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地底,「記憶黑市」核心層】
如果說地表的廢墟是死去的軀殼,那麼「記憶黑市」就是東京這具屍體上最後蠕動的神經末梢。
當小瞳領著修嘉爾穿過那道生鏽的鐵門,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卻也壓抑得讓人窒息。這裡是一個巨大的、由數十層舊地鐵站台打通而成的中空空間。無數縱橫交錯的發光光纖從穹頂垂落,像是一場永不停止的紫色大雨。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燒焦的塑料味與昂貴香水的混雜感。道路兩旁密佈著用霓虹燈點綴的攤位,攤位上擺放的不是食物或武器,而是一枚枚封裝在玻璃管中的**「記憶芯片」**。
「瞧一瞧,新鮮的『初戀』,來自西伯利亞的倖存者,純度高達 98%。」 「想要遺忘痛苦嗎?特價處理『戰火中的五年』,買一送一,附贈一段偽造的童年郊遊紀錄。」
無數失去了靈魂光采的覺醒者蹲在陰影裡,他們的脖頸後方都插著數據線,連結著攤位上的讀取器,像是被圈養的牲口,正在典當自己最後的一點人性。
「別看他們的眼睛。」小瞳低聲提醒,兜帽下的側臉被霓虹燈映成了病態的緋紅,「在這裡,眼神的交流就意味著數據的滲透。如果你看太久,他們的絕望會像病毒一樣順著你的視網膜燒進你的大腦。」
修嘉爾面無表情地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黑曜石手套在黑暗中偶爾掠過那些垂落的光纖,帶起一陣不安的火花。
「妳說妳聽得見他們的聲音。」修嘉爾突然開口,目光掃過一個正跪在地上、哭著想贖回自己「母親微笑」記憶的老人,「這種地方,對妳來說應該是地獄吧?」
小瞳的腳步微頓,她摘下一邊的耳機,讓那無邊無際的哀鳴短暫地灌入耳中。她的臉色蒼白了一瞬,隨即自嘲地勾起嘴角。
「地獄?不,這裡比地獄更公平。在地獄你還能保有痛苦,但在這裡,如果你連痛苦都賣掉了,你就徹底清醒了——清醒地變成一具空的殼。」
她看向修嘉爾,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怪物先生,你呢?如果你現在走投無路,你會賣掉什麼?賣掉你那毀滅世界的力量,還是賣掉你胸口守著的那段聲音?」
修嘉爾停下腳步,周身的黑霧因為這個假設而微微激盪。他看著那些在霓虹燈下交易靈魂的人,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我會殺光這裡所有人,然後拿走我要的東西。」
小瞳愣了愣,隨即輕笑出聲,那笑聲在充滿悲鳴的黑市裡顯得格外突兀。「果然是你的風格。但在神代的地盤,暴力是最後的籌碼,而非首選。」
兩人走過一座由廢棄顯示器堆疊而成的「記憶橋」,腳下是流淌著發光冷卻液的溝壑。
「喂,怪物。」小瞳突然停了下來,從懷裡摸出一顆被壓扁的、包裝紙已經掉色的薄荷糖,遞到修嘉爾面前,「這是這座城市最後一點不屬於數據的東西。雖然過期了,但它是實體。」
修嘉爾看著那顆廉價的糖果,沒有接。
「妳想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如果我們真的能逃出去……」小瞳仰起頭,看著穹頂那些如星辰般閃爍的芯片殘光,「如果你帶我去了那個有太陽的地方,記得請我吃一顆新鮮的草莓。我在很多人的記憶裡聽過它的味道,但我從來沒親口嚐過。」
修嘉爾看著她那雙灰色的、卻在那一刻亮得驚人的眼睛,沉默了良久。他緩緩伸出手,接過那顆糖果,卻沒有吃,而是慎重地放進了風衣內側的口袋,靠近玥兒記憶的位置。
「好。我記住了。」
這簡單的幾個字,讓小瞳那雙常年被噪音折磨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名為「希望」的寧靜。
然而,這種寧靜轉瞬即逝。
嗡——!
一聲沉悶的電磁轟鳴突然掃過整片黑市。原本嘈雜的交易聲在一瞬間寂滅,霓虹燈變成了刺眼的血紅色。
無數道紅色的雷射瞄準光從高處投射下來,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修嘉爾與小瞳的腳下。四周的陰影中,傳來了金屬關節咬合與重型義體踏在地板上的沉重聲響。
「小瞳,妳壞了規矩。」
一個優雅卻帶著強烈機械質感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那是神代組特有的廣播權限,「情報販子不該帶領『外人』走進我的花園。妳知道,擅闖內核區的門票,通常是命。」
數百名穿著紫黑色裝甲、佩戴著鬼面具的神代組精銳傭兵,從光纖垂簾後緩緩走出,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而在正前方,一尊巨大的、由無數運算主機堆疊而成的機械王座,正從黑暗中緩緩降下。
修嘉爾握緊了左拳,黑曜石手套上的抑制器發出瘋狂的紅光警報。
「看來,門票得用搶的了。」修嘉爾冷冷地說,側身將小瞳擋在身後。
小瞳重新戴上耳機,臉色蒼白卻沒有退縮,指尖在信號器上飛速滑動,「既然賣掉了中立,那就只能賣命了。怪物,準備好,那傢伙來了。」
血色的光芒中,神代組的領主——神代,在王座上睜開了那雙由無數複眼感光器組成的冷酷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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