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基地最底層,「鋼鐵墳場」零號工坊】
電梯在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中緩緩下降,彷彿正帶著他們墜入地獄的胃袋。隨著深度增加,空氣變得愈發灼熱且沉重,充斥著高頻電磁噪聲與焦苦的臭氧味。當電梯門終於顫抖著滑開時,眼前的景象讓修嘉爾微微失神。
這裡與天穹集團那種科幻感十足、充滿磁懸浮設備的無塵實驗室完全不同。這裡是一座病態的地下工廠。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懸掛著成千上萬件報廢的機器人肢體、損毀的動力裝甲,以及不知名的金屬內臟。暗紅色的高濃度以太冷卻液在地面縱橫交錯的溝渠中緩慢流淌,散發著微弱而危險的光芒,宛如大地龜裂後露出的血管。
在無數閃爍著複雜數據的古董屏幕環繞下,一個瘦削得近乎枯槁的身影正背對著電梯口。
「凱,你遲到了。」
那人的聲音沙啞,聽起來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磨削。他的右半邊身體被厚重的外掛式機械外殼包裹,無數細小的數據線直接從他的後腦勺、脊椎延伸出來,連接到中央一座巨大的黑色運算底座上。當他轉過身時,修嘉爾看見了他的臉——左眼是正常的人類眼球,充滿了疲憊與憤怒;右眼則是一顆不斷旋轉調焦的精密紅光義眼。
他就是阿諾德(Arnold),曾經的天穹集團首席架構師,現在的地下軍鑄造者。
「這傢伙體內的頻率比我預想中還要混亂。」阿諾德沒有寒暄,那顆紅光義眼在修嘉爾左手的黑曜石手套上快速掃描,露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狂熱,「真是有趣。」
「他想要更精準的力量。」凱靠在門邊,冷淡地說道,「他不想每次出拳都像是在自殺。」
阿諾德發出一聲難聽的刺耳笑聲,隨後重重地拍下控制台的開關。一座實驗台從地板下緩緩升起,上面漂浮著一枚被磁場束縛住的、約莫指甲蓋大小的幽藍色晶體。那晶體內部彷彿有無數光點在瘋狂跳動,散發出一種令人不適的震盪波。
「力量?修嘉爾,我給不了你力量。」阿諾德走到修嘉爾面前,机械肢體發出細微的齒輪嚙合聲,「第七印的內核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坍塌,我能給你的,只是一個**『閥門』**。」
阿諾德伸出機械手指,指著修嘉爾的手套,又指向他的大腦:「你現在在使用『歸零』時,就像是一個拿著高壓水槍卻沒有噴頭的瘋子,水流會無差別地沖毀一切,包括你的記憶和神經元。我要裝上去的這枚『零號插件』,會幫你過濾那些混亂的頻率,讓你用最少的遺忘,換取最精準的湮滅。」
修嘉爾看著那枚幽藍色的晶體,感受到了一種誘惑,卻也感受到了一種更深沉的寒意。
「代價是什麼?」修嘉爾沉聲問道。他已經明白,在這個末世,任何進步都不是免費的。
「代價就是,你的感官會逐漸『高維化』。」阿諾德的機械義眼轉動著,語氣變得有一種技術狂人的冷酷,「你會慢慢發現,這世間的色彩變得單調,你會感覺不到冷熱,痛覺會離你遠去。到了最後,當你的神經系統完全適應了插件的頻率……你可能會看著玥兒哭泣,卻無法理解那種液體代表著什麼意義。」
修嘉爾的心臟猛地縮緊。這不是在變強,這是在剝離他作為「人」的最後一點連詞。
「這是一個囚籠,也是一個開關。」凱在一旁適時地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修嘉爾,如果你想守住玥兒,你就必須先變得不像人類。如果你還是那個脆弱的人,下一次艾薇再來的時候,她會連你的靈魂一起嚼碎。」
工坊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遠處熔爐噴吐火焰的轟鳴聲在迴盪。修嘉爾低頭看著自己晶化的左手,又想起醫療艙玻璃後那張蒼白的臉。
「如果你不裝,你大概還能維持兩次剛才那樣的戰鬥,然後你的大腦就會徹底燒乾,變成一個只會流口水的空殼。」阿諾德逼近一步,那顆機械義眼的紅光映在修嘉爾瞳孔裡,「而玥兒,會失去她最後的保護傘,在那群偽神的收割中慢慢凋零。你選哪一個?」
修嘉爾深吸一口氣,那股灼熱的、帶著鐵鏽味的空氣充盈了他的肺部。他將左手緩緩伸向了那枚幽藍色的晶體。
「把它裝上去。」他的聲音裡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死寂般的決絕。
「很好,我最喜歡你這種有自覺的『實驗體』。」阿諾德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机械右臂猛地扣住修嘉爾的手腕。
數百根細如牛毛的金屬針頭從實驗台四周彈射而出,瞬間刺入了修嘉爾左手臂的神經叢。
「啊——!!」
修嘉爾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他的脊椎猛地弓起,全身的血管在這一刻暴突成青紫色。他感覺到一股冰冷至極、卻又極其精確的信號流強行撞開了他的意識防線。那枚藍色晶體被阿諾德用精密的機械鑷子,生生嵌進了黑曜石手套與他皮肉相接的縫隙中。
在他腦海的深處,一張關於「與父母在遊樂園」的殘破照片被瞬間攪成粉末,化作了插件運作的初始代碼。但他換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他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個黑洞不再是亂竄的野獸,而是變成了一把被鎖在保險栓後的狙擊槍。
劇痛在達到臨界點後,竟然真的如阿諾德所說,慢慢轉化為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
「同步完成。」阿諾德鬆開了手,喘著粗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現在,你體內的『虛無』被校準到了百分之五的輸出。雖然只是皮毛,但足以讓你像個戰士一樣去抹除那些垃圾了。」
修嘉爾搖晃著站起身。他看著自己的左手,黑曜石手套表面流轉著細微的藍色脈絡,與黑色的結晶交織出一種妖異的美感。
他抬起頭,看著凱,也看著阿諾德。他的眼神裡少了一些情緒的波動,多了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理性。
「下一場戰鬥,在哪裡?」修嘉爾低聲問道。
凱看著他的眼神,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憫。他知道,眼前的男人正在一寸一寸地踏入那片永恆的寂滅,而那正是他自己一直在走的路。
「聖裁軍的先遣隊已經封鎖了地上的供水線。」凱理了理白大褂,語氣變回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漠,「如果不把他們清乾淨,『核心』基地的生命維持系統撐不到明天。修嘉爾,去試試你的新『開關』。記住,你的時間……不多了。」
修嘉爾沒有回應,他只是默默地握緊了拳頭。那一刻,他彷彿聽見了骨骼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崩塌,又有什麼東西正在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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