嘉爾感覺到那股原本在大腦中橫衝直撞的電子噪聲似乎真的減弱了一些。或許是因為身邊站著一個同樣破碎的靈魂,也或許是因為那份「離開」的約定,賦予了這場必死的任務一絲微妙的實感。
【距離玥兒徹底晶化,還有 70 小時 08 分鐘。】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GD8VjkHp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